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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众之凡女   二0一 ...

  •   二0一二年时至今日,何稳还是无法摆脱懦弱的心。
      何稳从小就知道她的家并不安稳。

      她听妈妈说过的最多的话,便是“我陪你,还不争点气,要不是怕你过不好,我就离婚了,带你弟弟走。”

      而——“又我爸妈不行,那能行了?你谁都看不上眼 ”是爸爸的口头禅。

      人都说上小学的年纪,是学习阶段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候,只需要写写作业,玩玩闹闹,生活恣意多彩,可我不觉得。

      清脆的铃声响起,歌声蔓延,余韵悠远。天边的云朵洁白光亮,天空清明澄澈,太阳从向西山招手凑近,鸟儿在榆树上分享喜悦,孩子们你追我赶,勾肩搭背,谈论一会要买什么卡,吃烤冷面还是炸串。

      校园门口的移动摊铺,会成为孩子们的驻足地,买东西这现象应该是人传人,驻足的人多,他们就认为这家好吃的,宁可多等。

      “老远就能闻到香味,是烤肠,手抓饼和香芋味的奶茶。”
      “刘熙,何稳你们不买吗?可香了。”

      刘熙回头看了一眼庞隆一:“不了吧,我妈不让我吃这些,你吃吧。”

      “那你呢?何稳。”小胖子静静看着何稳的眼眸,期待着回答。

      “不了吧,我还要早点回家。刘熙我们走吧还要做作业,还有……再见,庞隆一,你也早回家。”

      “噢哟,好吧,那我排队,你们先走吧。”

      何稳刘熙两人并肩往家走,由于两人同班,学校离家又不远所以她们并不用家长接,“何稳,你为什么也不买?不喜欢吗?还是你妈妈也管?”

      何稳摇摇头,“妈妈不会管,可以吃,但我不喜欢等,而且那种泡沫箱子不卫生,我肠胃不好,怕不舒服。”

      “这样啊,那为什么带辣片吃。”
      “嗯……分情况。”何稳完全没有被拆穿的尴尬。

      两个人走在学生堆里,从那条小路绕过去,走到离学校三四十米的铁大门,何稳先停下来,“刘熙,我到了,先回去了,再见。”

      “噢,可你家没人啊。”刘熙看到里面紧闭的铁门,“没人,要去我家吗?”

      “……”,何稳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自己家的铁门,刘熙还在旁边等着,等她回答。
      去吗?

      她想起上次去刘熙家的事。
      其实也没多久,就上个月。她们在院子里跳皮筋,何稳玩高兴了,声音大了些。

      她当时没在意。

      后来她去上厕所,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刘熙妈妈在门口跟来修车的人家说话。门开着一条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清。

      “那个何稳啊,嗓门也太大了,在我们家院子里吼,把我们家小的都吵到了。”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里没人教,到别人家也不知道收敛一点,不懂人情世故。”
      何稳站在走廊里,厕所也不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更久,后来悄悄走回院子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又玩了一会儿,然后说该回家了。

      “为什么?在待会?”

      当时,她没法形容,怎么说呢?不能说你妈在背后说我坏话?

      跟刘熙说这件事,她回去跟她妈一说,她妈肯定说“这孩子还偷听大人说话”,更坐实了“不懂事”。

      何稳也不能跟妈妈说。
      从那以后,就不太想去刘熙家。

      “何稳?”刘熙叫她。
      “啊?”
      “去不去啊?我妈今天不在家,就我跟我爸,咱俩可以写完作业,玩游戏。”

      何稳看着刘熙,她表情平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本来也是。
      那件事,刘熙根本不知道。

      “不去了,”何稳说,“我家里有人,只不过得找一下钥匙。你先回去吧,我有办法进去。”

      “哦,那样啊,”刘熙扯了扯书包带子,“那……那我先走了?”
      “嗯,拜拜。”
      “拜拜。”刘熙转身往自己家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何稳冲她摆摆手。

      等刘熙走远了,何稳才转过身,摸了摸铁门上的锁。
      锁得紧紧的。
      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五块钱,何稳往后院走。

      小卖部的门帘是那种硬质的绿色塑料片,一条一条的,被风吹得啪啪响。何稳掀开门帘,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里面果然有人在打麻将,只有一桌,围着四个人,旁边还站着看的。买东西的人也不少,人挤人,烟雾弥漫的。小卖部的面积很小,只有一排玻璃柜,墙上挂着跳绳、编绳、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柜台里摆着小零食,右侧的锅里烙着肠,滋滋冒油。

      何稳站在门口,捂着鼻子,她不喜欢闻烟味,二手烟不健康。
      “这烤肠什么时候好啊?”
      “快了快了,别急。”
      “给我来两个跳绳。”
      “行,等着啊。”可热闹了,等了十多分钟才排到她。

      她喜欢烙的肠,平时卖的肠都是炸的或者烤的,烙的别具一格,觉得挺好吃的。

      端着肠,坐到离麻将桌比较近的那个小炕上,炕很窄,也就一米半宽,硬邦邦的。

      何稳坐在那儿,一边吃肠,一边看他们打麻将。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牌桌前,皮肤偏黑黄,黑色利落短发,黑头发里夹着白丝,上着黑色红花的小马甲,脸细长,脑袋窄小,挺瘦的,眼窝有褶皱和淡淡川字纹,她戴着老花镜,个子略矮,看着挺不好说话的一个小脚老太太。

      何稳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奶奶,你们什么时候打完?该回家做饭了吧。”

      “放学了?哎呀,急什么,快了。”中年女人随口应了一句,眼睛还盯着牌桌。

      “可是妈妈出去工作,”何稳说,“肯定会饿,还是早点做吧。”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叫范语坤,是何稳的奶奶。
      “她累啥呀,”范语坤说。
      “就卖那点衣服,也卖不了几个钱。要我说她就瞎折腾,孩子这么小,非要出去卖衣服,能挣几个子儿?”
      “那也算工作?”

