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不见离人泪 从此山高水 ...

  •   马车驶出十里亭时,雨势渐歇。

      “詹承渠为何那么轻易放我们走?”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他不杀我,已是天大的仁慈。让你带我走……这不合常理。”

      唐迟睁开眼,眸中映着车窗外透进的微光:“不合常理?宋先生,你算无遗策,怎么到了自己性命攸关的时候,反而看不清了?”

      宋谈青蹙眉。

      “詹承渠为什么不杀你?”唐迟反问,“你暗中调查他的机密,试图联络朝中清流,甚至设局引慕容棠入瓮,逼他提前回府收拾残局。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够你死十次。”

      宋谈青不语。

      “但他没杀你。”唐迟靠在车壁上,声音平静,“甚至在我提出带你走时,他只是略作犹豫便答应了。你觉得,是他心慈手软?”

      “当然不是。”宋谈青说,“殷安王若是心慈手软之人,西境早不是今日局面。”

      “他看得可比我们透彻。”唐迟靠在车厢上,目光落在车顶的某处,似乎在回忆什么,“你想想,詹承渠现在面临的是什么局面?王妃慕容棠被禁足,镇国公府蠢蠢欲动,西境豪强各怀鬼胎。”

      “你闹出来这么大动静,矿脉之事虽然暂时瞒住了朝廷,但难保不会有风声走漏。他需要平衡各方势力,需要稳住人心。”

      宋谈青的目光渐渐清明。

      “所以他放我走,不是仁慈,是算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是权衡。”唐迟纠正道,“詹承渠是枭雄,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从大局出发。杀你,不过是泄一时之愤,于大局无益。放你,却能安抚人心,稳定局势”

      宋谈青突然明白弦外之音,点了点头。

      唐迟掰着手指,像是在算一笔账,“他放了我们,外人会怎么说?会说殷安王宽厚仁德,不杀降臣,不杀妇孺。这名声传出去,西境的民心,朝中的风评,都会对他有利。”

      唐迟继续道:“你手里的东西,该说的都说了,该交的都交了。王爷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所有。你活着,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你那些暗线,容渺已经接手,该清理的清理,该接管的接管。你宋谈青,现在就是个废人。”

      宋谈青嘴角扯了扯,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

      “而现在,王爷让我带你走。”唐迟的目光变得锐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宋谈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彻骨的悲凉:“意味着王爷宽仁,善待旧臣,哪怕犯了错,也留一条生路。消息传出去,那些原本因为王妃清洗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幕僚属官们,会松一口气。觉得连我这样的人都只是被逐出府,他们这些小角色,更不会有事。”

      宋谈青忽然道,“所以,我不能只是个被宽恕的角色。”

      唐迟嘴角微弯,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没错。”她缓缓道,“你是被我唐迟带走。就说明你离开王府,并非王爷主动放你,而是有人用条件换走了你。”

      两人对视一眼,看懂了眼中的情绪。

      “这样一来,王爷既没有宽恕你,也没有处置你。”唐迟继续说,“你的去向,是你的同伴用条件换来的。”

      宋谈青释然的说道,“如果王爷直接放我走,那些观望的人会觉得王爷心软,或者我有什么特殊背景,动不得。但如果是你用条件换我走,那在旁人看来,王爷依然是那个杀伐果断的王爷,只是恰好有人愿意为这件事付出代价而已。”

      “哈哈没错。”唐迟点头,“一箭三雕。稳住人心,堵住悠悠众口,还卖了个人情给我们。”

      “这是帝王的权术。”宋谈青低声道。

      “是。”唐迟点头,“所以他赢了。”

      “那我们呢?”宋谈青问,“我们算什么?”

      唐迟想了想,说:“我们是他的体面。”

      宋谈青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泥泞官道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忽然开口:“你不等他?”

      唐迟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微抬:“等谁?”

