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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两颗心 白乙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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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乙竹那天提着饭盒到医院,推开门,看见赵西洲正坐在病床边,低着头给参谋长削苹果。
她心里头先是一喜——他回来了,那就能多见几面了。
可那点欢喜还没落地,赵西洲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碰上她的,立刻就移开了。
“来了。”
他说,语气平平的,眼睛盯着手里的苹果。
“嗯。”白乙竹应了一声,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参谋长笑呵呵地说好多了,又说闻到香味了,馋虫都勾出来了。
白乙竹原以为这次赵西洲请长假回来,两人好歹能在家碰上面。
哪知道他连家都没回,只让警卫员老赵回去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直接就住在医院了。
白天在病房守着,晚上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凑合一宿。
白乙竹有时候去医院送饭,看见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身上盖着件军大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既然他在医院守着,白乙竹就不用天天陪在那儿了。
但她还是日日都去送饭,一是表孝心,二是想见他。参谋长吃了几天她做的饭,对医院食堂那是一口都不愿意碰了。
“乙竹啊,你这手艺,比咱们团里炊事班的老王都强。”
参谋长有一次吃完一碗红烧肉,抹着嘴说。
白乙竹笑着说:“那您就多吃点,养好了身子,回家我天天给您做。”
从那以后,她简直成了专职厨师,天天琢磨着怎么换花样。
早上熬粥,中午做两个菜一个汤,晚上清淡些,煮个面条或者蒸个蛋羹。
她以前在老家学过几手,后来到了文工团,又跟伙房的大师傅讨教过,底子是有的,加上用心,做出来的东西确实好吃。
这天上午,白乙竹在厨房里忙活。
老赵被参谋长派回来帮忙,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就是在边上打打下手,递个盘子剥个蒜。
灶台上热气腾腾,白乙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
她手脚麻利,切菜的动作又快又稳,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匀称。
老赵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
“嫂子,你这刀工,比我见过的炊事班老兵都利索。”老赵说,手里捏着一瓣蒜,剥得慢吞吞的。
白乙竹手上的刀没停,把一根黄瓜切成薄片,薄得透光。
“哪有,我就是做得多,熟能生巧罢了。赵叔你把蒜放那儿就行,我来剥。”
“哎,这点活儿我还是能干的。”老赵嘿嘿一笑,又剥了两瓣,“嫂子,你说你长得俊,跳舞好看,做饭还这么好吃,咱们西洲真是好福气啊。”
白乙竹笑了笑,把切好的黄瓜片码在盘子里,撒了点盐腌着,转身去处理那块牛肉。
牛肉是昨天托老赵去市场买的牛腱子,她用酱油、料酒、八角、桂皮腌了一晚上,这会儿拿出来,颜色已经渗进去了,泛着酱红色。
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整块牛腱子放进去,又加了葱姜和几粒花椒,盖上盖子,调到小火慢炖。
“这酱牛肉啊,火候最关键。”她说,擦了擦手,“大火烧开了,就得转小火,慢慢焖,焖到筷子能扎透,但不能太烂,太烂了切片就散了。”
老赵凑过来闻了闻,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香!真香!嫂子,你这手艺,开个馆子都够了。”
白乙竹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去揉面。
面粉是提前和好的,醒了大半个小时,这会儿面团光滑又有弹性。
她在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把面团揉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用手掌压扁,再用擀面杖擀成圆圆的小饼。
“这是要做啥?”老赵问。
“蒸点小馒头。”白乙竹一边说,一边把擀好的面饼摞起来,“爸说想吃软的,好消化。”
她又取了一块面团,搓成细细的长条,盘成一圈一圈的,中间嵌了几颗红枣,说这叫“一条龙”,寓意好,祝参谋长早日康复。
老赵看得眼睛都直了:“嫂子,你这手也太巧了!这哪是做饭,这是做工艺品呢!”
白乙竹抿嘴笑了笑,把小馒头和“一条龙”放进蒸笼,盖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赵叔你就别夸了,再夸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这可不是夸,我说的是实话。”老赵认真地说,“我在赵家干了十几年,见过的人不少,像嫂子你这么能干的,真不多。又能跳舞,又能做饭,对人还和气,参谋长天天念叨你,说你比他亲闺女还贴心。”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酱牛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白乙竹揭开盖子,用筷子戳了戳牛肉,已经能扎透了。她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等凉透了才好切片。
另一边蒸笼也冒气了,白乙竹算了算时间,又等了十分钟,才掀开盖子。
白茫茫的热气散开,露出里面胖乎乎的小馒头和那条盘成圈的“一条龙”,表面光滑,泛着微微的光泽,红枣嵌在中间,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老赵凑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都亮了:“哎呀妈呀,这也太香了!”
