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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笼鸟归金阙 这就翻篇了 ...

  •   轩内烛火跳动,梅香清冷。

      唐迟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忍不住开始跑马灯:

      ——他今天穿的月白色,心情不好还穿这么素净,果然疯子的审美都异于常人。

      詹景钰缓步走近,月白袍角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无声无息。他在唐迟面前停下,略略低头看她。

      “瘦了。”他温声道,伸手似要拂开她额前碎发,查看那道疤。

      唐迟心里警铃大作。太熟悉了,经典桥段——先示好,再下刀,最后算总账。

      “伤得不轻。”他评价道,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那处新生的皮肉,“疼吗?”

      唐迟眼皮都没眨一下:“谢殿下关怀,已无大碍。”

      “是么。”詹景钰收回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触碰过她皮肤的手指,每一个指节都擦得仔细。

      他唇角笑意未变,“早闻西境风沙害人,倒是让你乐不思蜀了。”

      “殿下言重了。”她垂着眼,语气尽量平稳,“西境一行,确有不少波折,未能及时传讯,是属下失职。”

      “波折?”詹景钰轻笑一声,终于抬眼看向她,却没什么温度,“说说看,都有些什么波折,能让本王派去的人,数月杳无音信。”

      最关键的来了。

      当今圣上龙体欠安,正值朝堂党争,西境混乱时刻。

      詹景钰自然不会将眼线直接安排进殷安王府的核心。

      那太蠢了。

      皇子私查亲王,尤其是手握重兵的亲王,这在多疑的帝王眼中意味着什么?

      都得死!

      所以,唐迟的任务原本只是在外围观察、搜集情报。至于她如何混入王府,与谁接触,经历了什么,皆是计划之外的事。

      那她只能赌一把,现在所有关于王府内的重要信息,皆是自己一张嘴说的算了。

      “属下与殷安王府内一些人物有所接触,探知镇国公府与西境边贸确有勾连,且牵涉甚广。詹承渠对此似有察觉,有所动作,但详情未能深探。”唐迟避重就轻,捡了相对安全的部分说。

      矿脉、容渺投诚、乃至她最后的交易和离开方式,她都不曾提起。

      “哦?这倒是意料之中。”詹景钰拿起案上一支玉杆狼毫,在指间缓缓转动,“本王怎么听说,你与那位宋先生,倒是惬意得很,最后还一同远走高飞,去了什么……春别山?”

      唐迟头皮发麻。楚天阔这王八蛋,传消息倒是快!

      他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但“远走高飞”这四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慢。

      她稳住心神:“宋谈青心怀西境民生,有些见识。属下与他虚与委蛇,是为获取更多信息。至于春别山……乃是权宜之计,为了脱身。”

      “权宜之计?”詹景钰手中的笔停了。

      他站起身,缓步绕过书案,走到唐迟面前。月白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

      唐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额角的疤痕上,那里已经淡了很多,但在烛光下依旧清晰。

      “看来,这趟西境之行,让你忘了自己什么身份。”詹景钰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也让你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空气凝固了,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属下不敢。”

      “你不敢?”詹景钰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直起身,将手中的玉笔放回笔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唐迟,你不但敢,而且胆子大得很。”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沉寂的宫苑,声音平缓,却字字敲在人心上:“你是我一手栽培的人,本王助你离开京城,以流民身份混入殷都,不是让你去当什么济世救人的活菩萨,也不是让你去和那些酸腐文人谈什么民生疾苦。”

      他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来,“我要的是镇国公府的底细,是他西境经营的虚实,是他对朝廷、对东宫、对本王的态度。可你给了我什么?一些无关痛痒的边贸传闻,和一个跟王府谋士远走高飞的故事?”