      “容渺。”宋谈青盯着她,“你明知道,他若得知你走了,定会……”

      “定会如何?”唐迟打断他,面上调侃,“追出来?然后想办法弄死你。”

      宋谈青语塞。

      唐迟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渐行渐远的西境荒原:“我给了他选择。从他向王爷投诚,到搅乱计划,再到昨夜……每一步,他都有机会选另一条路。”

      “可他还是选了王爷。”宋谈青低声道。

      “是。”唐迟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所以这是他选的路。我尊重他的选择。”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扶住车壁,额头的伤口隐隐作痛。

      “这条路,他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了。”宋谈青叹息,“王爷不会放他走的。”

      “我知道。”唐迟淡淡道,“所以我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宋谈青却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这世上最伤人的离别,不是生死相隔,而是明明活着,却选择了不同的方向,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马车又行了一段,唐迟忽然问:“王爷说…有些路,选错了,就难回头,你觉得呢?”

      宋谈青沉思片刻:“事在人为吧。”

      “嗯。”唐迟望向窗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那你后悔吗?”宋谈青问。

      唐迟笑了,轻轻摇头:“不后悔。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她没有说。

      也许遗憾那个在破庙里总把最大的馒头留给她的少年,终究长成了她陌生的模样。

      也许遗憾这场西境之行,开始得荒唐,结束得仓促。

      “他会恨你的。”宋谈青低声道。

      “他没资格。”唐迟放下帘子,“是我帮了他。”

      马车继续东行。

      雨后的王府,檐角水滴敲打青石,声声清晰。

      容渺从堆积如山的暗线卷宗中抬起头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愈发强烈。今日府中格外安静,连平日廊下洒扫的仆役都不见了踪影。

      他起身走出临时整理文书的小院,拦住一个匆匆路过的管事:“今日府中可有要事?”

      管事认得他是王爷新近重用的人,忙躬身道:“回容公子,并无特别要事。只是清晨王爷去了西侧门一趟,陈统领也跟着去了。”

      西侧门?那是杂役出入的偏门。

      容渺心头一跳,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他稳住声音:“可知所为何事?”

      “这……小人不知。”管事低头,“只听是……送人出府

      送人出府。

      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容渺心上。他脸色骤变,转身便往地牢方向奔去。

      “容公子!容公子留步!”管事在身后呼喊。

      容渺哪里听得进去。他穿过回廊,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那双此刻满是惊惶的眼睛。

      地牢入口,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

      “让开。”容渺声音冰冷。

      守卫认得他,却面露难色:“容公子,王爷有令,今日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说,让开。”容渺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眼神凌厉如刀。

      守卫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让开了道路。这位少年近日在王爷面前的地位,他们心知肚明。

      容渺冲下石阶,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他直奔唐迟所在的囚室——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墙角铺着些许干草,地上隐约能看到几点深褐色的干涸血迹。

      “人呢?”容渺转身,一把抓住跟在身后的狱卒衣领,声音嘶哑,“关在这里的人呢?!”

      狱卒吓得脸色发白:“走、走了……今早陈统领亲自来,把人带走了……”

      “带去哪了?!”

      “不、不知道……只见是带走了……”

      容渺松开手,狱卒跌坐在地。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囚室,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走了。

      她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只言片语,就这样走了。

      那个在破庙里会摸着他的头说“长清别怕”的姐姐,那个在地牢里明明重伤却还冷静与他说话的姐姐,那个说好要一起走的姐姐。

      “不会的……”容渺喃喃自语,转身冲出地牢,“她不会的……”

      他要去找詹承渠问个清楚。

      静心斋内,烛火已燃起。

      詹承渠正在听陈统领汇报西境几个矿点调整后的情况,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的阻拦声和少年的低喝。

      “让他进来。”詹承渠淡淡道。

      容渺全然不顾的冲了进来。

      “王爷。”他的声音焦急沙哑,“唐迟呢?!”

      詹承渠缓缓放下笔,抬眼看他。

      “走了。”两个字,平静无波。

      “走了?”容渺重复了一遍,仿佛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走去哪里?什么时候走的?谁让她走的?”

      一连串的问题,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质问。

      詹承渠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容渺面前。玄色的衣袍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注意你的态度。”詹承渠道,“具体去处,你不必知道。”

      “为什么?”容渺的声音在颤抖,“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让她平安,你说过……”

      “本王是让她平安离开了。”詹承渠打断他,“这难道不是平安?”

      “可你没说过是让她一个人走!”容渺向前一步,手撑在书案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们说好的,等我处理好这些事,我们就一起……”

      “放肆!”

      “一起什么?”詹承渠的目光锁定他,“一起离开?容渺,你当真以为,你能跟她一起走?”

