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观众》风扶意

4、饮茶 无人能懂的

　　钟玉山的风景很优美、空气很清新、阳光很强烈、蚊虫很热情。

　　颂晴然跳下车，感觉自己被太阳迎面打了一拳。残存于皮肤表面的冷气勉强够她迅速撑开伞，干巴巴地礼貌夸赞：“天气真好呢。”

　　“这边的屋子是四年多前建的，特意选在远离当地居民区和茶园作业区的地方，没有车行道、收发快递不便，但是很安静。”牧岑带着她向上走，总算走到有林荫的路，“有两间房，一间是我的，一间翻翻在住。这几天，我会把翻翻搬到我的房间，把另一间房空出来给你。”

　　翻翻。

　　颂晴然记得这个名字——据说是初二时期的牧岑在倒闭宠物店门外遇到的乌龟，困在满是脏污的盆里挣扎，看着实在太可怜，就被顺便带回家了。

　　当然，只有鬼才会知道牧岑为什么要给可爱龟龟取名叫“翻翻”——以牧岑的个性，必然不可能是因为迷信或缺德。

　　“翻翻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颂晴然用伞柄当拐杖拄着走，“以前都只能待在卫生间的盆里。”

　　牧岑说：“毕竟是比我命长的家伙。我要珍惜还能陪伴它的时光。”

　　断断续续地聊天。

　　走走停停，终于，终于，终于到了。

　　颂晴然摸摸院子里正在跟随太阳升温的躺椅和石桌石凳，绕着屋子转了一圈，确认没看见类似空调外机的器具。

　　想要避免自己看起来是个“为减少公司抽成，以私交名义帮甲方砍价，实则偷摸收甲方钱”的人，提议在公司的商务团队到来以前，先一步熟悉熟悉牧岑的野人生活，是否做错了什么？

　　还是住在居民区内的酒店比较好吧！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她还是忍不住在风扇前摆出张生无可恋脸：“连续四年的夏天，你都住在这个没有空调的地方？”

　　风扇竟然还是默认摇头的古老货……这么热还要摇头！牧岑很缺那点儿空调钱吗？装台空调应该也不至于害得这里环境大恶化吧！

　　“只有前两年刚起步的时候住在这边。”牧岑把门关好，拉拢四周的窗帘缝隙、挡住外面的阳光，“这两年在更北一些的地方购置或租赁了几处新园区，夏天会过去避暑。”

　　隔绝了恐怖的阳光，室内还是那么热。

　　颂晴然轮番把长椅铺着的竹席、竹制摇椅、竹编坐垫坐了一遍，最后决定抱着风扇坐在地面：“我是能在三十八度天叠穿五件再带毛绒披肩拍古装的人！我回头联系场务老师，问问棚里摆的风扇是什么牌子，问清楚后买一个送给你，就放在这里。”

　　“谢谢。”牧岑落座茶桌边，举着把无比残破的分叉蒲扇在摇，姿态看着倒是很闲适，脖颈的汗一点儿不见得比颂晴然少。

　　“你在心静自然凉吗？”颂晴然嘴角抽动。

　　“我在想，”牧岑说，“该用什么茶来招待你。”

　　“招待即将洽谈相关合作的客人，当然要用最好最贵的茶！”颂晴然热情回应了一句，没燃够五秒钟，意识到没有镜头在录着，立刻蔫回去了，“开玩笑的。我天天喝茶精茶末、连锁品牌咖啡，根本分不清什么好茶差茶、好豆子差豆子。你随便泡……干脆别泡啦！现在的天气，我不太想喝热饮。”

　　牧岑摇着那把破蒲扇、顶着一头刚做完日系造型似的湿发，淡淡看着她。

　　模样有点儿好笑。

　　颂晴然笑得有了点儿精神：“话又说回来，我们公司的人要来，你肯定要用自己的产品招待。提前让我品味品味也好……即便我信任你的人品，也不好直接代言完全不了解、不自用的东西。”

　　牧岑从桌柜里拎出几个扁陶罐，逐一开盖。

　　“钟玉白茶，采头春鲜芽，自然萎凋，烘焙干燥。茶汤呈浅杏黄色，毫香清雅。入口清甜少苦涩，回甘绵长，是待客的上等茶。”
　　“钟玉晒红，春采一芽二叶，萎凋，揉捻，发酵，借阳光晒干。茶汤橙黄透亮，有清新花香，带蜜香、糖香。入口温和自然少酸涩。”
　　“钟玉晒青绿茶，春采一芽三叶，杀青，揉捻，同样用阳光晒干。茶汤金黄透亮，是山野青草香。入口苦涩，苦后回甘猛烈、生津持久，滋味浓厚。”

