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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欺君之罪 竖子欺天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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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漏初下,贵妃韦珪于殿中临帖,闻帝召,搁笔而起。宫女秉烛引入汤池,浴罢以轻绡裹身,披绛纱,款款至陛下寝殿。
搴帷入内,皇上正倚榻观书,见韦珪至,信手抛卷。韦贵妃低眉敛袖,盈盈下拜:“臣妾韦氏,奉旨侍寝。”
李世民笑着携其手,同入锦帐,问她:“纪王妃人选,卿意属谁?”
韦贵妃笑道:“我瞧陆郎中之女,幼承家训,温婉知礼,堪配慎儿。”
李世民想起陆氏女画的《丹荔雀喧图》不由蹙眉,心有堤防,沉吟道:“洛阳县公之职,不过侍郎,朕观贵妃内侄女,出自轩冕之族,既精女红又习诗书,岂非更佳?”
见陛下疑改初心,韦贵妃当即想到了陆云舒献上的画作,不合皇帝心意,缓声道:“陆氏虽非显贵门第,但陆氏女举止有度,德容出众,又大难不死,定是有福之人。
且慎儿性喜文史,与之相得益彰。臣妾不敢以私心干政,惟愿慎儿得贤内助,修身齐家,以报陛下深恩。”
“贤内助么?”李世民犹豫了片刻,方颔首道:“卿言之有理。陆爽为官忠贞清慎,其女既为贵妃所称许,想必不差。”
他想起了时常规谏自己的良佐长孙皇后。妇女有一定的朝局见识和敏锐度,对其丈夫而言是幸事,但前提是她与丈夫一条心。
将陆氏女早聘为纪王妃,才能遏断其“为王”的机缘。李世民揽住贵妃的肩,笑道:“父母爱子,则为之虑远。便依卿言,择日召请秀女入宫,册陆氏女为纪王妃。”
韦贵妃欢欣不已,忙谢主隆恩,一边殷勤服侍帝王就寝,一边心中筹谋婚仪琐事。
听闻陛下斥责了魏王泰,削减其待遇并打击其党羽,料想高阳公主的话术奏效了。兼之云锦说夜里要背医书,不曾来打扰,云舒在家中安心将养了两天。
近来云锦热衷调配药膳,云舒一日三餐都被妹子精心喂养,人生只剩吃和睡两桩美事,有一种掉进福窝的惬意。
至于纪王妃的事,她已经懒怠去想了,大不了服药诈死。
唐传奇《无双传》中就有记载,王仙客语表妹无双青梅竹马,无双因家族原因沦为掖庭宫女。无双服用一种道家灵药立死,三日却活。最后与表兄王仙客远走高飞。
古人由于医疗手段有限,无法区别真死与深度昏迷,而能让人“假死”之药曼陀罗、押不芦花也并非不存在。难在对药物剂量的精确掌控罢了,云舒想到了孟诜,随后又摇了摇头,此事不能牵连他。
十五日清晨,云锦亲煮肉糜粥,捧到妆台前,喂给姐姐吃。
云舒见她殷勤如此,一想到嫁人后,再难品尝妹妹的手艺,心中越发舍不得离家,就着她手里的汤匙,吃了两口。
却见云锦微微手颤,面容凄惶。云舒抬手抚着她的发顶,戏谑道,“你可别摆出这幅要哭的神情,好像我吃的是断头饭似的。”
云锦神色骤变:“呸呸呸,阿姊说什么晦气话!”手里的粥碗差点脱手而出。
“好好好,吃的是妹妹做的神仙料理。”云舒顺势托住碗底,捧在掌心自顾自吃起来,“锦娘的手艺真乃天下一绝!”
见云舒将粥吃完,云锦转身拭泪,回忆起孟诜的话:“此药名息心,服之使人昏睡,十二时辰才复醒”。忽听得哐当闷响,阿姊已伏案阖眸睡去。
云锦赶紧与她交换衣裙钗钿鞋履,以纨扇障面,踉跄蹬上宫车。回望中庭,父母与阿兄犹拱手送别,对着宫中太监殷勤嘱托,却不知车内已是换了人。幸而今日效验过所的仓曹参军,不是裴行俭,云锦得以顺利蒙混过关。
待陆家父母发觉许久不见云锦身影,四下寻找,才见云舒还在房中安卧,百唤不闻。
“锦娘那丫头莫不是代她姐姐进宫了?”陆爽大惊失色,一想到欺君的后果,头皮阵阵发麻。
郑夫人见云舒摇之不醒,尤其害怕:“先别关锦娘了,舒娘这是怎么了?得赶紧请大夫过来瞧瞧!”
