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观众》风扶意

2、镜头 病人，好人

　　牧岑把提着的东西放进房间，回头看颂晴然一眼，没有去接她手里的行李箱。

　　接收到牧岑的建议，颂晴然决定在“停留原地吃瓜看吵架”和“躲开牧冬曼莫名的热情”里选择后者……于是自己拎着行李箱进了房间。

　　门只关半边，能清楚听见外面人的对话。牧家母子的语调一脉相承的寡淡如水，一如既往的仿佛情绪波澜不惊。若有其他听众，该要因为无趣而打哈欠了。

　　“明天打给我就好。”牧岑说，“颂晴然是公众人物，防止意外，我会全程跟着她。”

　　牧冬曼说：“打给你是理所当然的，打给阿晴是我想要争取的。我切切实实地抚养过阿晴，我死后的遗产会有一半属于阿晴……颂浩宇不在了，我想给阿晴许许多多来自妈妈的关心，不可以吗？”

　　“不可以。”牧岑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不要打扰颂晴然。如果感到无法克制，就先打给心理医生。”

　　“阿岑。”牧冬曼责怪道，“你怎么又忘记关心妈妈为什么会提到‘死’？我以前教过你很多次的。”

　　牧岑答：“今时不同往日。经过治疗，您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即将痊愈，不要功亏一篑，好吗？”

　　牧冬曼远去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牧岑站到门边的声音。

　　“在灵堂说的话只是逗逗你……暂时没有火到需要有人全程跟着的程度。”颂晴然坐在横放的行李箱上进行开场白，“做了几年演员，已经习惯了从头到尾、从工作到生活都被人盯着看。所以呢，以前不会感到冒犯的东西，现在也不会。”

　　牧岑说：“对不起。”

　　颂晴然无奈：“我只是给你递一个话头，方便你开始讲牧阿姨的病。”

　　十六岁，跟着老爸赘进牧家的时候，周边的同学为颂晴然带去关于牧冬曼的传闻——精神病、疯婆子、控制狂、喜欢歧视穷人，但是事业很成功。

　　因为是不太亲密的继女？或是因为她仍在住校、只有周末会与牧冬曼见面？颂晴然没感觉牧冬曼有多奇怪，反而觉得她比大部分人要容易相处得多：一般来说，顺着她那些不太过分的心意就可以；实在不想，直言拒绝，牧冬曼也不会有任何为难。

　　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概是牧冬曼很讨厌陈旧的事物。普通的磨损会令她感到不适，严重些的脏污破损会令她产生“必须立刻更换”的想法并付诸行动。

　　“那不就是歧视穷人吗？”那时候的同学用力扯扯颂晴然的衣服，“仗着自己有点儿钱，连松松软软的舒适旧毛衣都见不得，非要逼着别人换新款来显摆。”

　　“你没有新毛衣，才会这样跟我说吧。”那时候的颂晴然后退一步，“以后不要来找我玩儿了。我不喜欢听见别人说牧阿姨的坏话。”

　　那竟然是将近七年前的事情了。

　　颂晴然回忆起被同学扯到变形的新毛衣，回忆起牧冬曼看到那件变形毛衣时的表情，又见牧岑低垂着头看她，不知道是仍然在表达莫名的歉意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她继续帮忙铺垫：“我记得……牧阿姨对旧物的恐惧厌恶源于创业时期太过忙碌导致的不安感。是老爸的死刺激了牧阿姨吗？她又感到不安了么？”

　　“准确的说，是颂叔叔的存在缓解了她的不安。”牧岑抬手扶住门框处的雕刻，“有人不因她的控制而感到恐惧无措、拼命挣扎反抗，她便无需因为害怕伤害到别人而克制情绪。当那样的人离去，她就只能把控制的欲望放到身边不会受伤、不会担惊受怕的死物上。”

　　“老爸死得不是时候。”颂晴然说完才感觉不妥，暗道镜头的消失使她放松得有些过分了，于是努力补充了一句夸赞，“没想到他们的感情那么好。”

　　牧岑说：“事发突然，我擅自认为跟你说得更清楚一些会比较好，所以冒昧地提起他们的私事，难以再多顾及你的心情，实在抱歉。我已经联系了心理医生，还有明天清早出发的车辆……这几天不会有事的。”

　　楼道那边传来响动，是管家带着人过来收拾房间。

　　牧岑向后退两步，让出门的位置，颂晴然便站起身跟出去——偏过头随意一看，还在那家政队伍里看见一张认识的面孔。

　　“王姨？”她开朗地举手打招呼。

　　“晴然！晴然！”王姨快步走过来，“看见你们公司的公告，我很担忧！《此夜观海》后面可以正常开机吧？那是我们晴然第一个电视剧女主角！”

　　好标准的粉丝语气。

　　颂晴然惊讶：“《此夜观海》的相关信息暂时无法透露……不过本周六会照常在全平台发布《公开翻页》的视频，还请记得观看！”

