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次轮回》愚童

7、选择相信的幻觉 她在废墟里

　　她在废墟里躺了很久。
　　爬山虎的阴影移动到胸口，像一块石头墓碑压着她。程让坐在一旁，弓着背，不停地掰指关节。
　　“如果我接受你的版本，”她最终开口，鼻音浓重。“意味着什么？”
　　“结束。”他说，“你会记起真实的林屿和我。”说到自己，他偷偷瞄了一眼袁梦。“他的死亡，你的愧疚。你会失去拯救的可能性，再也不能轮回。”
　　“那如果我拒绝呢？”
　　“本次轮回将继续，你会接着完成拯救林屿的任务。根据模型预测，还有两到三次，之后会陷入永久性解离，记忆将彻底崩塌。你会一直认为世界上有个人等着你去救，永远被困在这段时间里，但却无法救任何人也无法抵达任何终点，直到把自己逼疯至死。”
　　袁梦坐起来，两条细细的胳膊反撑看着窗外，她本该哭，或者笑的，但只是沉默着，只想这样发呆什么都不想的坐着。可恨大脑却像一个工贼再不停地运转，不断把痛苦输送过来：那么多辗转难眠的夜晚都与林屿有关；每天早上醒来头上像悬了把利剑提醒着自己还有未完成的事；以前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可是现在吃两口就会反胃；林屿的脸总在偶尔心情放松的时候，突然浮现出来，提醒着她不准笑……
　　手渐渐发麻，迫使她把思绪拉回来。看着自己这双手在前十一次轮回里，无数次拉过林屿、推过、爱抚过，她依旧爱到骨子里，刻在基因中，不舍得放弃。可现在渐渐开始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执着，她不知道，也想不清楚，是继续挽回还是放弃。
　　她开始犹豫了，反复思量，不再像以前那么坚定的选择回到过去。
　　转身看到程让，想让他帮自己下决心，把决定权交到别人手里吗？她摇摇头，“只是想得到其他人的认可吧。”一转念突然意识到他是个不存在的人，无奈地嘲笑自己，“只有我不肯醒来，别着劲儿，不肯朝前看。”
　　“执迷不悟”，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幅在一对情侣后面听见他们议论她的画面。“说得没错，是啊，执迷不悟，陌生人都比你清醒。”
　　“程让，”她问，“你……几个月前真的死了吗？”
　　他把指甲用力地插入另一个指甲缝里，没有说话。
　　“那现在的你是什么？我的幻觉？记忆的残余？”
　　“我是你真实记忆的投射，”他说，“你现在看到我的样子，真实的我或许不长这样，听到我说的话，也许是你内心的声音。”
　　她看着他，藏青色卫衣如同黑压压的午夜映着他灰蓝色瞳孔，尖锐的侧脸像一把利刃可以直接刨开自己的胸膛拿出那颗滚烫的血淋淋的心。之前她从未允许自己真正看见他，他总是工具，是手段，是干扰的代名词。
　　此刻，脑海中忽然又蹦出一个画面。第三次轮回后，她躺在他实验室的床上从轮回中醒来，身体还无法动弹。他眼中有点关切和心疼，握住她的手说：“你可以不救任何人，包括林屿。你可以只是简单的活着，认真做自己。”她崩溃地大叫：“你不知道，我这回有多笨，居然睡过去了。什么做自己，救他就是做自己，你什么都不懂。”
　　“如果我选择结束实验，“她说，“你会怎样？”
　　他有些兴奋，瞳孔也不再发灰竟有些亮光“我会填补你记忆的断接，让你回到正常。”他靠近袁梦，满眼怜爱，冰冷的手指轻轻触碰她的脸，“某些时刻，你可能会想起我，一个让你痛苦的人。”
　　“那林屿呢？”
　　程让转身背对着她：“他会回到2020年9月，那个雨夜，那个车祸现场。你会记起他真实的样子，不是拯救对象，不是任务，只是一个……你在争吵后转身离开的人。你会想起，你本来有机会说最后一句话，可你没有。”
　　她闭上眼睛，茉莉花的香味忽然涌上来，混着血和汽油的味道。她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重建。
　　“我想结束，”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说的话，是因为……可能……是我想放弃了。无论怎么努力都像在迷雾森林中打转，差一点，永远都只差那么一点。我知道我在给自己找理由，可是……”
　　她头低低地沉下去，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最近这几次轮回，我渐渐感受不到自己和林屿的存在。我们就像两个提线木偶，被别人硬拉着完成一场戏。与他在一起时的快乐、□□时的兴奋、吵架的怨恨、受委屈的难过、哪怕只是简单的牵手，无论爱还是恨一次比一次弱。我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一点开始期待没有他的未来，脑海里闪过放弃的念头时会有些兴奋，是不是老天也在提醒我，要放手了。不只是放过自己，也放过他。”
　　程让一把把她揽入怀中，激动的声线掺着呜咽“你终于想明白了。”双手紧紧捧着她的脸，太过激动鼻涕流了下来，他拿袖口一把擦过鼻子，又赶紧摸着她的脸“或许这是上天在帮你，用一种残酷的方式，替你清理掉那些不再属于你的人，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你们的磁场已经不同频了。”
　　她苦笑了一下，双手环住他的腰回应着他的安慰：“谢谢你。谢谢你帮我，也谢谢你理解我。”
　　程让松开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像等待一个最早的约定。
　　“最后一件事，”她说，“在完全清醒之前，我想再见他一次。不是实验里的林屿，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可以吗？”
　　程让看着她：“确定吗？这会加深幻觉的黏性，可能让你……”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好好告别。不是拯救，不是任务，只是……再见。”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清澈而灼热，像两块烧透的碳，又像暗夜荒原上唯一不灭的明灯。随后把手放在他的手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