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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多出来的人 记忆正在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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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正在被动手脚。前十一次,她像一台精准的录像机,能复述天气、对话、路人的长相。但这一次,她发觉记忆出现了补丁,某些场景多了不存在的人,大量对话里换了主角,好多情绪不属于她。
在餐厅吃饭,路过一张四人小桌时,余光瞥见她们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彼此,像是在提醒她来了。
走在一对情侣身后,听见女生说:“大四有个女的,说自己能穿越时空去救男朋友呢。鬼才信,八成是恋爱脑上头了。”
回到宿舍,按下门把手,门从里面锁着。里头先是一声“嘘——”,接着一阵窸窸窣窣挪东西的声响。等了一分钟,没什么动静,刚转身要走,锁舌咔哒一声弹开了。
她从不记得有这些,也不在乎这些人怎么看她,她的脑中只有林屿。可这些东西正在渐渐取代他的位置。
5月18日,食堂。
她端着餐盘寻找空位,目光扫过靠窗第三桌,以前那里总坐着一对考研情侣,女生会把番茄炒蛋里的番茄挑给男生,跟她和林屿一样。而此刻,坐着一个穿白色长外套的男生,正低头看书,一张利刃般尖锐笔直的侧脸,像某种仪器直插进袁梦大脑记忆反射区。
她不认识他,但脚自动拐向那个方向,像被植入肌肉记忆。餐盘放下时,男生抬头,灰蓝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她。
“这里有人吗?”她壮起胆子问。
“没有。”他合上书,封面是《存在与时间》。
“但你一直在观察我,第十二次了。”
“不是今天第十二次看我,是第十二次轮回。”
她下意识生出鄙夷的表情,撇撇嘴,以为又是来开她玩笑的人,准备拿着餐盘走开。
“你不记得我,”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因为我被你删除了,每次你都在轮回开始时找到我,要求清除关于我的记忆。你说……”他顿了顿,“你说我的存在会让你分心,无法专注拯救林屿。”
袁梦像被人推进深渊,血液瞬间凝固,肢体变得僵硬。她无意识地后退,撞上身后的椅子摔在地上。
“你是谁?什么清除记忆,呵—这回玩笑开的挺认真啊。”双腿使出最大力却软绵绵的发虚,只能用手硬撑着地板让自己站起来。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是她的字迹,潦草模糊。
第三次轮回记录:终于找到能帮我植入记忆的人了,我自愿当程让的小白鼠,他说我的记忆里有黑洞,建议停止干预。可是我必须救林屿。程让会在轮回的开始出现,阻止我完成任务,不要信他,坚定自己的目标。
她盯着程让两个字,太阳穴突突直跳,身体在坐跳楼机上下跌宕,记忆像要打开摇晃的可乐瓶,一股脑儿喷涌而出。
“程让?”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想起什么,余光瞄见《存在与时间》这本书。“他为什么在看这本书,书里陌生的便签,记忆清除和植入,什么意思,我是自己有轮回的能力啊。他是来看我笑话的吧。不,程……让,这个名字真有点耳熟,白色长外套,他是医生吗?”
斜眼偷偷瞥他的眼睛,“居然是灰蓝色的瞳孔,我好像只认识一个这样眼睛的人,是心理学系的学长,可是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
使劲敲了敲自己的头,恨不得自己钻进脑子里把有关这个男人的记忆抽出来。“到底是谁,学长?是他吗?可是他不长这样啊,等等,他应该长什么样,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他随手拨弄书页,哗啦啦的声音又引起她的注意。“书签?莫非书里的便签是他写的,他为什么要写这些,还感谢我。”
“所以……便签,是你写的。”小小挪动步子靠近这个男人。
“是。”他把书重新打开,“你现在……”他抬眼,毫无血色的脸有些吓人。“开始想起我了,对吗?”
她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尖发白,双腿被灌满了铅,动弹不得。如同被他绑架。
绑匪将她倒吊入水中,捞起又放下,放下又捞起,两百回。每被水呛一次,就恢复一点记忆。
“程让,心理学系学长,帮助我完成轮回的人。”
一次。
“轮回?他帮助我什么了。”
水涌进鼻腔,被辣的流泪。
“删除记忆,他把妨碍拯救的因素都删除了,所以我才这么执着吗。”
咳—咳,竭力把水从气管冲回口腔。
“听他的意思是我主动找他的,为什么我要这么折磨自己?”
身体踉跄,一下跌坐在凳子上,手紧紧扣住头,眼眶红红地瞪着程让。
“别害怕,你只是轮回太多次,记忆有些混乱了。”他语气极端温柔,手却强硬拽过她的手握着。
绑匪玩腻了,把她手脚捆绑推进水中。水流轰隆隆闷响,与流动的血液互相嘶鸣。她在水里拼命挣扎松动了绳结,本以为有机会逃离,突然前方出现一个巨大漩涡,下意识使出吃奶劲儿蹬着腿想快速游开,可她就像一片轻飘飘的树叶,被卷入一个巨大的离心力场中,水流如无数条冰冷的绳索,紧紧缠绕、撕扯,将她牢牢束缚。她清晰地看到漩涡壁上演示着每次失败的场景,一幕幕,一次次轮回,一张张破碎的脸。
“念出来。”绑匪死死抓住她的肩膀。
失败十一次的梦境又重现在眼前,马上要长好的伤疤被他毫不留情地一把撕开。她扭过头,不想再看一眼,可绑匪力道越来越大,肩膀要被捏碎。她无路可走,只能照做。
第一次,我还不知道就是那天,傻乎乎地在家做好饭等他回来。
第二次,我死死盯着上一次的出事日期,可是老天在跟我开玩笑,竟把它提前了。
轮回后我在实验室找到程让,他正用某种仪器给一只白鼠做记忆剔除。
原来真的是他,袁梦急匆匆撇了一眼,将画面里的脸与他对上号。
我急慌慌冲到他面前“既然上天给我轮回的能力就是让我去拯救林屿,让我去实现未完成的愿望,程让,求求你,一定要帮我,一次没成功就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我一定要让他重新回到我身边。”
第三次,我发现了规律,似乎每次都是在下雨的晚上,尤其是那个日期前后。那年润六月,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紧绷的神经终于熬不住,我发了场高烧。林屿下班回来,喂我吃了感冒药,安顿好后便赶回公司加班,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就睡着了。
第四次,太害怕失去一个人,反而先把他推远了。
那种无时无刻的确认、神经兮兮的紧盯,自己也厌恶,却停不下来。我累,他更累。
谁会喜欢一个不正常的人呢?
