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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生母现身 将来权柄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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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三人呼吸为之一滞,云舒举袖掩口,瞠目结舌,从小视作孪生姊妹的两个人,竟并无血缘关系么?云锦唇色尽褪,拽着她的衣袖,肩背剧颤,喉间哽咽,“是我……”
高阳公主反手急掩其口,她们三人都发现了,云锦的眉眼唇形肖似汤居士。
又听辩机问道:“陆家双姝恰在会昌寺中,我与陆大娘子有过点头之交,不知她姊妹二人谁是姑母之女?有何凭证?”
汤居士揾泪:“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光洁莹润,没有一点斑痣。临行前我怕年久失记,不得已用东女国琼鸟徽印淬火,在她左臂上烙了一个伤痕。”
云舒与云锦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推开了门,她们身上并无琼鸟纹样的烫伤痕,一定是弄错了。眼下她们被困在寺庙道观,此时不问清身世真相,就没有机会了。
“汤居士,我们手臂上并无伤痕。”姐妹俩异口同声道。
“陆施主!”辩机惊呼。
那妇人霍然起身,出于本能地回眸看她姊妹二人,面色苍白如纸,眼眶含泪欲坠未坠,身形摇摇似风前弱柳。
“你们……你们便是陆家娘子?”汤居士眉心蹙起,眼底水雾翻涌。
云锦挽起衣袖向她道:“适才居士所言,我们碰巧都听到了,您说有烧痕者非阿娘所生?我与姐姐双臂光洁,无有印记。还请您不要乱认骨血。”
“汤居士,我两岁起记事,姊妹俩没有胎记伤痕,自幼同食同榻,岂有贰源?”云舒也清楚,倘若陆家出了东女国的王储,不啻于立于暴风眼中,将是皇帝眼中的不安因素。
“你怎能以一言,毁我父母根本,姊妹情谊!”
汤居士目光在她二人脸上游弋,泪如决堤,哽咽难语。她上前来拉住云锦,一把搂入怀中,悲泣道:“孩子,我是你娘啊……我们长得如此相像,如何能作伪?”
云锦身体僵硬地被她抱着,惶惶然似孤舟夜行,望着阿姊双目茫茫,不知岸在何方。
“汤居士,若小妹非家母所出,请你拿出切实明证,冒认官亲罪同拐略。”云舒很快冷静下来,此时高阳公主与辩机均在场,有些事不好直言。先要安抚好云锦的情绪。
高阳公主闻弦歌知雅意,立刻为其撑腰,振声道:“吾乃大唐高阳公主,掌八方商旅之籍,居士乃西羌部落之民,私交我朝官亲,意欲何为?”
汤居士愕然回头,察觉到云锦对她的抵触心理,放开手:“孩子别怕,我只是想抱抱你……”
云锦却瑟缩地向后退了半步,躲在了云舒身后。
汤居士双袖交叠,向高阳公主屈膝而拜:“臣东女国通译官汤静怡,拜见高阳公主殿下,得瞻玉颜,荣幸无极。愿殿下玉体安康,福寿绵长。”
高阳公主徐徐抬眸,朱唇微启:“起来吧,陆氏姊妹非尔国子民,此等荒谬事本宫不会对父皇说,还望你好自为之,切莫造谣生事。”
汤静怡齿啮下唇,看向云舒迟疑良久,才应声道:“是。”
高阳公主打道回府,临行前轻轻捻了捻云舒的手背,示意她姊妹跟上,离开此地。
行至太清观前,陆家姊妹下了公主的车驾。回到寮舍,云锦踉跄地推门而入,双颊泪痕斑斑,见阿姊抬手抚自己的背,一下子扑跪下地,双手紧攥住云舒的裙摆,颤声道:“阿姊,那位汤居士与镜中的我实在太像了。
我不是阿耶阿娘亲生的,也不是陆家的女儿……我该怎么办?”
