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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九月初 ...

  •   九月初,暑气还未完全褪去,聒噪的蝉鸣缠在树梢,风掠过摇摇晃晃的梧桐叶,将阳光剪得支离破碎,落在柏油公路上,像撒了一路晃动的星光斑点。
      身着蓝白校服的少年沿着路边快步奔跑,衣角被风掀起,背影透着几分仓促。
      江雪刚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迎面就撞上班主任赵德海圆敦敦的身影。
      赵德海从高一便带着他们班,不出意外,高二依旧是他们的负责人。他身形微胖,眉眼生得温和,瞧着一派和蔼可亲,在学校里却是出了名的严师,管教学生铁面无私,教学成绩也数一数二。
      宁江高中,在本市乃至全省的教育排名里,都稳居前列。
      “江雪,开学第一天你就敢迟到!”
      一声呵斥扑面而来,江雪心里早有预料,却还是下意识睁圆了亮晶晶的眼睛,摆出一副软乎乎的哀求模样,刚要开口讨饶,就被赵德海抬手干脆利落地打断:“别来这套,我不吃。去最后面站着,什么时候我让你坐,你再回来。”
      江雪泄了气,垂着肩膀,慢吞吞地朝教室后排挪去。
      路过倒数第二排课桌旁时,指尖忽然被轻轻一碰,一个带着纸包装的硬物被迅速塞进她手心。她低头瞥了眼,是颗陈皮糖。江雪立刻回头,朝递糖的女生露出一个明朗的笑。
      虽是刚开学,高中的课业却从不会有半分松懈,第一节课,老师便已经开始讲授下学期的新课。
      不知站了多久,一直握着课本的江雪渐渐觉得头晕目眩,腿脚也有些发麻。她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颗陈皮糖,刚想剥开糖纸——
      下一秒,赵德海猛地转过身,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站在最后面的江雪。
      他刚要开口训斥,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中年男声。
      “赵老师。”
      赵德海回头一看,见是教务处主任,原本紧绷的眉头瞬间舒展,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哎,主任,有什么事吗?”
      这副模样,倒是与他天生和蔼的面相十分相称。
      班主任刚一离开,教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小声议论,嗡嗡地连成一片。
      江雪把糖含进嘴里,清甜微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抬眼与身后递糖的白十一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江雪弯腰,将放在脚边的书包轻轻往前递了过去。
      ——教室外。
      “赵老师,实在是没办法,二班那边死活不肯收,说会影响他们尖子班的风气。”主任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赵德海的目光落在身旁始终低着头的男生身上。
      他头发略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整个人埋着头,看不清任何表情,唯有身上那身略显破旧的校服,在一众整洁的学生里格外扎眼。
      赵德海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头:“主任都开口了,我哪能不收。不过——”他抬眼看向男生,语气严肃了几分,“你这头发,仅限今天,明天必须剪短。”
      他下意识对比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现在的小孩子,个子长得是真快。
      “行,不愧是人民好教师。那我先去忙别的,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看着主任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赵德海转头便听见教室里越来越喧闹的声音,他猛地推门而入,沉声道:“都别吵了,安静!”
      班级瞬间鸦雀无声。
      赵德海轻咳两声,象征性地整理了一下衣角,开口道:“新学期新气象,今年咱们班,会迎来一位新同学。”
      他顿了顿,又特意补充了一句:“大家都已经相处一年了,我不希望看到拉帮结派、孤立新同学的行为,都听到没有?”
      “听到了!”底下学生齐声应道。
      “嗯,外面的同学,进来吧。”
      男生穿着一身蓝色校服,脚步缓慢地走进教室。赵德海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怔。
      原本杂乱挡眼的头发,不知是为了看清前路,还是进门时随手撩过,此刻被拨到了一旁,露出一副略显笨重的黑框眼镜。
      “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赵德海说着,递过去一支白色粉笔。
      男生走上讲台,接过粉笔,指尖握着笔杆,慢悠悠地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凌玺。
      他人瞧着有些邋遢不修边幅,字迹却清隽挺拔,格外好看。
      “我叫凌玺,谢谢。”
      他的声音也出乎意料,干净清亮,与略显沉闷的外表截然不同。
      赵德海环视教室一圈,斟酌道:“我看看你坐哪里……魏旭,你下课去教务处领一套新桌椅。凌玺,你先坐在那个放粉色书包的位置上。”
      站在后排的江雪心头一惊。
      那是她的座位啊。
      她抬头随意打量了一眼新来的男生,紧接着便对上赵德海的视线,立刻又摆出那副可怜巴巴的神情,试图为自己的座位争取一下。
      可显然并无用处,赵德海压根没理会她的小动作。等江雪收回目光,那男生已经在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江雪攥紧了拳头,指尖微微泛白。倒不是她嫌弃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脏乱的男生,实在是她本身有轻微洁癖,被陌生人占了位置,心里总觉得别扭。
      下课铃声一响,赵德海又对着魏旭叮嘱了一遍搬桌椅的事,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站了整整半节课,江雪的腿又酸又麻,刚一迈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直接跪倒在地磕个“早年”。
      她快步走到最后一排找到魏旭,尽量压低声音:“走,咱俩一起去搬桌椅。”
      魏旭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默默站起身。
      走出教室,江雪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爸有没有跟你说,咱们班要转来新同学?”
      魏旭摇了摇头:“没,他不跟我说这些。”他低头看了看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女生,语气平淡,“操心那么多干什么,来个人就来个人呗。”
      “啧,也是。”江雪撇撇嘴,“我就是不爽,我的位置我自己还没坐,先被他占了。”
      教室内,白十一轻轻拍了拍凌玺的椅背,声音温和:“同学,你领教材了吗?我是咱们班的班长,要是没领,我可以带你去。”
      男生微微侧过头,语气简略冷淡:“有了,谢谢。”说完便重新转了回去,不再有任何动静。
      白十一在他身后悄悄打量。
      说他邋遢,倒不如说是身上的校服太过陈旧粗糙,再加上头发略长,才显得有些不修边幅。凑近了细看,他的皮肤反而很白净。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他的衣袖上。
      九月的天,即便他们所在的城市还算阴凉,穿长袖依旧会觉得闷热。班里其他男生,恨不得把袖子撸到肩膀,想方设法彰显自己锻炼出来的手臂线条。
      课间很快就要结束,江雪和魏旭才满头大汗地搬着桌椅匆匆赶回,将新桌子并在了魏旭的座位旁。
      江雪回到自己的位置,心里憋着一点小别扭。
      新学期新气象,她心心念念的完美座位,自己还没来得及坐热,反倒先被别人占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凌玺的肩膀,微微皱起眉:“凌玺,你的桌椅给你搬来了。”
      凌玺倒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后起身,走向隔了三排、位于教室最后角落的新位置。
      人一离开,江雪立刻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座位,身后的白十一凑过来小声问:“哎,怎么连你也去搬桌椅了?”
      “那东西一个人怎么拿得动,当然要我这个原住户亲自出马。”江雪理直气壮地回道。
      叮铃铃——
      上课铃声清脆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凌玺坐在最后一排,刻意与旁边的魏旭拉开了一点距离。他拿出崭新的英语课本,低头在扉页端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视线缓缓越过前排拥挤的人头,慢慢投向最前方的讲台。
      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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