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报复 夏季天 ...
-
夏季天长，姜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揉揉睡意惺忪的眼睛，长呼一口气，才从床上坐了起来。
对面夫妻的吵架声，小孩的哇哇哭声，苍蝇嗡嗡嗡转在床头的声音。
这是他几乎每一个夏夜都会听到的，几乎成了习惯。
可昨晚，他睡得尤其不安稳。
灰色布料皱成一团，洇出一片黏腻的湿痕，从窗帘缝透出的碎光里，映出怪异的晶亮。
他下意识伸手去扯，又猛地把手收了回来。
嗡嗡嗡……
苍蝇。
姜衍的心被不明的节奏打乱了。
姜念，姜念……
他恨透了这样矛盾恶心的自己。
姜衍套上裤子，换上T恤，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五点了。比平时要晚，但加快做饭和骑车的速度，应该还是够的。
为了交房租，他每个假期都会去附近的生鲜超市干兼职，没客人的时候帮着搬货，有客人了就站在柜台前当收银员。
姜衍想像往常一样进浴室简单洗个漱，但刚打开房门，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厨房的门开着，灯亮着，里面还飘来几缕饭菜的香气。
姜衍侧头望去。
一个身影系着稍大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正慢条斯理地铲着菜。
姜衍愣住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肩膀几乎撞上墙壁。
厨房里铲子刮锅沿的动作还在继续。
毫无章法的呼吸被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住。
此刻他下意识地想逃。
姜衍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不是怕她，是怕自己在她面前暴露出那个笨拙的、不自在的、下·贱的姜衍。
像是有什么就要被发现了……
不，不该这样。
“哥哥。”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转过头看向他。
暖黄色的光晕打在她身上，少女柔顺的长发被染成金棕色，嘴角弯弯，露出一个甜美又怪异的轻笑。
像被抓包了一般，姜衍猛地低下了头。
“洗手，”姜念淡淡地转过身去，“该吃饭了。”
姜衍的身体颤了一下，随后蚊子哼哼般嗯了一声。
轻飘飘的几句话像刺一样扎进他的胸口，正中要害。
他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钻进了浴室。
哥哥，吃饭……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睫毛湿润，红晕一直连到耳朵根。
他盯着镜面喘了一大口气，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过指尖，过了几分钟他才感觉到凉意从手掌往上窜。
她为什么在做饭？她为什么会叫他哥哥？她从来没叫过他哥哥……
姜衍猛地泼了一把水到脸上。
他读不懂她的心思，但重要的是，他没法在她面前保持平静。
少年扯下架子上的毛巾，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再出来的时候，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了。姜念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低头刷着手机。
“粥在锅里，自己盛。”
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冷漠的样子。
姜衍嗯了一声，拿起空碗走进厨房。
锅里的粥熬得浓白，粘稠的米油附在表层，结成一层薄薄的膜。他拿勺子搅了搅，盛了两碗。
回到餐桌时，姜念已经放下了手机。她看了一眼面前那碗堆得冒尖的粥，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碗清汤寡水的……
“你盛这么多，我吃不完。”
“……慢慢吃。”姜衍低头夹菜。
姜念没再说什么，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刚盛出来的粥很烫。她吹了吹，又放下来。
“你今天还要去超市？”她随口问道。
“嗯。”
“几点？”
“六点半。”
“嗯。”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碗里的粥冒着热气，视线像隔了一层雾。
天然的保护屏障。
“你今天，”姜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怎么起这么早。”
姜念最近找了份初中生家教的工作，下午才工作，通常是他走了姜念还没起床。
“醒得早。”姜念搅着碗里的汤，“你不是也醒得早？”
“嗯。”
之前把她吵醒了……
“你每天都五点钟起？”姜念抬头看他。
“……嗯。”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不困吗？”
“习惯了。”
对话又一次断了，窄小的屋子里只剩下瓷器相碰的声音。
吃完饭，姜衍习惯性地站起来收拾碗筷。
“放着吧。”姜念也站了起来，“我来洗。”
“可……”
姜念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你不是要迟到了吗？”
指针哒哒转着，已经六点出头了。
“嗯。”姜衍抬起头，又很快地低下了头。
姜念正看着他，眼中一丝笑意闪过。那样子像是在看什么令人好奇的东西。
“哥哥。”隔着一个餐桌的距离，姜念撑着手掌，贴近了他。
“哈……”姜衍的呼吸骤然卡在喉咙里。
姜念伸出手：“你脸上有东西。”
少女白皙的手指在他嘴角轻轻摩挲，游走，若即若离，像是在故意逗弄他。
一秒，两秒……
她终于收回手，抽了张纸巾擦拭指腹。
姜衍抬起眼看她，她已经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了。
盘子和碗筷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餐桌下少年的指尖颤抖着，怎么也无法平复。
想逃。
他转身回房间拿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嘴唇嗫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铁链当啷一声，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楼下铁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姜念站在水池前，把碗放进去。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
刚才触碰到他的那根手指好像还留着残温。姜念皱起眉，把手伸到水流下冲洗。
冲了一会儿，眉头还是不曾舒展。
她索性将水流开得更大了些，不停地揉搓，直到手上现出泛白的浮皱。
天已经大亮了，细碎的亮光照进屋内，水池边角映出一片晃眼的刺光。
姜念低下身子，深深吸了几口气，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肩膀轻轻抖了几下，她关上水龙头，把手上的水珠甩进池子里，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
对面还是那堵泛黄的墙。墙上的爬山虎叶子卷着边，缩成蔫蔫的一团。
但是，还不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报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