陆泰忙将装书本的皮挎包撂下,调转马头向东市:“我去请孟郎君来,今日就不上学了。”
一家人忙乱了半个时辰,孟诜赶到,通过面诊探脉确认自己剂量使用无误,云舒性命无忧,便对陆家长辈道:“大娘子并无大碍,只是疲累太过,待明日醒来便好。”
陆家父母再三确认,得到孟诜笃定的保障,才稍稍放下心来。未免陆云锦在宫中闯祸,陆爽连忙更换官袍,骑马奔至宫门,忐忑地等待帝王雷霆之怒地降临。
陛下颁布了《册晋王妃王氏文》,即遣正、副使,持节往王娘子家中,举行正式的册封仪式。
论及纪王妃时,却出了岔子。今次来面圣侯旨的秀女中,少了陆大娘子陆云舒,多了陆二娘子陆云锦。众女面面相觑不知所以,陆云锦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怎么弄错了?使臣何在?礼部尚书、内侍省总管,通通给朕查!”李世民大为震怒,只觉颜面扫地,要求内侍省查看存档的册文底稿、玉牒副本。
一干官员即刻查证起来,礼部尚书惊骇失措,捧着册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疯狂甩锅:“陛下,这不干臣事呀。陆氏女本为同胞孪生姊妹,籍贯、生辰八字相同。
赐婚诏书乃恩典,重家族官职,女子一概隐名不具。而况礼部及钦天监,论及孪生长幼说法本就不同。有以先生者为长的,也有以受胎在前,后生者为长的。故而文书回避注明。”
而况世人视孪生子女为“并曜争命”,有不少家族讳言双生之事。因此缘故,陆裴两家婚书的写法,也是模棱两可。与封妃册文唯一的区别在于媒人、保山不同。
到底是云锦冒名顶替了长姐云舒领旨,她赌的是木已成舟,若天家再改易王妃人选,更失体统,滑天下之大稽。毕竟在世人眼中,陆家嫡女无论长幼,身负的联姻筹码,旗鼓相当。
纪王李慎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对着使臣和宗正寺官员怒目而视,却不敢发作一丝一毫,胸口起起伏伏,等待父皇的圣裁。
李世民双手叉腰,怒向云锦道:“竖子欺天代嫁,就不怕九族连诛!”
云锦俯身叩首:“陛下圣明,并非臣女有意欺瞒。臣女与家姊孪生,年貌类同。奈何阿姊禀赋羸弱,今晨卧病不起。今蒙圣恩,册封王妃,实乃阖族荣耀。
然家姊缠绵病榻,恐难承宗庙之重,有损椒房令仪,深负天恩。臣女不忍家姊蹙眉忧泣,愿代姊侍奉纪王左右,晨昏洒扫,恪尽妇职。”
纪王听她话音毫无愧色,越发不满,挥袖斥道:“你已是裴行俭之聘妻,还敢矫诏换亲,分明是觊觎王妃尊荣!”