这一次,我们在一起一年就分开了。我不甘心,跟踪、送礼物求复合、甚至背地里使些幼稚的绊子……纠缠太久,他终于转了校,彻底从生活里消失。
起初我接受不了失去,后来忽然转念:没了我,他是不是就不会死?这个念头像根针扎进来,硬生生把我钉在原地,再不敢去打扰他。
可三年后,还是听到了车祸的消息。
“你还好吗?”
袁梦满眼充血,直直得盯着他。凳子幻化成一张万年冰块,把身体的全部组织冻得死死的,不经意的触碰便会粉碎。她只记得自己一次次地拯救失败,可这些细节,这些加起来能彻底把她打垮的挫败感,却忘得彻彻底底。
“为什么,你又对我做了什么,我不要想起这些。”
漩涡越转越急,又演示着新的记忆,挡也挡不住,她感觉有人在拆分自己的头骨,要把脑子活取出来。
第五次,我如死尸躺在桌上,程让用瞄准小白鼠的仪器对准太阳穴。“删掉程让,只留林屿。对不起,你一出现,仿佛就在提醒我前几次的失败,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
吸取了第四次神经兮兮的教训,我尽量克制情绪。也许是因为太冷静,他不喜欢这样的。
现在看来,那时候的我甚至有些可笑,像头倔强发了情的母驴,一直追着他,怎么拽都拽不回来,硬要他给个不喜欢的理由。
“你像个人机。”
后来他跟另一个女孩在一起了。眼睛大大,脸圆圆肉肉,会撒娇使小性子。
四年后,死于车祸。
第六次,我像只落单的大雁,没了家族,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该往何处努力。着急表现会让他烦我,太矜持又不能吸引他,就这样四年我不敢做任何事。每天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学业被耽误,同学们说我是个怪胎,自己活得没个人样。这一次,我竟盼着他死,好让我赶紧下一次轮回。
第七次,也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一直再想第一次相爱时的场景,可能是这一段时间都太过悲伤,大脑开始主动提取快乐的记忆来自我安慰。
豁出去了,索性刻意模仿。
其实,那时我已经下定决心,这次再不行一定要放弃了,不再折磨自己。可是命运似乎专于我作对,我们再次沦陷在对方的爱意里。
跟他相爱真的好幸福,那是我从未体会到的,爱他让我始终觉得对他不够好,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付出一切。他的眼,他的嘴唇,他的呼吸,就是我的眼、我的嘴唇和呼吸。
终于又等到那天。晚上,下雨,林屿公司临时加班。我在家里,坐立难安,索性直接去他公司楼下。想告诉他我来了,可话在嘴边又生生咽回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在黑夜里焦急地来回打转,像只困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和另一个女生有说有笑地走出来,打闹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那女生高挑,瓜子脸,妆容精致。怒火轰地一下将我包围,想冲过去质问他,可迈出脚的那一刻,低头看见自己简单又些幼稚的白色棉布裙,满腿的泥点。自惭形秽和愤怒将我困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他们上了他的车。
大雨倾盆,头发湿透,像条落水狗垂下的尾巴,狼狈地贴在脸上。那样无情,那么无助。我笑得想杀了自己: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费尽心机去爱的男人。为自己找了一万个理由,却唯独不敢承认那个最简单的事实,他心里没有你。
不知道在雨里走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你是林屿的女朋友吗?他出车祸了,车上还有我女朋友。我今天有事没去接她,就拜托了林屿,没想到……在这个十字路口,你快来吧。”
这些话钻进耳朵,脑袋里嗡地炸开。我想动一下手指,却发现指令根本传达不到肢体。手机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屏幕在脚边闪烁,有规律的光芒忽明忽暗,像在嘲笑我:你这个傻瓜。
突然想给自己一巴掌,手抬到半空却停住。手机又响了。我一把抓起它,狠狠扔了出去。那一刻,我多希望自己就是那只手机,被用力地、决绝地,甩出这个世界。
轮回后我又找到程让:“差一点就成功了,这回是真要成功了。”
“程让,连我自己都受不了,我劝说自己好多次,放弃吧,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呢。可是越救不了,就越想救,越要救,就越救不了。”
他沉默听完,刚想开口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手握拳,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口,终于说:“我帮你,但你要记住每一次轮回,你都会失去一部分自己。”
“我不在乎自己,林屿……我只在乎他”我大声嘶喊着,“我的记忆里都是他,每一秒都有他,没有他我不知道怎么活,没有他那我存在这世界的意义是什么。”
“那是你唯一允许自己保留的,”程让的声音低下去,“但袁梦,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唯一要保留的,是一个你每次都无法拯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