      唐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辩解无用,诉苦更蠢。此刻,她需要给出一个能让詹景钰暂时放下不满、或者说,还能看到价值的理由。

      “殿下,”她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詹承渠非庸主,其府邸内外,明暗线交织如网。属下根基浅薄,若强行触碰核心,非但难以成事,反而会暴露殿下在西境的眼线,打草惊蛇,破坏大局。”

      她抬起眼,迎上詹景钰审视的目光:“属下与宋谈青接触,确因其人特殊。他虽为詹承渠幕僚,却心怀异志,对镇国公府在西境所为不满,更对詹承渠某些激进手段心存疑虑。春别山之事,一来是为脱身,二来……也是想看看,能否借此机会,留待日后有可用之机。”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镇国公府与西戎边贸的细节,属下未能拿到铁证。但可以肯定,此事牵扯极深,且詹承渠已有察觉,并开始暗中布局应对。”

      这番话,半真半假,将她的私心与詹景钰的利益做了捆绑。

      詹景钰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玉佩。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那双眼眸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良久,他缓缓道:“动荡?依你看,会是何种动荡?”

      “边贸利益链断裂,引发的内部倾轧;詹承渠整顿西境,与镇国公府旧势力的冲突;乃至……”唐迟声音压得更低,“若詹承渠手中真有能动摇镇国公府根基的东西,朝堂之上,怕也不会太平。”

      詹景钰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

      “你倒看得明白。”他走回书案后坐下,姿态放松了些。

      詹景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父皇近年来对西境关注日增,对我这个手握重兵的皇叔,更是心存忌惮。东宫那边,更是对西境的军权和财路虎视眈眈。”

      他抿了口茶,目光重新落在唐迟身上:“你带回来的消息,虽然零碎,但也印证了本王的一些猜测。镇国公府在西境的手,伸得太长了。詹承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们斗起来,对京城而言,未必是坏事。”

      唐迟暗骂一声。果然,皇子们关注的,从来不是边民疾苦,而是权力博弈。西境的动荡,在他们眼中,或许是削弱对手、搅浑局面、从中渔利的机会。

      “所以,”詹景钰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和,“西境的事,暂且放一放。你既然回来了,便安心待在宫里。”

      “你长途跋涉,身上带伤,先好好将养几日。”詹景钰的语气带着关切。

      唐迟微怔——这就翻篇了?

      “就还住回你原来的地方。缺什么,需要什么,直接告诉高公公。没有本王的允许,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接触任何人。”

      原来的地方——指的是詹景钰寝宫的偏殿。

      “是,谢殿下。”唐迟低头应下。

      “楚天阔。”詹景钰唤道。

      “属下在。”一直降低存在感的楚天阔连忙上前。

      “你留下。”詹景钰淡淡道。

      “是。”楚天阔躬身。

      “去吧。”詹景钰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文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唐迟再次行礼,迅速退出漱玉轩。

      高公公依旧守在门外,见状,无声地在前引路。

      夜色深沉,宫道上的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唐迟跟在高公公身后,一瘸一拐,走过熟悉的宫道,穿过一道道宫门。

      景阳宫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这是詹景钰的居所,也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

      偏殿在景阳宫的西北角,独立成院,有一道小门与主殿相通,平日里都是锁着的。

      高公公打开院门,里面一切如旧。小小的院落,三间厢房,陈设简单却干净。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此时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

      “殿下吩咐了,姑娘需要什么,尽管跟咱家说。”高公公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没有殿下的允许,姑娘最好不要随意走动。”

      “我明白,有劳公公。”唐迟道。

      高公公点点头,退了出去,院门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唐迟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四四方方的天空。宫墙太高,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自由。

      她走进正屋。屋里点着灯,显然是提前有人打扫过。床铺整洁,桌上摆着简单的茶具,窗边甚至还放着一盆水仙,在这个季节里显得格外突兀。

      殿内陈设未变,一桌一椅,一床一柜,朴素整洁,与她离开时无异,却处处透着一种被时间遗忘的沉寂。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是詹景钰惯用的味道,此刻闻来,却让她觉得沉闷。

      偏殿虽偏,却在詹景钰的监视范围内。

      掌控欲。

      詹景钰从不掩饰这一点。他需要身边的一切都井然有序,需要每一个人都在他设定的轨道上运行,稍有偏离,便会引来他的修正。

      内室中,准备好的浴桶正冒着,水汽氤氲。

      唐迟褪去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裳,踏入温热的水中。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额角的伤疤浸了水,隐隐发痒。她靠坐在桶壁上,闭上眼,任由热水包裹全身。