　　叽里咕噜说什么。

　　“请住口吧！”颂晴然滑铲过去，用力按住第四个陶罐的盖子，“倒也不必了解得那么深入！稍微品尝一下、确定没毒就行。”

　　……

　　不知道是因为对面高雅人士的沏茶动作太缓慢，还是因为久违地服用了高碳早餐……也有可能是热得快要晕倒了。

　　听着煮水的“咕嘟嘟”声，看着弥散在四周的雾汽，闻着分不清到底归类于哪种香的味道，颂晴然用手托着脸，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

　　被睡意席卷的瞬间，她忽然记起来——牧岑以前是不喜欢喝茶的。

　　“我只喜欢喝水。”那时候的牧岑提议，“我点五杯常温水来帮忙凑起送价吧。”

　　“不是奶茶哦！”颂晴然给他看选品页面，“新鲜出炉的热茶，附赠一个红色保温杯——临街那家茶叶店新开的业务，据说很养生，朋友建议我试试。”

　　“我看到了。”牧岑说，“我想要水。”

　　“好吧！”颂晴然为他加购一块钱一塑料杯的温水，担心下一秒会被店家私信问是不是恶意下单。

　　牧岑撑着头看她，看了一会儿，又很不礼貌地垂眼去看她正在点外卖的手机屏幕：“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只喜欢喝水？”

　　关我什么事？颂晴然抱着这样的想法，倒是很配合地递话题：“你为什么只喜欢喝水？”

　　“因为自己感到口渴，所以要喝水。”牧岑说，“喝酒是为了脸红咳嗽供别人取乐、为聚会提供好笑的气氛；喝茶是为了保持格调，避免被认为是没头脑的商人。奶制品的味道很恶心，但大人们喜欢看叛逆期小孩乖乖地咕咚咕咚喝牛奶；喝完奶茶咖啡会心跳过速睡不着觉，但身边人都在喝，不喝就显得不合群。”

　　颂晴然平生第一次听见此类言论，不禁把视线从手机移向牧岑。

　　牧岑淡淡地回看她。

　　“不能是因为自己喜欢吗？”颂晴然疑惑，“世界上还有酒鬼存在呢……虽然我不太理解主动酗酒的人。以别人回应时的言行来作为评价某一事物的依据，而不以自己本身因那样事物所产生的感受来作为判断的标准，会很累啊。”

　　牧岑问：“人怎么会独自产生感受呢？没有上述原因影响的话，选择水还是选择其它东西……没什么差别吧？”

　　颂晴然想：话题是怎么拐弯到这里的？牧岑想要表达什么？以目前的关系……我没有很深入地跟牧岑聊些思辩话题的想法呢。抱歉，倒不完全是关系亲密程度的问题，是我本来就不喜欢跟别人聊那些。

　　她选择拉过他面前的卷子，确认上面的分数。

　　“你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有一点儿疯掉了？”她拍拍那份卷子，故意开玩笑，“你喜欢晴天，难道不是因为阳光照耀很温暖，而是因为无需出于礼貌送没带伞的同学一程？你喜欢雨天，难道不是因为空气湿润很清凉，而是因为无需与他人一同参加室外活动？不是吧！牧岑不是这样的人吧！”

　　牧岑问：“不是吗？”

　　颂晴然大受震撼。

　　牧岑神色认真地思考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得出结论：“那样的话，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差别吧。”

　　那时候正有倾盆大雨，使得补课班外头的几扇窗面挂满痕迹，相当难看。

　　那时候的颂晴然盯着牧岑，心里想：虽说认识没多久，但也能感觉出来是蛮好相处的人呀……大概是不太合群的社恐吧。

　　雨声愈来愈大。

　　颂晴然睁开眼。

　　“看你太累，没有喊醒你。”牧岑把一杯看不出是什么品类的茶水放到她面前，“正好是午饭时间。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去做。”

　　杯壁触手冰凉。

　　“随便。”颂晴然问，“说起来，你不喜欢喝茶，怎么会想到回青江开茶园？”

　　准备翻箱倒柜展示食材的牧岑回头看她一眼：“你不是帮我反驳过颂叔叔么？我想找一个深山老林待着。综合梦想与现实，往这个方向创业是不错的选择。”

　　颂晴然眨眨眼。

　　“吃什么？”牧岑站在几列拉开的柜子前，“如果没有想吃的……你点份外卖，我会下去帮忙拿。”

　　“少油盐就都可以。”颂晴然按住桌面站起来，随便扫了两眼，只认出几样麻辣烫能点到的蔬菜，“我先去看看乌龟充充饥……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牧岑说，“辛苦你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