      “你们家小雪做什么生意?卖衣服?有店?”
      “没有,摆摊。”

      “噢,那孩子呢?有别人看?”

      “没,拉着呢。”

      “……”那人顿了顿,“我看也是,挣不了俩钱,不景气,跟白忙似的。”

      “还是你家有钱,能创业啊!”另一个人笑嘻嘻。

      “有钱,那也不是她挣得,我儿子在外跑车,她呀……滋滋。”

      何稳不爱听了。

      卖衣服怎么了?不傻就不会赔钱。

      她觉得不管挣多少钱,妈妈努力了。

      而且家丑不可外扬,老说要说,生怕别人不知道家过的不幸福,想让外人看笑话。

      一个整天打麻将,连农活都往后推,也需要妈妈干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说?

      何稳叹了口气,要不是进不去门,没有手机,她也不想在这,“奶,你不想回家,那把钥匙给我吧,我先回去。”

      “哎呀,这孩子,行行行。”
      范语坤从裤兜里左右掏了掏,把钥匙扔给她,“你回去吧,奶再玩会儿。”

      钥匙落在炕上,何稳捡起来。

      她拿着钥匙往外走,掀开门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范语坤已经又摸起了一张牌,嘴里念叨着什么。

      何稳都习惯了。

      范语坤总这样。

      在家玩,在这玩,妈妈怀孕的时候她玩,妈妈坐月子的时候她也玩。

      何稳小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她说的那几句话。

      那时候他还小,上小学,再小一点,幼儿园的时候,她也老是这样,自己出去,把她一个人扔家里。

      爸爸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她就说“我出去溜达溜达”,然后就不见人了。

      爷爷腿不利索,早些年去北京打工,被吊车掉下来的东西砸伤了腿,左腿一直用钢板撑着,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也偶尔出去溜达,或者看热闹去。
      但奶奶总是先走的那个,消失的时间也最长。

      何稳记得,范语坤老是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时不时窗户那儿多了个人影,看见她抬头第一眼就是笑:“稳稳啊,奶出去溜达溜达,看看热闹,一会儿就回来。你自己在家可以吗?要不和奶一起溜达?走吧,和奶一起出去。”

      何稳强压制被惊吓的心,“不想出去。”

      她不想闻烟味,不想被一堆人问来问去,就想窝在家里。

      “你这孩子,成天也不出去走。哎呀,行了,那奶出去走了啊?奶奶不一定多会儿回来呀,你真不跟我去——”

      何稳再次说不去了,她这才放心,“是你不跟我去的啊,别又说不陪你,后屋有泡面和菜,饿了自己弄。”

      然后门外的狗就不咬了。

      何稳推开不是自己家胜似自己家的铁门,往院子里望了望。

      和刘熙家不一样,刘熙家在这里开了很多年修理铺,是原住民。
      而何稳家是从他小弟出生开始,就一直住在这个不是自己家的房子里。

      房子是租的,一个季度交一次钱,一次几千块,周围虽然有人住,但很多住户都荒废了,妈妈带着他们两个,孤儿寡母似的,待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院子格局很简单。
      大门在东面,左右是两个不等高的墙,一进门是个铺水泥的院子,顺台阶向上到上面的水泥台,可以进入主屋。台阶上面还有另一间屋子,很长,和台阶下面的木头独立的屋子相接,从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堆着各种书和杂物,这两间房东没租给他们,终年上锁。台阶下的木头屋子的东面有一个大大的木头棚子,下雨天会漏雨,不过能放些冬季的柴火、树枝、苞米秆子,厕所在棚子里。

      她们租的台上的西屋和走廊。西屋一个大炕,最多能躺五个人。外屋有炉子灶台,连着后面带木拉门的厨房,就这一亩三分地。

      何稳进屋,把书包扔在炕上,整个人趴下去。
      炕是凉的,冰得人一哆嗦。

      “奶奶还真是不务正业。”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爸爸把奶奶从老家接来是为了什么。

      当初说的是孩子小,需要人照顾,帮帮妈妈的忙,结果她来了就打麻将,也不帮忙照顾。

      在何稳印象中,妈妈好像不存在坐月子这回事。

      因为爸爸要出车,有了个男孩,光靠种地满足不了经济需要。

      既然生了个带把的,能传宗接代了,那就要苦点儿累点儿,没法停。

      生完弟弟,妈妈该干什么干什么,照样碰凉水。
      爸爸把奶奶接来初衷是想让她帮帮忙,可身为婆婆的范语坤,似乎并没尽职尽责。

      受累的还是妈妈,还要被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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