      容渺握紧拳头。

      詹承渠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却都挺拔如松。

      “你看看你自己。”詹承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接下了宋谈青的暗线,掌握了西境的机密,知晓了王府的布局。从你踏进这间书房,向本王投诚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这局中人了。”

      “本王可以放一个无足轻重的唐迟走,因为她心中有数,不会对大局构成威胁。”詹承渠盯着容渺的眼睛,“但你呢?你知道得太多了。放你走,就是放一个知晓本王所有秘密的人走。你觉得,这可能吗?”

      容渺的脸色一寸寸苍白下去。

      詹承渠冷讽道,“你当然清楚,你只不过天真的认为,自己能让唐迟在这王府中陪你蹉跎一辈子。”

      “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可怕,“她答应过我的……她说会等我……”

      “等?”詹承渠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容渺,你还不明白吗?唐迟那种人,从不会等任何人。”

      他转身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飘忽起来:“从你当初背叛她开始,就已经被她权衡后舍弃了。”

      “她选择在最关键的时候亮出底牌,用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和宋谈青搏一条生路。而这条生路里,”詹承渠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容渺眼底的破碎,“没有你。”

      “没有你”三个字,像三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容渺的心脏。

      她就这样走了,还带着宋谈青走了?!

      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为什么……”他喃喃道,这次不是质问,是彻底的茫然。

      詹承渠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掠过复杂情绪。这少年确实聪明,也有手段,但终究太年轻,看不透人心最深处的算计。

      尤其是唐迟那样的人——想吹来西境的一阵风,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谁也留不住。

      “有些事情,你现在不需要明白。”詹承渠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总有一天你会懂,唐迟今日的选择,对你们二人都好。她走了,你才能心无旁骛地做事。否则,你们只会互相拖累。”

      他拿起一份新的公文,不再看容渺。

      “对你而言,看不见,或许才是好事。专心你该做的事。令牌之事,有了进展,本王自会告知你。”

      逐客之意,已然分明。

      容渺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丝毫不及心中那空洞的万分之一。

      想起唐迟从未主动追问自己的背叛……原来,那不是原谅,也不是依赖,而是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她早就看穿了他的选择,也早就想好了自己的退路。在她眼里,他或许始终是那个需要保护,但也可能成为拖累的“长清”,而不是能够并肩同行、共担风雨的伙伴。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不甘的失落,将他彻底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愤怒,在王爷冰冷的目光和这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极其缓慢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静心斋。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茫然地站在廊下,望着王府高耸的围墙,望着唐迟离开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雨后清新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拂过他骤然空落的心口。

      她走了。

      又一次抛下自己。

      带着他少年时代全部的光亮和温暖,带着那些相依为命的岁月,也带着他隐秘而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理由。

      容渺缓缓抬起手,捂住了眼睛。指缝间,有湿热的液体渗出,又被他狠狠擦去。

      姐姐利用了他。

      姐姐隐瞒了最重要的秘密。

      姐姐在生死关头,选择了和宋谈青一起离开,抛弃了他。

      姐姐……从未真正相信过他,或者,从未将他规划进她的未来。

      容渺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去任何可能找到唐迟痕迹的地方。

      他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王府西侧最高的角楼。

      站在角楼望台上,极目远眺,雨后的官道蜿蜒向东方,泥泞湿润,早已不见任何车马的踪迹。天地苍茫,只有远处隐约的青山轮廓,和更广阔无垠的天空。

      她就沿着那条路走了。

      带着宋谈青,带着她用自己的方式换来的自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一个字。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地拂过脸颊。他却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胸膛里那颗曾经炽热跳动的心,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他错了。

      错得离谱。

      十七年人生里,他颠沛流离,唯有唐迟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是握在手心就能抵御所有严寒的暖。

      他可以为这束光背叛一切,可以为她双手染血,坠入深渊。

      可如今,这束光亲自告诉他,他不过是她计算中的一环,是通往自由路上一块可以踏过的石头。

      信仰崩塌,世界倾覆。

      他抬手,抹去脸上最后一点湿痕,挺直了背脊。

      王府的天空,雨后初霁,阳光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那明亮的光线。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那身藏青劲装之下的半分温度。

      身影在阳光下被拉长,孤峭,决绝,迈向那条注定充满权谋、血腥与孤寂的不归路。

      王府深深,再无旧日少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