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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陆高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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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高明不再多言,戴上口罩和一次性手套,拿出那些工具开始工作。
他没有立刻碰那几片瓷渣,而是拿出一堆詹星文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开始操作。动作稳定,精确,心无旁骛。
詹星文深吸口气,小心地架起自己的相机。
调整三脚架,确认角度,检查光线。调整三脚架,确认角度,检查光线。
相机是他吃饭的家伙,他摆弄得很熟练。按下录制键。
客厅,只剩下操作工具的细微声响。
他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极简短:
“左移。”
“对焦这里。”
“这个参数,记。”
所有的过程非常枯燥。
那些要修复的瓷片带着伤痕,而陆高明有无穷的偏执和耐心。
詹星文第一次这么近、这么细致的看陆高明工作。
三秒引入,抓住热点。他的脑子里早就把制作短视频的那些黄金法则烂熟于心,但对面这个人,他只有用那种最原始的方法记录下他的动作。
陆高明简直固执认真到老派的地步,连低头时鼻梁的角度都透着一股倔。
有必要吗?二十多岁的一个人整得跟苦行僧似的。
一个镜头不太够,就多弄了一个俯拍镜头。
忙到中午就算是到了休息时间,为了把俯拍角度调整得更好,詹星文不小心靠得近了一些,肩膀几乎要蹭到陆高明的手臂。
下一秒,陆高明几不可察地非常轻微地往另一边偏了偏身体。
拉开了几乎不存在的距离。
动作很小,很克制,但詹星文感觉到了。
旁边的人没说话,也没看他,仿佛刚才那一下躲避只是无意识的反应。
但其实他根本没必要这样。
他被陆高明的那一点闪躲弄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他硬是调试好了相机跟机位,说,“多弄了俩角度,这样拍得细点儿。”
他可能有点走神了,架在三脚架上的相机,因为一个卡扣没完全拧紧,突然极其轻微地、朝旁边滑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取景框里的画面瞬间偏移了。
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动作有点急。
对面的人立刻停下了动作,目光从显微镜上抬起来看向他。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但詹星文感觉自己又像被扎了一下。
“对不起哈。”詹星文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飞快地把检查相机角度调整好。
“我……我出去一下,就几分钟。”
“对不起。我马上回来。”
中午的眼光有点刺,詹星文眯了眯眼,直接走到楼下的长椅那儿坐了十几分钟。
陆高明这个人,跟他手里那堆瓷块似的,都让他诚惶诚恐,如履薄冰。
差点又搞砸了。
一股后怕,混杂着久远熟悉的把事情搞砸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实验室的夜晚。
瓷器被破坏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还有陆高明得知结果后,虽然波澜不惊的沉默,却仿佛瞬间黯淡下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说,他很失望。
他把脸埋进掌心,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空气里有老小区特有的、混合着尘土、植物和饭菜的气息。
就这么坐着。时间可能只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很奇怪的,在离开了那个布满陆高明气息和规则的封闭空间后,
在初春下午这带着凉意的风里,他混乱的脑子反而一点点清晰起来。
清晰的不是对刚才失误的懊悔——以后更小心就行。
而是另一些东西。
就那么十分钟,也许是更短的时间。
他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对陆高明的感情不纯。
瞬间加速的心跳,下意识的关注,还有那些混杂着畏惧、愧疚、却又忍不住被吸引的目光。
几年前,他可能还会有所怀疑。
到现在,他几乎百分百确定了。
詹星文抬起头,看着陆高明家里那扇窗户,很轻地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和终于直面什么的释然。
原来是这样。
隔了这么多年,绕了这么一大圈。
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重新撞回到这个人面前。
心里那点念头,居然还没死透。
詹星文有点慌,但更多的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他觉得,陆高明恨他,至少是怨他的。
他让这人堪称模范的人生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BUG。
收留他,是为了“赎罪”,是为了“干活”。
不然那些苛刻的规矩,冰冷的眼神哪来的?还有那只有自己能感觉到的躲避动作。
结果他回到楼上,却闻到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
陆高明居然背对着他坐在那吃面,他对面还摆着一碗一模一样的。
这人做饭手艺居然好成这样?
还能复刻到大学饭堂排队最长的那家西北面庄的香味。
他本不想过去,结果肚子却响了一下。
弄得他傻乎乎的问了一句,“这是给我的么?”
