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西楼》吃一只猫

16、明月 高三的十月

　　高三的十月，南城迎来了一场早到的寒流。

　　秦宋在足球场上训练到天黑，头发和外套都被夜露打湿。回宿舍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沈清灼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

　　“我有点疼。”

　　秦宋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立刻回电话，响了三声，沈清灼接起来，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喂？”

　　“你在哪？”秦宋问，声音很急。

　　“琴房。”沈清灼说，然后顿了顿，“但我现在不想说话。”

　　“等我。”秦宋挂掉电话，朝艺体楼跑去。

　　琴房的灯亮着，但很暗。秦宋推开门，看见沈清灼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她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

　　沈清灼抬起头看向她。灯光下，她的眼睛很红，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哪里疼？”秦宋问，声音很轻。

　　沈清灼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她说，声音很轻，很哑，“这里疼。”

　　秦宋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看着沈清灼，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平静的表情，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今天，”沈清灼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有轻度抑郁，建议我休息，吃药，做心理辅导。”

　　她顿了顿，看着秦宋，眼神很深。“我爸妈说，没事，压力大，正常。让我调整心态，继续努力。”

　　“沈清灼……”秦宋开口，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不明白，”沈清灼打断她，声音还是很轻，但开始发抖，“我不明白为什么疼的是我，错的也是我。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很努力了，还是不够好。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告诉我该怎么做，但没有人问我，你想怎么做。”

　　她的眼泪掉下来，很安静，一滴，两滴，落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洇开很小的一片水渍。

　　秦宋看着她，看着她安静地掉眼泪，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那片湖，掀起了滔天巨浪，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清灼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在微微颤抖。

　　“沈清灼，”秦宋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疼不是你的错，累不是你的错，撑不住了也不是你的错。”

　　沈清灼看着她，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掉眼泪，像一座正在无声崩塌的冰山。

　　“秦宋，”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觉得我快要碎了。”

　　那句话，让秦宋的心，碎了一地。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把沈清灼拉进怀里。沈清灼的身体很僵硬，很冷，但秦宋抱得很紧，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像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给她。

　　沈清灼的身体渐渐软下来。她把脸埋在秦宋的肩窝，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一开始是无声的，然后有很轻的呜咽声，最后变成了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她在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像要把这十七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疼痛都哭出来。

　　秦宋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了”，只是抱着她，让她哭，让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

　　琴房的灯光很暗，窗外是深沉的夜色。远处传来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夜色里飘得很远。但琴房里很安静，只有沈清灼压抑的哭声，和秦宋轻轻拍她背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清灼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很轻的抽泣。但她没有动，还是把脸埋在秦宋的肩窝，双手紧紧抓着秦宋的外套，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秦宋，”她的声音很哑，很轻，“你别松手。”

　　“我不松手。”秦宋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永远都不会松手。”

　　沈清灼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秦宋。灯光下，她的眼睛很红，很肿，但很亮，亮得像盛满了碎掉的星星。

　　“你会后悔的。”她说，声音很轻。

　　“我不会。”秦宋说。

　　“我会的。”沈清灼说，眼泪又掉下来，“我会的，秦宋。我会让你失望，会让你累，会让你后悔认识我。”

　　“你不会。”秦宋说，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沈清灼，你听好了。你不会让我失望，不会让我累，不会让我后悔认识你。你只会让我觉得，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沈清灼看着她，眼神很深，很深。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但眼睛里有一点很微弱的光。

　　“秦宋，”她说，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傻。”

　　“知道。”秦宋也笑了，“但只对你傻。”

　　沈清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秦宋的脸。她的手指很凉，很软，碰到皮肤时，秦宋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秦宋，”沈清灼说，声音很轻，很哑，“我想……”

　　她没有说完。但秦宋懂了。她看着她，看着那双通红的、盛满了碎星星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还带着泪痕的脸，心里那片湖，终于决了堤。

　　她低下头，轻轻吻住了沈清灼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只是嘴唇碰嘴唇，很轻，很软，很短暂。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像月光洒在水面上，像春天第一片融化的雪。

　　沈清灼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她的手还抓着秦宋的外套，抓得很紧。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两人贴在一起的唇上，很咸，很涩。

　　秦宋轻轻退开，看着沈清灼。她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在颤抖，脸上有泪痕，唇上还残留着很淡的水光。

　　“沈清灼，”秦宋说，声音很轻，“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沈清灼睁开眼睛，看向她。灯光下，她的眼睛很红，很亮，亮得像要溢出水来。她看着秦宋，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说，声音很轻，很哑，“我知道。”

　　“那你……”

　　“我也喜欢你。”沈清灼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秦宋，我也喜欢你。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喜欢到害怕，喜欢到……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秦宋的心脏狠狠一缩。她看着沈清灼，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平静的表情，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你配得上。”秦宋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沈清灼，你配得上世界上所有的喜欢。你配得上我，配得上任何人，配得上所有美好的一切。”

　　沈清灼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但眼睛里有一点很微弱的光，像黑暗中燃起的一小簇火苗。

　　“秦宋，”她说，声音很轻，“抱紧我。”

　　秦宋重新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用力。沈清灼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像要把自己融进她的身体里。

　　琴房的灯光很暗，窗外是深沉的夜色。远处传来宿舍楼的熄灯铃，在夜色里飘得很远。但琴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和很轻的呼吸声。

　　她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说话。像两艘在暴风雨中漂泊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像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终于看见了彼此手中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清灼轻轻推开秦宋。她的眼睛还是很红，但表情平静了许多。

　　“我该回去了。”她说，声音还有些哑。

　　“我送你。”秦宋说。

　　“不用了，很近。”

　　“顺路。”

　　沈清灼看着她，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好。”

　　她们并肩走出琴房。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刺痛。沈清灼把外套拉链拉上，秦宋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软。沈清灼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沈清灼停下脚步。她抬起头，看向秦宋，眼神很深。

　　“秦宋，”她说，“今天的事……”

　　“我知道。”秦宋打断她，握紧她的手，“今天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逼你做任何决定。你就当……就当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喜欢你，有人抱你，有人吻你。但梦醒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朋友，还可以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散步。”

　　沈清灼看着她，眼睛又红了。但她忍住了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说，然后抽回手，“那我上去了。”

　　“嗯。”秦宋点头，“好好休息。”

　　沈清灼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楼梯口，她停下，回过头，看向秦宋。灯光从里面照出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秦宋，”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不客气。”

　　“明天见。”

　　“明天见。”

　　沈清灼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秦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声控灯熄灭。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很淡的、沈清灼的眼泪的味道，很咸，很涩，但很真实。

　　镜花水月。但至少那一刻，月光是真的，水是真的，水里的倒影，也是真的。

　　而倒影里的那个人，对她说：我也喜欢你。

　　这就够了。

　　【下章预告】：那个吻之后，一切似乎都没有变。沈清灼依然每天学习、练琴、跳舞，秦宋依然每天训练、上课、等她。她们依然在图书馆补习，依然一起吃饭，依然会在夜色里散步。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沈清灼看秦宋的眼神更深了，秦宋牵她手时她不挣脱了，她们之间的距离，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悄悄缩短了。十二月的某个雪夜，沈清灼在琴房练琴，秦宋在门外等。琴声停下，沈清灼推开门走出来，看见秦宋，愣了愣，然后笑了。她说：“下雪了。”秦宋说：“嗯，下雪了。”然后沈清灼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秦宋的肩膀，说：“你头发上有雪。”那个触碰很轻，很短暂，但秦宋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