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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消失的十二平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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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大脑瞬间被巨大的、冰冷的疑惑彻底冻结。
这些妆容,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用无数个不眠夜、耗尽所有心血才研究出的独家秘方,甚至连某些亮片的切割工艺都申请了专利。
它们是她的标志,是她灵魂的烙印。
可现在,它们却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呈现在这个世界的、七具冰冷的硅胶模特脸上。
这七个模特穿着她直播间里穿过的爆款……
沈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要冲破肋骨的囚禁。
锅炉房内高压蒸汽的嘶吼声、王主任被掐住喉咙发出的“呃呃”声、陈姨濒临崩溃的尖叫,全都化作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七个“自己”。
白茫茫的混沌中,她感到一种超越恐惧的荒谬。
她挣扎着,强迫自己向前迈步,滚烫的蒸汽扑在她脸上,粘腻而灼热。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抹过最近一尊模特眼角那些细密的、星辰般的亮片。
指腹感受到冰冷的硅胶肌理,以及颗粒分明的触感。
那亮片在模糊的视线里折射出微弱的、惨白的光。
她的指尖黏上了一点云母粉。
借着炉火透过蒸汽的微弱光芒,她仔细观察。
那些细小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云母粉颗粒,在她的指纹沟壑里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十字切割形状。
“不可能……”她低声呢喃,声音被蒸汽吞噬,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漏气。
这是她前世独创的“复眼涂抹法”,一种利用特殊切割的亮片,以特定的手法叠涂,才能达到在不同角度下光泽流转,如同拥有复眼般深邃效果的技法。
这种亮片她只找了一家小众工厂定制过,配方和工艺细节从未对外公开,更没有上传到任何网络平台。
这不仅仅是“借鉴”或“模仿”。
这是彻彻底底的、对她核心技术的窃取和掌握。
她像是被扒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某种未知的窥视之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寒从她的尾椎骨直冲头顶,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另一个维度,透过这些硅胶模特,无声地盯着她。
“啊——那里……那里有东西!”陈姨的尖叫声,终于突破了蒸汽的阻隔,带着无尽的恐慌,刺穿了沈栖的思绪。
她指向锅炉最深处的阴影,身体还在剧烈颤抖。
沈栖猛地回神。
她顾不上脑海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也顾不上那些几乎要凝固她血液的发现。
她的理智告诉她,此刻不是沉溺于震惊的时候。
她必须弄清楚这里的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喉咙被灼热的蒸汽呛得生疼。
她推开挡在身前的一尊硅胶模特,那模特在光滑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一个被折断的关节。
她以脚尖抵住墙根,沿着暗格被冲开的边缘,开始进行步数测量。
她并非胡乱行动,她的步子匀速而精准,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水印。
在弥漫的蒸汽中,她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如同一个进行着古老仪式的丈量者。
她的左脚踏出,紧接着右脚跟上,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分毫不差。
她能感受到脚底那冰冷潮湿的地面,耳边除了蒸汽的嘶鸣,还有陈姨持续的、带着哭腔的低语。
她沿着墙壁,从暗格处一直丈量到锅炉房另一侧的尽头。
然后,她又折返,沿着锅炉的边缘,重新丈量另一条对角线。
每走一步,她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计算器,自动换算着数据。
汗水和水珠混杂着滑过她的脸颊,视线随着每一步的丈量逐渐清晰,又被蒸汽迅速模糊。
当她完成第二条对角线的丈量,并快速进行完脑内换算后,她瞳孔骤然紧缩。
不对劲。
锅炉房与化妆间连接处的实际占用面积,比殡仪馆最初平面图上显示的,竟然少了整整十二平米。
这十二平米,不是被侵占,而是……消失了。
这个发现,像一把冰锥,直插她的心底。
而且,随着她越靠近那块“消失”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也变得愈发浓重。
那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着潮湿石灰和淡淡海腥味的独特气味,像腐烂的贝壳被碾碎在泥土里。
这股味道和福尔马林的刺鼻、煤灰的干燥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湿润感。
沈栖的心脏沉了下去,仿佛被那股怪异的湿气裹挟着,一直坠入冰冷的深渊。
她蹲下身,手掌抵在地面,感受到水泥地面的冰凉与粗糙。
她盯着地面瓷砖的缝隙,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泛着白色的粉末,堆积的厚度不均,有些地方甚至凝结成了小小的、不规则的块状。
她用修眉镊轻轻拨开那些石灰粉,在其中,发现了一块未被碳化的鱼骨。
那鱼骨细小而脆弱,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白色,边缘有些粗糙,仿佛是从什么东西上剥离下来的一样。
鱼骨……和石灰……海腥味……
这些零碎的信息在沈栖的脑海中迅速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毛骨悚然的推论。
她前世曾涉猎过各种奇闻异事,其中不乏一些关于古代墓葬防腐的民间偏方。
这种带有海腥味的石灰,正是工业级的遗体防腐填充剂,通常用于处理无法正常火化或需长期保存的特殊遗体,有时也用于掩盖某些不为人知的痕迹。
十二平米的消失空间,加上这种防腐剂,还有未碳化的鱼骨……一个冰冷而血腥的真相浮出水面。
这块消失的空间,根本不是什么秘密通道,而是严总用来中转未经登记遗体的“黑箱”,一个用来处理见不得光物品的临时停尸房,甚至可能就是分尸和“清洁”某些证据的地方。
就在沈栖的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的鱼骨,心底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时,一股无形的危险突然笼罩了她。
地库最深处的监控室里,严总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沈栖在锅炉房内那些看似无意义的丈量动作,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当他看到沈栖蹲下身,开始拨弄地面上的石灰时,他那张肥胖的脸上,肌肉骤然抽搐了一下。
“该死!”他咒骂一声,眼神阴鸷。
这个女人,竟然发现了那处“暗室”!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肥厚的手掌,重重按下了控制台上一枚被磨得发亮的红色按钮。
“嗡——”
殡仪馆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机械轰鸣。
锅炉房内,原本已经模糊不清的能见度,在瞬间变得更加糟糕。
头顶的空气流通管道发出“嘶”的一声,所有的电动通风口在断电的瞬间闭合。
紧接着,沈栖听见走廊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那是厚重的液压闸门被完全锁死的声响。
她几乎能感觉到,那厚重的金属墙,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空气,变得黏稠而稀薄。
胸口如同被一块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疼痛。
室内残存的氧气正在迅速被消耗,而二氧化碳的浓度,正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迅速攀升。
她的身体开始发出警报,四肢变得无力,眼前景物开始出现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连陈姨的尖叫声都变得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
沈栖用力咬住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视线模糊中,她踉跄着扶住了一尊支撑操作台的铁质骨架。
那骨架冰冷而粗糙,她的指尖感受到了金属特有的凛冽。
在绝望的边缘,她的大脑却像闪电般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异常。
这具骨架,虽然是铁质的,但它的肋骨弯曲度,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倾斜。
不是对称的弧度,而是一种诡异的、人为的扭曲。
沈栖的目光落在那些扭曲的“肋骨”上。
她伸出颤抖的指尖,沿着那诡异的曲线,用力扳动。
“咯吱……”
一声沉重的齿轮咬合声,从墙壁内部,带着一种陈旧而空旷的回音,缓缓传来。
缺氧引发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
她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摇摆不定,但她的指尖,却依然死死扣着那冰冷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