“嗯。”
陆高明根本没问他去哪,好像他跑出去的那十几分钟根本不存在似的。
也就是随手按了一下音响的遥控。
结果出来的也不是车载电台的流行歌曲,而是那种安静流淌的纯音乐。
“只有这个了。”
陆高明闷闷地说了一句,透着一股别扭。
也不知道他指的是音乐还是这碗面。
詹星文只有坐下来,跟他有点尴尬地面对面的吃面。
非常不可避免地想起以前大家吃饭的时候,他跟陆高明可完全不是这个氛围。
刚满二十岁的男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学校的饭堂选择又多,足够一宿舍的人天天不重样的干饭,气氛可是热络得很。
陆高明虽然大部分时间面无表情,但有一次和舍友们撸串儿时,詹星文把装满了烤串儿的盘子推过去。
此人估计是吃的正微微的高兴,就对他笑了一下。
他是极少笑的。
那一下笑的詹星文念念不忘,并且由此记得这人爱吃牛肉。
哪像现在啊。
他避不开陆高明这个人,也避不开这份“补偿”。
但他可以选择,彻底避开自己对陆高明的那份心思。
真理越辩越明,思路越捋越清。
到了下午,詹星文重新透过取景框,看向那双稳定操作的手,和那副没表情的侧脸的时候,心情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
下午的工作更枯燥。
陆高明开始尝试在对两片可能有关联的瓷片进行极其细微的拼对验证。
没有跌宕起伏,没有起承转合,只有最枯燥、最重复、最考验眼力和心力的细节。
他向来是那种非常坐得住的人。
大学时在系资料室,詹星文抱着一叠资料路过的时候。
这人也是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埋头看一本厚得吓人的外文文献。
那个画面非常像岩井俊二的《情书》里,柏原崇站在窗口边的样子。
詹星文大气不敢出,脚步都放轻了点。结果就听到那人翻动着书页,头也不抬地说,“你资料掉了。”
“哦?哦!”他冒冒失失去捡。
结果捡起来的时候,陆高明却走过来说,“还有一页没捡。”
递给他。
回忆就到这儿了。
总的来说这么厚的文献只有他看得进去,这么枯燥到足够杀人的工作也就只有他能做了。
极细的毛笔,蘸着某种透明的凝胶,小心地点在瓷片一道细微的裂隙边缘。
那不是“修复”,更像是一种谨慎的试探。
这是一个需要运气和极度耐心的活儿,往往要调整好久,才能找到一丝可能的接续痕迹。
而大多数时候是徒劳。就像玩超高难度的拼图一样。
一不小心,还会碰了碎了。
就好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一样。
一旦有了间隙,就要花很多心思和力气去拼拼凑凑。
运气好的话能看得到一点希望。但要出了点差错,反而会越推越远。
詹星文想,工作他会尽全力。不会再出纰漏。
这是补偿,也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
至于感情……罢了。
就让它也变成“文物”好了。
深埋土里,永不见光的那种。
他看着陆高明的操作,用电脑和纸笔记录步骤跟数据。
心也奇异地一点点沉静下去。
两个人忙到夜深人静。
詹星文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那个半死不活的那个文物专栏账号的后台。
惨淡的互动数据和寥寥无几的留言,早就看得麻木了。
他沉思片刻。
鬼使神差地,他新建了一个文档。
没有标题,没想发在哪里,只是把自己看到感受到的那些东西,用文字敲下来。
像写日记一样。
——[最近,我在帮一个大学同学做些事情。
他清理瓷片上陈年土沁的样子,不像在对待一件“文物”,更像在给一个在土里埋了太久、浑身裹满泥壳的人,轻轻擦拭手脚。]
[渐渐的在灯光下,
那几片“垃圾”显出了点不一样的颜色。]
[我忽然觉得,修复也许不是让破碎的东西“看起来像新的”。
而是先承认它碎过,而且碎得很难看,然后,在无数种把它“弄好”的方法里,选一种最对得起它的方式。
哪怕最后,碎裂的痕迹还是在。]
他写得很慢,但写得真情实感,心里异常踏实。
本来配了几张操作台上文物修复的图,露出了陆高明修长的手指。
想了想还是删掉,配上了自己在楼下拍的花草小猫。
写完后他自己看了两遍,心里有点茫然,又有点异样的踏实。
这些东西,和他账号的风格,格格不入,发出去大概也没人看。
但他就是……想写下来。
隔壁主卧,陆高明靠坐在床头,并没有睡。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停留在一个界面——是詹星文那个粉丝寥寥自媒体账号主页。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目光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那篇完全没啥技术含量的日记,他看了好几次。
第一句——“最近,我在帮一个大学同学做些事情。”
大学同学?
搞了半天他发现自己最看不顺眼的就是这句。
就不说你给我添了这么多麻烦,大家好歹一块住了四年,仅仅就是大学同学吗?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不小心点了个赞,取消了,又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