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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十二月的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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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军区大礼堂,暖气烧得不很足。
舞台上的水银灯一开,倒是烤得人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白乙竹站在第二排的中间位置,大红色的舞衣裹在身上,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五角星。
她刚刚跳完第四支舞,气息还没有完全平下来,胸口一起一伏的,但她站得极直,下巴微微扬起。
今晚是军区文工团给战士和首长们的年终慰问演出。
节目排了十三个,歌舞、快板、样板戏选段,轮番上阵。
台下坐满了人,前几排是些上了年纪的首长,军装上挂着的勋章在暗处偶尔反一下光;后面是年轻战士,齐刷刷的短头发,坐得端端正正,鼓掌的时候整整齐齐。
白乙竹不是领舞。
领舞的叫苏小曼,比她小三岁,但人家父亲是军区的什么处长,进文工团的时候就比别人少费了力气。
不过白乙竹不在乎今晚谁是领舞。她跳得照样卖力,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了十二分,旋转的时候裙摆飞起来,露出小腿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她是从小练出来的,六岁起在少年宫学舞蹈,后来又考进了文工团,身上没有一处不是苦功堆出来的。脚尖磨破过无数次,脚趾甲掉过三个,现在长出来的新指甲形状有些歪,穿舞鞋的时候要垫一层纱布。
第十一个节目是群舞《军民鱼水情》。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白乙竹从侧幕条后面跑出来,脸上挂着训练过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她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露六颗牙齿,不多不少。
她今天的角色是一个给解放军送水的农村姑娘,梳着两条辫子,手里挽着一个竹篮。她弯下腰做汲水动作的时候,特意把腰弯得比别人低一些,这样台下前排的人就能看清她的脸。
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这不是自满,是多年在镜前练功形成的客观认知。鹅蛋脸,眉毛浓淡刚好,眼睛不算大但瞳仁很黑,亮闪闪的,像是里头蓄着一汪水。鼻子挺直,嘴唇薄,不笑的时候有一点冷,笑起来又显得很甜。
这种长相在文工团里不是最出挑的,苏小曼更精致些,但白乙竹有一种苏小曼没有的东西,就是那股子劲儿劲儿的感觉。
最后一个动作结束,全体演员排成一排谢幕。白乙竹站在第二排,踮起脚尖往台下看。
前排的首长们开始鼓掌,有的站了起来。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坐在正中间的那个老首长她认得,是军区的副司令,姓贺,六十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身板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些的军官,大约四十来岁,肩章上两颗星。再往边上,是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
她的目光在这些面孔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演出结束后,按照惯例,首长们要到后台慰问演员。这是白乙竹每次演出最看重的环节。她退到侧幕条旁边,接过后勤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迅速从口袋里摸出小圆镜照了一下——妆没花,口红还在。她把领口的五角星正了正,深吸一口气,等着。
首长们鱼贯而入。后台地方小,摆了几排折叠椅,演员们按队形站好。带队的指导员陪着笑脸走在最前面,一一介绍。白乙竹站在第三排,但她特意选了一个靠过道的位置,这样首长们走过来的时候,她能第一个被看到。
贺副司令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主动伸出手去:“首长好,我是舞蹈队的白乙竹。”
贺副司令看了她一眼,握了握手,说了句“跳得不错”,就往前走了。很简短,很官方。但白乙竹没有泄气。她又找机会和后面几个首长搭了话——问好的时候多加一句“首长辛苦了”,握手的时候多用一分力道,眼神多停留半秒。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自然极了,好像她天生就会。
程媛媛站在她旁边,全程只说了两句“首长好”,嘴唇都没怎么张开。
等首长们走了,后台一下子松散下来。演员们开始卸妆换衣服,叽叽喳喳地说话。白乙竹坐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子擦脸上的油彩,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程媛媛走过来,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抱着胳膊看她。
“你今天可真够卖力的。”程媛媛说。她比白乙竹小一岁,圆圆的脸,说话的时候喜欢撇嘴,这个习惯让她看起来总像是对什么事情不满意。
白乙竹没抬头,继续擦脸:“哪次不卖力?”