　　旁边有人心生佩服：王姨真是有胆量。如果是我，当年亲眼见着颂晴然为追演员梦大闹牧家、跟牧家人吵得仿佛要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又回来轻轻松松当座上宾打脸，我是万万不敢上去装粉丝搏好感的。

　　“我每一期都有看！”王姨双手交握在身前，“我们晴然什么都能做到最好的。太瘦啦，要多吃一点饭，注意好好休息……如果今年还能有舞台剧、还能巡演到麦江这边来，我会继续带着家人去支持的！”

　　王姨又快步回到家政队伍。

　　“真没想到呢。”颂晴然微笑着目送他们拐进房间，感觉连夜从剧场奔波回青江、将近23小时没合眼的疲惫都彻底消散了。

　　牧岑说：“王姨经常看你的视频。”

　　“很多观众朋友，因为角色的美好设定而移情到我、戴着角色的滤镜看待我，才会成为我的粉丝。心怀感激的同时，我会想，如果他们能对真正的我也抱有些许好感，那一定是很令我开心的事情。”

　　颂晴然笑道，“王姨算是见过我真面目的人了吧？接触过我最坏的时候，还能以粉丝的视线看待我，我真的很高兴。你知道的……即便我常说要向粉丝朋友们表达真正的自己、真实的想法，还是会忍不住只展现积极有趣的一面。”

　　她随口感叹，就像在综艺里对着镜头和周围的空气发起分享，想要传达的对象是观看节目的观众，想要收到的回应是弹幕和播放量……不需要当即听到答话。

　　所以她没有等牧岑接话。

　　“我真是一个贪心的人……怀着这样的心情，一鼓作气地把本周的《公开翻页》录掉吧！”颂晴然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转头问牧岑，“我方便去什么地方录呢？最好有点儿美丽的小景观，但是又完全不会暴露你们家人的隐私。”

　　牧岑说：“附近没有摄影棚。你需要什么器具？列一张清单，我现在喊人去买。你很久没有休息，明天又要起早出发，没有关系吗？”

　　颂晴然一愣。

　　“你在灵堂说的话……不是逗我的？”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牧岑，“你没有看过我的节目？连《公开翻页》都没有看过？你是怎么变成我的粉丝的？”

　　能理解有粉丝不爱看恋爱网剧、不爱看线下剧场、不爱看综艺节目、不爱看访谈栏目。但是！连《公开翻页》都没有看过……牧岑是怎么变成她的粉丝的？因为断续两年加起来不到两百天的重组家庭情吗？

　　以牧岑淡淡的个性，无法摆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的惊奇体现在微微起伏的语气：“我……应该是你的粉丝吗？抱歉，没有否定你的意思。”

　　颂晴然回过神来。

　　她觉得这是有趣的误会：“你对我好，就像粉丝对我好。我是进圈以后才领悟到的相似，没想到竟然领悟错了。你不把我当成妹妹，又不把我当成偶像……这么说来，你只是单纯人好？老好人心态，老好人行为，值得敬佩。”

　　果然，老土的笑话适合牧岑。

　　收到夸赞的牧岑终于get到颂晴然的幽默，相当友善地微笑起来。

　　颂晴然更觉得好笑。

　　“我去那边的阳台录吧。”她说，“《公开翻页》是我的每周心情分享视频，也会接收粉丝投稿，偶尔读读来信、回复些问题，一期十五分钟左右。你有空可以去搜搜，给我点点赞，转发到那些家族群邻居群里。”

　　这一片多住着牧家的亲戚们，当年没少传扬这个重组家庭的笑话。

　　很可惜，如今的牧冬曼家依然屹立不倒，无论是名望还是家底都不如他人所愿地优良稳固甚至越来越好。

　　很可惜，如今的颂晴然渐渐有了点儿小名气，从“当戏子”“进大染缸”“永无出头之日”的叛逆小孩，变成了年轻一代里“一部戏赚我一辈子”的令人仇富者，只剩一项“常年不回家的白眼狼行为”能够遭人指点……也算小有进步。

　　颂晴然一边遗憾地想“我那堆配角戏到底可以赚谁一辈子？”，一边遗憾地发现自己确实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在没有镜头的时候，没忍住脱口出了对家族邻里的怨气。

　　幸好面前的牧岑没有观众和网友敏感。

　　牧岑说：“好的。”

　　……

　　几层阳台外竟然有一个连接的露天旋转楼梯，能供人直接从庭院上楼、不必经过客厅。

　　颂晴然倚着扶手录开场白：“又见面啦！亲爱的粉丝朋友们！今天是颂晴然的155期《公开翻页》！我最近在青江呢……这边的环境很不错，希望能有惊喜的工作带给我和大家。更多话题以前，先来读两份粉丝来信吧？容我打开投稿程序摇一摇！”

　　“第一位来信者：D！”

　　“亲爱的晴然，成为你的粉丝已经有四天。决定成为你的粉丝后，观看了你的所有作品，觉得很好。以后的日子，希望能有你一直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