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梅与玫（二） 前世 天下第一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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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急速下坠的失重感让张安顺绷紧了神经，在快要坠地的一瞬，他终于从盛梅的意识里抽离出来，回到舟樾的面前。
舟樾轻轻摇了摇手上的清心铃，张安顺和程山水几乎同时回过神来，望向舟樾。
舟樾笑眯眯道：“怎么样？想必两位都已经很了解盛梅这一生最在意的事情了吧？”
张安顺点点头：“了解是了解了，只是，山水，你也在盛梅的意识里吗？我一直没有看到你。”
“两位都在盛梅的身体里，”舟樾温和地解释着，“只是大家都没有输出端口，只能接收信息，不能说话、动作。道上的规矩嘛，不能干涉已发生的事。”
程山水沉默点头，表示理解。
张安顺点评道：“盛梅一辈子都挺努力的，但可能就是差了点运气或者别的什么吧，不算特别如意。像她这样坚强执着，偏偏又不得善终，是很容易走极端。”
程山水对这个观点也比较赞成：“她受了很多委屈，又偏偏容易内耗。她身边根本没有可以诉说的人。”
张安顺觉得跟程山水真是思路契合：“对，她这短暂的一生过得确实是辛苦了一些。但她也有心态和工作方法方面的问题，比如，学业上遇到瓶颈，只想着要自己钻研，没想过要跟老师沟通；工作上也不太懂变通，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社会化程度不高，还是学生思维，太容易钻牛角尖了。”
程山水皱了皱眉：“你是这么想的吗？”
张安顺觉得有点疑惑：“虽然这么说话不太好听，但我觉得我说得挺有道理的。不是责怪她做得不够好，只是觉得，这种程度的挫折不值得付出生命。”
“她只是笨拙了一些。家族没有人能为她的前途提供有效助力，没人能告诉她要怎么做。她在探索自己的方法，在找破茧成蝶的路，直到现在也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你怎么会这么说她呢。”程山水不解。
自古以来，仅仅凭借自身的努力就实现阶级跨越的毕竟是极少数，院士家里有个院士，富人身边有个富人。程山水对盛梅只有惋惜，没有指责。
张安顺耸耸肩：“好吧，到目前为止确实是没伤人。但之后谁知道呢？她都把别人的人生当做自己的信仰了。拘魂使大人，你对一个陌生的鬼，会不会太自以为了解她了，你未免太菩萨心肠了。”
程山水抬眸看了张安顺一眼，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似是有失望：“她只是想抓住一点光。”
张安顺突然意识到，是不是自己说的话太片面太伤人了。还好在盛梅的意识里，他没办法跟程山水交流，要不然，两个人恐怕早就吵架了。
他凑近程山水，想去牵他的手腕缓解气氛，可程山水却把手缩了回去。
张安顺只有一瞬触摸到那冰凉的肌肤，低头失落地看着自己的手。
程山水看着张安顺的反应，心有点软，却板着脸道：“办公事，不要代入个人情绪。”
张安顺愣愣地点点头：“好。”
程山水说：“你也注意到了吧，她非常关心那个人。”
张安顺鼓起干劲：“盛玫？”
“嗯，”程山水翻着档案册，“我们想带盛梅回地下，还是要从盛玫入手。”
“啧啧啧，一个是在霜雪中待放的梅花，一个是象征爱与美好的玫瑰，真是同名不同命。”舟樾语带笑意，“还是保护好这朵玫瑰吧，小梅花很有可能去找她哦。”
“我知道。”程山水道，“我跟安顺会去找她们的。”
张安顺乖巧地说：“我可以帮忙找人。等回去之后，我去找事业编公示名单，然后去她们单位看看。”
“嗯，又要麻烦你了。”程山水对张安顺嘱托道，“我还有话要跟舟樾说，你先回家休息，等我去找你之后，我们一起行动。”
舟樾听到这话，笑意更深：“看来山水大人还是更喜欢我。张家小子，我送你回去吧。”
说罢，不等张安顺反对，便挥一挥衣袖，请他离开了。
舟樾邀请程山水坐在了茶桌前，取了上好的茶具，展示自己新学的茶艺。
他指节修长，动作行云流水，茶汤从紫砂壶里流入品茗杯，在杯沿下一指处停下：“茶倒七分满，留三分人情。人间真是有意思。只是我不喜欢他们品茶时对坐的样子，太有距离感，你我之间，并排坐就可以了。”
舟樾把杯子递到程山水面前：“从人间买的明前黄芽，尝尝。炒青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旁边看着，那男人是手炒的，不戴手套的那种，我很满意。”
“你又在祸害人间，见他辛苦，便会开心吗？。”程山水端起杯子，绿茶被热水激出的清香直往他鼻子里钻，“是很香。”