“今天尤其。”程媛媛说,“你是不是又瞄上谁了?”
白乙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镜子里她的脸被卸妆油抹得花里胡哨的,只剩下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贺副司令身边那个,穿军装没戴帽子的那个,”白乙竹说,“你认识吗?”
程媛媛皱起眉头想了想:“没注意。”
“你什么时候注意过。”白乙竹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声音带着猜中了的平淡。
程媛媛哼了一声:“你又来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别总想着这些。高干家庭有什么好的?规矩多,人又傲,嫁进去跟坐牢一样。”
白乙竹拧开雪花膏的盖子,挖了一坨在手心里搓了搓,往脸上拍。啪,啪,啪,声音清脆。
“我表姐你知道吧,”程媛媛接着说,“嫁了个副师级的儿子,结婚三年,过年回娘家都不让多待,婆婆整天盯着,连买件衣服都要看脸色。去年怀孕了,想吃个橘子,家里没有,婆婆说等明天让勤务员去买,她男人连屁都没放一个。”
白乙竹拍完了脸,拧上盖子,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
“那好歹是副师级的儿媳妇。”她说。
程媛媛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瞪大眼睛:“你——白乙竹,你是不是疯了?为了个名头,日子不过了?”
白乙竹转过身来,靠着化妆台,两只手撑在身后。她已经卸完了妆,素面朝天的,反而比化妆的时候更好看一些——皮肤白净,五官的线条更清晰。她看着程媛媛,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媛媛,”她说,“你爸是军工厂的车间主任,你妈在供销社,你从小住的是楼房,家里有电话,你当然不在乎这些。”
程媛媛不说话了。
白乙竹转过头去,开始拆头上的发卡,一个一个地取下来,放进小铁盒里,叮叮当当的响声在空荡的后台里格外清晰。
“我爸在老家种地,”她说,“我妈喂了六头猪,供我姐弟三个念书。我上面一个姐姐,嫁了个木匠,生了两孩子,住在土坯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下面一个弟弟,马上考大学,要是考上了,学费还不知道在哪。”
她把最后一个发卡取下来,头发散开了,披在肩膀上。她的头发又黑又密,散下来的时候像一匹光滑的绸子。
“我从六岁开始跳舞,”她说,“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少年宫的老师来学校挑人,说选上了以后有机会进文工团,进了文工团就是城市户口。我妈当时就激动哭了,连夜拉着我的手走了十里路去镇上报名。”
她站起来,开始脱舞衣。大红色的绸子从身上滑下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衬裙,锁骨突出,肩膀上有练功磨出来的薄茧。
“我这辈子,”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要是能改变我的阶级,嫁给一头猪我也愿意。”
后台安静了一瞬。远处有人在搬道具,咣当一声响。
程媛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跟白乙竹做了一年多的室友,知道这个人的脾气——平时看着温和好说话,但有些事情上固执得像块石头,说什么都没用。
“行了行了,”程媛媛最后摆摆手,“你爱嫁谁嫁谁,反正到时候受罪了别找我哭。”
白乙竹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放心,我要是当了首长夫人,第一个请你来家里吃饭,用最好的餐具。”
“得了吧你。”程媛媛也笑了,推了她一把。
两个人正说着笑,后台的帘子被人掀开了。带队指导员探进半个身子, “白乙竹,”他说,“你出来一下。”
白乙竹正在穿军裤,一条腿刚伸进去,动作停住了。
“南区首长的车在外面,”指导员说,声音压低了,但后台太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叫你过去一趟。”
程媛媛看了白乙竹一眼。
白乙竹把另一条腿也伸进裤管里,拉上拉链,扣好扣子,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她伸手拢了拢头发,又想起已经卸了妆,脸上什么也没有,心里慌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哪个首长?”她问。
指导员犹豫了一下:“赵参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