“臣女绝无此心!”云锦摇头,信誓旦旦道,“实因手足难舍,情愿替家姊分忧。恳请陛下准允家姊静中养病,臣女不做王妃,亦可昼夜奉帚掖庭,甘为奴婢,百年不赦。”
李世民召陆爽觐见,责以欺君。
陆爽以头抢地,据实以告:“陛下,是臣之长女突发疾病,未能起身。次女未免陛下怪罪才冒名顶替,实乃臣教养无方之过,陛下但请降旨严惩于臣。然小女年幼,懵懂不知事,惟乞陛下宽宥其过。”
“阿耶……”云锦看到父亲如此情态,顿时慌了,含泪陈情道,“冒名入宫之事,皆臣女一人所为,父母概不知情。臣女愿入道观为女冠,终身不婚,日诵道经为陛下祈福。但乞请陛下宽宥臣女父母及长姊。”
李世民捏了捏拳头,将手负后,面沉如水:“将陆二娘子羁押掖庭,待陆大娘病愈,即召入宫陈情。纪王册妃之事,延后再议。”
陆爽满心忧虑,回望了女儿一眼,被迫叩首离宫。云锦伏在地上嘤嘤哭泣,亦不知如何是好。
翌日下晌,云舒从沉睡中苏醒,伸了个懒腰,哼唧两声,忽觉枕下有硬物。反手摸出来一看,竟是裴家的婚书,她扬声道:“锦娘,还不快把你的宝贝拿回去收好。”
“是舒娘醒了!”杂沓的脚步声响起,陆氏夫妇并陆泰匆匆进来,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事情经过对云舒讲了。个个面露焦色,忧心忡忡。
“唉,这傻妮子,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云舒叹了一口气,云锦的法子用错了时候,倒让陆家陷入了被动。她手里摩挲着裴家的婚书,感慨万千。
妹妹连她爱了两辈子的裴郎,都肯拱手相让,足见她对姐姐是何等的情深义重。
郑夫人拉着女儿的手道:“如今唯有你入宫向陛下、纪王请罪求情,你妹妹或许能平安回来。”
云舒凝神思量了片刻,眸光转向床边散落的几卷《括地志》上,对父母道:“阿耶、阿娘不必忧心,我愿为保妹妹将功赎罪。至于与纪王婚事,虽不能退,却能延宕三年。”
陆泰忙问:“舒娘有何妙法,快快说来!”
“阿兄,我素喜地理沿革之学,熟读《括地志》,心知陛下有心一统疆域,巩固王化。陛下武功赫赫,北灭突厥,西平高昌,威震塞外,大有经略天下之志。而我知道长安城内外,地下有许多秦汉宝库……”
“什么宝库?”陆泰心头一跳,抬头正对上云舒幽深莫测的目光,下意识缄口不言。
陆爽蹙眉,非是不信女儿的本事,语气中仍旧免不了担心:“舒娘,你有几成把握?若不能十分确定,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大不了我请辞职禄爵位,换回锦娘。”
“阿耶放心,个中利害关系,我清楚得很。定会让陛下转圜心意,不再为难陆家。”云舒宽慰了父母兄长,请他们在家稍待。
梳妆过后,请她入宫面圣的车驾就来了,竟然是纪王李慎亲自骑马随车接引。
纪王见云舒面色红润,不见病容,心中大慰:“前日听闻大娘子欠安,我恨不能以身代之。今见卿眉间霁色,玉容如昔,吾心安矣。”
“多谢殿下关怀。”云舒颔首一礼,手扶车辇回眸道:“今日暑气蒸陌,赤日当空。殿下纵有清逸之姿,恐难敌炎热灼体。不如暂弃鞍辔,入此薄帷香车。小女敢请殿下屈尊同舆,以避行尘。”
李慎受宠若惊,忙将马鞭甩给侍从,拱手笑道:“承卿厚爱,盛情难却,愿为大娘子执扇引风。”
待马车辚辚向皇城驶去,李慎面对云舒正襟危坐,一时不敢开口。云舒展帘见父母身影远去,才不舍回头,开口对纪王道:“殿下,小女有心腹之语,愿与君剖白。”
“今既同乘,陆大娘子可尽言心事……”李慎心情激动,一想到陆大娘子要对自己直抒胸臆,以表相思,顿时面色绯红,羞赧起来。
“殿下,实不相瞒,我不想嫁你。”云舒一语既出,李慎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心中既怒且痛,血液如潮涌一般,冲向头颅,仿佛要将脑子炸开。
他眼眶蓦地红了,紧紧咬住下唇,半晌才问:“为什么?莫非娘子倾心裴守约,才撺掇令妹换亲的?”
“与他毫无干系。完全是我的缘故。”云舒抬眸看向李慎,抛弃一切羞涩苦恼,坦诚相告:“小女乃易孕体质,身如沃壤,种则生苗。一旦嫁人,恐十年七孕,纵无产厄之险,亦难享中寿。
殿下天潢贵胄,宗祧所系,岂可无承嗣之人。若我嫁人,只怕岁岁妊娠,气血耗尽,中年早殒。惟愿殿下得窈窕淑女,相守白头。小女愿作陆家守灶女,终身不婚,为您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