      这样的放松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了。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许多画面:西境漫天的黄沙,王府森严的高墙,思过堂昏暗的光线,废园枯井旁的夜风,春别山清冽的晨雾……

      水波轻晃,唐迟整个人没入水中,只留口鼻在外,试图隔绝那无处不在的窥伺感与回忆的侵扰。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的神经,就在她几乎要沉溺于这片刻的安宁时——

      窗户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响动,像夜风吹动了窗栓,又像……

      唐迟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姓楚的,有门不走偏要翻窗,你是闲的没事干了。”

      楚天阔从窗外翻进,无声的落在地板上。

      他毫不意外地绕到屏风这边,背对着浴桶,顺手从旁边架子上扯了块干布,胡乱擦了擦身上可能沾到的夜露。

      “啧,这承恩殿的墙是越来越难爬了,巡逻也比以前密。”楚天阔抱怨着,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紧张,“不过嘛,咱们唐姑娘在这。我估摸着你该泡上了,就来串个门儿。”

      唐迟也不恼,笑着调侃道,“少贫嘴。殿下把你单独留下,说什么了?总不会只是夸你告状告得好吧。”

      楚天阔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随手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桂花糖,新出的,想着你刚回来,嘴里肯定淡出鸟了。”

      唐迟眼睛亮了亮。

      他转过身,依旧没往浴桶里看,只是倚在屏风边缘,抱着胳膊。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那抹惯常的嬉笑淡去,多了几分难得的正色。

      “东宫的人最近和户部侍郎李懋走得很近,私下密会了两次。李懋手里管着今年江淮漕粮的调配和赈济款。殿下让我盯着,宫里若有关于江淮粮款、或者东宫那边异常赏赐流出到某些官员女眷处的风声,留心记下。”

      唐迟心中了然。这是要从内宅女眷的闲谈、赏赐往来等细微处,逆向推测东宫可能进行的利益输送或拉拢。

      “还有呢?”她问,伸手拨弄了一下水面的艾叶,“不会就这点事吧?值得你大半夜溜进来?”

      楚天阔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殿下对你带回来的消息,并不全然相信。他觉得你隐瞒了关键。特别是你最后是如何从殷安王眼皮子底下脱身的,又为何偏偏带上那个宋谈青……殿下觉得,这里头的实情,恐怕不止你轻描淡写说的那些。”

      唐迟捻着艾叶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将艾叶丢回水里,溅起细微的水花。“他疑心重,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是啊,所以他把我留下了。”楚天阔语气如常,笑意却不达眼底,“唐迟,咱们从小一起在殿下手底下讨生活,有些话,我得提醒你。殿下这次,是真的有些不悦了。不是因为你没办好差事,可能他觉得……你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完全受控。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所以,你现在的差事,就是当他的走狗,死死盯着我?”唐迟道。

      楚天阔沉默几息,突然又笑了:“哪能啊,我可没功夫整天盯着你。但在殿下眼皮子底下,还是要谨慎一些。”

      唐迟听完,良久没有出声。她将手臂搭在桶沿,下巴搁在手臂上,湿发贴在脸颊,眼神望着水中晃动的烛光倒影,显得有些空茫。

      “知道了。”她最终只是淡淡回了三个字。

      楚天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听到外间隐约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可能是巡夜的太监或宫女路过,他立刻噤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该走了。”楚天阔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夜行衣。

      他走到窗边,回头又看了浴桶方向一眼,水汽朦胧,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倚在桶边的剪影。

      “赶紧起来吧,小心着凉,你这身子骨现在可经不起折腾。还有……”

      他恶劣的笑了,“那疤,宫里上好的祛痕膏多的是,别不在意。女孩子家,脸上留个印记总归不好看,虽然吧,有没有那疤,你也算不上什么美人。”

      唐迟抓起手边一块湿布就朝他扔过去:“滚你的!”

      楚天阔哈哈一笑,灵活地侧身躲过,身影一闪,便如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屏风后,只余窗棂极轻微地响动了一下。

      偏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窗户被他轻轻带拢。

      唐迟闭着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水温确实有些降了,她跨出浴桶,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取过干燥的布巾,慢慢擦干身体。动作间,那些伤疤在烛光下一览无余。

      她取出一块桂花酥糖,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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