云舒将浑身战栗的妹妹搂入怀中,云锦泣道:“若随她回东女国,便是负了爹娘十三年养育深恩,放弃与裴郎君的约定。若不相认,却又不忍见她孤影伶仃……”
她悲伤大恸,发丝凌乱,眼泪汪汪地看向云舒:“阿姊,我宁肯这是梦,梦醒了,我仍是你血脉相连的妹妹,阿耶阿娘的女儿,与那西羌妇人再无瓜葛。”
云舒执帕为她擦眼泪,帮她梳理鬓发,温言道:“锦娘,你且听我一言。我知道你突遭变故,心神不安,好似舟行浪中不知所泊。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澄心静虑,仔细思量,切莫沉溺悲伤,无法自拔。”
她将云锦扶到绣墩上坐了,斟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掌心,让她捧住,缓声道:“汤居士是东女国的女官,其国沿袭上古母系旧俗。女子为尊,男子从属,女子既主内也主外。
你若随她归宗,便要离开大唐,改换汤姓,放下裴行俭与你的三年之约。你愿意么?”
云锦闻言浑身一震,茶盏都捧不稳。云舒握着她的手腕,继续道:“裴郎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三年千日,他愿意久旷苦等,此心难得。而东女之国贫穷荒疏,言语不通,习俗迥异,不知根底所在。
你若远去西羌,生计艰难,亦或是规矩严苛,难以适应。到那时节,你进退无路,叫天天不应,欲归无路,谁人替你作主呢?”
云锦眼泪簌簌下落,喃喃道:“可……她终究是生身之母,我怎能拒绝她……”
“唉……”云舒长叹一声,揽住她的肩,轻声道,“生身之恩与养育之恩,都难割舍。她生你却不养你,是舍了为人父母的天职。阿耶阿娘将你从襁褓中悉心养大,是尽了人伦。
你若心有不忍,可书信往来,言明难舍养恩,婚约在身不便相认。若汤居士有慈母心,定会体谅你的两难之处,绝不会逼你弃家舍爱。
若她一味强求,便说明她狠心绝情,十三年前轻易将你抛弃,十三年后想扶立你为女王,满心世俗功利。这样的母亲,已不值得你为之委曲求全。”
云舒双手捧起妹子的面颊,以额抵其额,柔声道:“你是爹娘的掌上珠,是裴二郎的心尖月,是阿姊永远的手足同胞。陆家,永远是你的家。血缘,也不能束缚你的将来。”
云锦怔怔望着阿姊,好似大梦初醒,扑入她怀中,放声大哭。不再像先前那般凄凉无措,已将满腹委屈、惊惧、茫然,尽数宣泄出来。
“咱们就咬死不认,她能奈你何?”云舒轻拍其背,任她哭个够。
“嗯……”云锦满是泪珠的脸上,渐渐浮起了安然的神色。
翌日暴雨突至,白昼如夜,檐流成瀑,似有涝灾之兆,天子辍朝一日。
陆爽命人在屋内添灯,才读完舒娘遣女刀人送来的家书,忽闻门房急报。称有汤姓妇人来自西羌东女国,冒雨求见。
“竟来得这样快!”陆爽心头一凛,连忙携剑整衣出堂,郑夫人忙撑伞追了上去。
但见一异域妇女独立阶前,油纸伞下衣袂尽湿,鬓发贴在面颊,形容有些狼狈,唯双目炯炯,如暗夜的星火。
她身后雨幕沉沉,雷声滚地,更衬出来意非常。
将人请进来后,宾主坐定,陆氏夫妇一时沉默。汤静怡开门见山道:“我此来,为求骨肉归宗。当年我亲手在女儿左臂上,烙出琼鸟之印。许是不舍用力,伤痕而今已愈合不见了。但我与陆二娘容貌如出一辙,亲生无疑。”
说罢,自袖中取出一方旧帕,上有一方小印,带有点点焦痕,与一些襁褓残片并置于桌案上。
陆泰拍案而起,厉声道:“荒唐!我一双孪生女,自落草以来,通体莹白,并无半点瑕疵,何来疤痕?此等不知何处捡来的旧物,安能乱我血脉!”