话虽这么说，程山水却知道舟樾最是重情重义。白岳黄芽不是一等一的好茶，可炒茶的那个男人，几百年前起就是舟樾的知音，他追了那人好几世，世世都要与他做朋友。
“怎么能叫祸害人间，那是他的手艺，我是在赞赏他。我可是很喜欢人间的。”舟樾嘴角带着笑，“你留下来是想说什么？要说江岱的事？”
“嗯。他好像有点想起来过去的事了。”程山水说，“他对我的态度有点暧昧。”
“你是说，现在这个毛头小子又有了三千五百年前的记忆，想起来当年你俩爱得死去活来的事儿了？”舟樾盘腿坐在蒲团上，身体微微前倾，去看程山水的表情，“千万别让孟婆听到了，要不然她会生气的。”
程山水有点羞于提及当年的感情，低头说：“不要提当年的事了，如果不是遇到你们，山水恐怕早就自暴自弃，堕入无边地狱了。”
舟樾玩笑道：“你可是献给神的祭品，神可不舍得让你堕入地狱。”
程山水的思绪在袅袅茶香中回到了三千五百年前，他还没死的时候。
小的时候，他同江岱一起长大。江岱是王唯一的儿子，长得英俊帅气，身形挺拔，于文于武都极有天赋，被王室和朝臣给予厚望。
而他是江岱最好的朋友，两人一起上山打猎，一起下水摸鱼，连一块糖糕都要一人一口分着吃。
长到十几岁的时候，江岱成为许多女子的意中人。程山水虽也容貌俊秀，但性格内敛，不喜说话，成天只知道读书和习武，只被人夸做栋梁之才，却无人主动提起成亲说媒的事。
程山水与江岱对弈，问起成亲的事：“国主已经为你定好亲事了吧？你钟意哪家小姐？你大概是要比我先成亲的吧。”
江岱的棋乱了方寸：“成亲的事总是不着急的。当下还是应该向内修炼，提高自身。最近戎狄蛮骑不很安分，为国分忧是你我的使命。”
程山水下出关键的一手，几乎定下了棋局的胜负：“绵延子嗣也是你我的使命。”
江岱不肯在程山水面前投子认输，还在垂死挣扎，在无意义的地方落子：“山水，你这是落了下风，就故意扰乱我心绪，想让我输给你，是不是？”
程山水没有乘胜追击，把棋局中无关紧要的一块地方让给了江岱：“我是说认真的。你马上就到弱冠之年了，总是要成亲的。你我之间……躲不过这一遭。”
江岱索性弃了这局棋，起身半跪在程山水面前，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山水，不要为未来的事烦心，万事都有我帮你挡着。”
程山水看着眼前人，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抚平他皱紧的眉头。他的手指最终落在江岱的嘴唇上，轻轻抹了一下，像是用手指代替唇进行了一次亲吻。
江岱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把程山水乱动的手抓住，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他的呼吸慢慢变沉，一眨不眨地盯着程山水的眼睛。
程山水有些许紧张，闭上眼睛，睫毛乱颤。
下一瞬，程山水感受到柔软的唇轻轻覆上他的唇。很轻，很软，动作无比温柔。
那时，程山水想，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后来，少年储君受命于危难之间，在敌军兵临城下时亲自率兵守城和反攻；程山水做了帐中军师，运筹帷幄，在一次次大战中崭露头角。
江岱打退了狄戎，从父亲手中接过传国玉玺；程山水受了世外仙人点拨，成为中原大陆唯一的神使，穿上纯黑色的祭司袍，为江岱主持了浩大的泰山封禅仪式。
“说起来也算有缘分，后来你被当做祭品献给神的时候，我刚好就在豫州城隍庙当差。”舟樾的话将程山水拉回现实，“好残忍的人间，用你的时候称你做祭司大人，不用你了，就把你绑上祭坛凌迟。”
“我是自愿成为活祭的。”程山水是纯良的人，几千年下来，他已经忘了死时的痛苦，偶尔也会想到哺育自己长大的亲人、与子同袍的将士，不忍再指责那些已化作白骨、不知投胎了多少世的人。
他活了这么久，时常跟舟樾一起读人间书，看人间事，凡事总是看的更透彻一些了。
“我知道你是用情至深。可怜你付出生命的代价，江岱却坐拥万里江山。”舟樾啧舌，“话本子诚不欺我，虽然你失去了生命，可他失去的是爱啊！”
“去，大家都有苦衷。”程山水推了舟樾一把，“而且，祸兮福之所倚，到最后活的最久的不还是我吗。”
“是是是，我们山水大人是天下第一痴情的情种。他生生世世轮回，你都要去寻他，偷偷在暗处看着。可叹这一世他终于生在徽州府，做了守门人，落在了你的手掌心。”舟樾调笑道，“倘若他真想起来红尘往事，你待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梅与玫（二） 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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