白乙竹看他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
她把小馒头捡出来装在饭盒里,又把晾凉的酱牛肉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整齐,薄厚均匀,纹路清晰,边缘泛着酱色的光泽。然后盛了一碗蛤蜊汤,汤色奶白,飘着葱花和姜丝,蛤蜊张着嘴,露出肥嫩的肉。
老赵站在旁边,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些吃食,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白乙竹看见了,笑着说:“赵叔,要不你先尝点?帮我试试咸淡。”
老赵连忙摆手:“这怎么行?参谋长还没吃呢。”
“没事,这儿还有这么多呢。”白乙竹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递过去,“尝尝吧,给我提点意见,看看味道够不够。”
老赵还在推辞:“不不不,嫂子,这不合适……”
“赵叔,你就别客气了。”白乙竹把筷子塞到他手里,“你天天在医院陪着,也辛苦了。尝尝,算是帮我个忙。”
老赵推辞了好几回,实在推不掉,这才接过筷子,夹起那片牛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嚼了两口,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唔!”他含着一嘴牛肉,说不出话来,竖起一个大拇指,使劲点头。
好不容易咽下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一脸满足:“嫂子!这也太好吃了!我老赵活了这些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酱牛肉!又嫩又入味,还不柴,绝了!”
白乙竹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了:“行了行了,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我不骗你!”老赵又夹了一片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手艺,拿到京城去,那些大饭店的师傅都得服气。”
白乙竹笑着摇摇头,把饭菜一样一样装进保温袋里。
小馒头装了满满一饭盒,酱牛肉码了一碟,“一条龙”用油纸包好,蛤蜊汤装在保温桶里,又盛了一盒大米饭。
“走吧赵叔,去医院。”
到了医院,参谋长正靠在床头看报纸。赵西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看见白乙竹进来,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落在书页上。
白乙竹装作没看见,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老赵在旁边帮着摆,嘴里不停:“参谋长,您是没看见,嫂子今天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又是揉面又是炖肉,那手艺,绝了!我尝了一片酱牛肉,好吃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参谋长笑呵呵的,放下报纸:“是吗?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白乙竹把筷子递过去:“爸,您试试,看合不合胃口。”
她本想喂他,参谋长摆了摆手,自己接过筷子:“我自己来,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白乙竹点点头,退开半步,站在床边。
参谋长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好吃。乙竹,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您喜欢就好。”白乙竹笑着说,眼角余光却一直在瞟窗边的赵西洲。
他依然低着头,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也不知道在看没看进去。
“爸,您觉得今天的汤咸淡怎么样?”白乙竹问,目光还是时不时往赵西洲那边飘。
“刚好,不咸不淡。”参谋长喝了一口汤,“乙竹啊,你别光站着,你也坐下来歇歇,忙了一上午了。”
“没事,我不累。”白乙竹嘴上说着,人却没动。她看着赵西洲,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老赵在旁边还在夸:“参谋长,您不知道,嫂子今天还蒸了一条‘一条龙’,盘得可好看了,上面还嵌了红枣,说是祝您早日康复。”
参谋长听了,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这孩子,有心了。”
白乙竹收回目光,弯腰从地上拿起另一个保温袋。
这个袋子小一些,她一直藏在脚边,没拿出来。她站起身,走到赵西洲面前,轻声说:“这是特意给你做的,尝尝吧。”
赵西洲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白乙竹把保温袋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份酱牛肉、几个小馒头,还有一盒大米饭,跟参谋长的一样,只是口味重一些,调料放得足。
“爸需要调养身子,所以那些个口味淡。这些是我按正常口味做的,你应该吃得惯。”
赵西洲看着那些饭菜,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句:“谢谢。”
参谋长在床上看见了,适时地开了口:“行了行了,你们俩别都挤在这儿。这病房本来就小,都堆在这儿,我喘不过气。你们出去找个地方吃饭去,让我清静清静。”
赵西洲知道父亲的意思,没说什么,站起身,提起那个保温袋,又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外走。
白乙竹向参谋长点了点头,也跟着出去了。
走廊尽头有一排椅子,靠着窗户,光线好。赵西洲走到那儿坐下来,打开保温袋,拿出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米饭。
赵西洲一筷子接一筷子,没停。看得出来,他是真饿了,也是真觉得好吃。
白乙竹心里踏实了些,往他那边挪了挪,轻声问:“你要是有想吃的菜,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学。虽然比不上国家级的大厨,但我自信不会难吃,至少能下咽。”
赵西洲嘴里还塞着饭菜,含糊地说:“不了,太麻烦你了。本来一天三顿饭就够麻烦了,单独给我做,你连歇歇的时间都没了。我又没什么标兵的功劳,浪费这么一个人力,不应该。”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愿意做的。”白乙竹看着他的侧脸,“你是我的丈夫,我关心自己的丈夫,也叫浪费人力吗?”