郑夫人亦冷笑,“我怀胎十月,亲产亲养的女儿,左邻右舍皆可为证。你一介外乡妇,冒昧登门,张口便要夺人爱女,真是痴人说梦!”
汤静怡不恼不怒,微微倾身,将旧帕与襁褓残片原样叠好,收回袖中,“当年我途中产女,正是看中了陆公夫妇有爱女之心,才以其性命相托。只要两位肯割爱,明日十车珠宝相赠,汤氏绝不忘恩负义。”
郑夫人哼声道:“金银珠宝我陆家也不少,谁稀罕?”
“郑夫人,我今日来并非只为全母女之情。而是给陆二娘送前程来的。我乃东女国女官,我邦领大小城寨八十余,控西南丝路要冲,商旅往来如织。天下奇珍,锦绣绫罗,胡椒茴香,堆积如山。
若二娘子随我归族,便是下一任女王。华屋美舆,锦衣玉食,仆从环伺。东女国以女子为尊,男子为卑。二娘子将来权柄在握,号令群雄。不用嫁人侍奉舅姑,反可广纳侍男,随心所欲。
如此潇洒一生,岂不胜过困在深闺宅门,替人洗手作羹,仰人鼻息强?”言至此,汤静怡回视陆家夫妇,语气缓和了些:“二位若为二娘终身计,当知此乃天降福祉,非人人可遇。”
陆爽怒极反笑,一手按剑柄,一手直指门外,沉声道:“撮尔小国,女尊男卑,一女多夫,如此父子相疑,长幼失伦,此与禽兽何异!所谓女王,不过化外蛮酋。所谓富贵,不过收刮商旅所得。
我陆家世代簪缨,宁可女儿荆钗布裙,吃斋茹素,也不效汝等颠倒阴阳!”
郑夫人更是以袖掩鼻,嗤笑道:“山穷水恶不毛之地,纵称女王,也不过茹毛饮血,与畜同卧。我家虽非大富人家,却知大唐盛世皇都,街衢宽阔车马辐辏,东市西坊百货云集。
便是在此做一奉茶侍女,也强过在边地绝域,做劳什子的裙钗酋长!”
汤静怡闻言,面色不改,嗅着清茶之气默然良久。她缓缓起身,握着茶杯的手,指腹已捏得泛白,唇角却浮起一丝裹着寒意的笑。
她撑伞踱至门槛外,背对他夫妻二人,忽然停步,冷声道:“二位足不出户,对我东女国偏见颇深,我无心反驳。但有一事,须先告知。我已托人打通门路,七日之内,便可将此事奏闻天听。
圣上若知他的肱股心腹之臣,暗中收养外邦王女,且隐匿十三年不报……不知龙颜下赐雷霆如何?”
陆爽脸色骤变,怒喝:“你、你血口喷人!锦娘是我亲生女,不是外邦王女。”
汤静怡缓缓回头,半边脸映着檐下风雨中乱晃的灯光,明灭不定。她目光从陆爽面上扫过,又落向郑夫人,“我再给两位五日之期考虑,是让二娘子锦衣归族,南面称王。还是让阖府卷入欺君逆案,抄家入狱,你们自己掂量。”
说罢,她撑开油纸伞,步入雨幕中。暴雨如注,霎时吞没了她的身影,只余门内夫妻俩,面面相觑,满堂死寂。
檐下铎铃,被风吹得叮当乱响,一如他们此刻乱了的心跳。
陆爽展开袖中的书信,长长叹了一口气,最后一行字写的是:若汤氏以欺君之事相胁,既伤痕无证,舒娘请代妹往东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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