赵西洲停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人应该为他人做事。”
“那你还帮了我。”白乙竹说,“为了我的事跑前跑后,我也是为了感谢你。”
“你的事本身就可大可小。”赵西洲说,“我没做什么。你也应该感谢你自己,平时在团里勤奋努力,团结友爱,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才让这件事大事化小。”
白乙竹完全同意他的话。
她知道自己能平安脱身,固然有参谋长和赵西洲的面子在,但更重要的是她自己立身正,没给人留下把柄。可她不能这么说,她要拉近和他的关系,就必须把功劳往他身上推。
“你也说了,这件事可大可小。”她侧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就是那个变数。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她的目光柔柔的落在赵西洲脸上。
赵西洲不经意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神,一下子愣住了。
他嘴里还含着饭菜,忘了咀嚼,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
过了两三秒,他猛地回过神来,喉咙里一呛,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白乙竹赶紧站起来,伸手轻轻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力道不重也不轻。“慢点慢点,别着急。”
赵西洲弯着腰,咳得脸都红了。
白乙竹转身去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放在嘴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给他:“喝点水,慢慢喝。”
赵西洲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咳了两声,才缓过来。白乙竹站在他身边,手还搭在他背上,轻轻地来回抚着。
赵西洲喝完水,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一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说了句“谢谢”,拿起吃完的饭盒,转身去水房洗了。
白乙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慢慢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在文工团这几年,追她的人不少。论长相,论身段,她在团里都是数得着的。就算是块木头,也该动心了。
可他偏偏不为所动。
白乙竹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笃定了——他指定是不行。
午饭过后,三个人都围在病床边。
参谋长精神不错,靠在床头,手里端着茶杯,说起年轻时候的事。
“我那会儿才十八岁,刚入伍三个月,就赶上了一场硬仗。”参谋长眯着眼睛,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是在东北,冬天,零下三十多度,雪没过膝盖。咱们一个连,守一个山头,对面是两个团的兵力。”
白乙竹坐在凳子上,双手撑着下巴,听得入神。
“打了三天三夜,弹药都快打光了。连长说,同志们,咱们可能等不到援军了,但咱们守的这个山头,后面就是老百姓的村子,咱们退了,村子就没了。”参谋长喝了口茶,“后来呢,咱们就把刺刀装上,准备跟敌人拼了。”
“后来呢?”白乙竹忍不住问。
“后来啊,援军到了。”参谋长叹了口气,“再晚一个小时,咱们这些人就得交代在那儿了。那场仗打完,我一个排就剩了七个人。”
白乙竹心里一紧,想象着那个画面——漫天大雪,枪炮声震天,年轻的战士们一个一个倒下。
她以前也听父亲讲过一些打仗的事,但父亲每次只说几个片段,说到一半就不愿意再说了,皱着眉头抽烟。
她那时候觉得,父亲讲的很粗糙,没有电影里演的好看。
可现在听参谋长讲,完全不一样。
参谋长讲起来绘声绘色,有板有眼,跟说书似的。
讲到紧张处,他声音压低,手势也跟着收拢,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讲到突围的时候,他声音拔高,手掌在空气中一挥,仿佛那把指挥刀还在他手里。
一环扣一环,让人听了上句就想听下句。
“还有一次,那淮海战役,我们连负责穿插,绕到敌人后方去。”参谋长比划着,“夜里行军,不能打手电,不能说话,连咳嗽都得忍着。走了整整半宿,摸到了敌人的指挥部外边。”
白乙竹眼睛亮亮的:“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参谋长一拍大腿,“敌人还在睡觉呢,枪一响,全都乱了套。那一仗,咱们一个连,俘虏了敌人一个团部,抓了一个上校。”
“真厉害!”白乙竹由衷地说。
“厉害什么,那是拿命换的。”参谋长叹了口气,“我那些老战友,好多都没能看到新中国成立。”
白乙竹有点懂了父亲偶尔提起战友时那种复杂的表情。
亲眼目睹并肩作战的战友倒在自己面前,倒在胜利的前夕,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对活着的人来说确实是一辈子的噩梦。
“爸,您再多讲讲呗。”她说。
参谋长正要开口,门被推开了。
一个护士走进来,二十多岁,圆脸,表情严肃。
她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目光落到参谋长身上,语气倒是客气,但话不客气:“首长,现在是午休时间,病人需要休息。家属都先出去吧,让病人睡一会儿。”
参谋长摆了摆手:“行行行,听护士的。”
白乙竹站起身,把茶杯收走,又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归置好。赵西洲也从窗边站起来,默默往外走。
老赵跟在后面,小声嘀咕:“正讲到精彩的地方呢……”
护士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缩着脖子出去了。
白乙竹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参谋长已经躺下了,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她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