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的黎明：黄金海的挽歌》笑拥ovo

33、黄金海的第一次葬礼 风暴正在远

　　风暴正在远去。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裂的、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苍白的晨光。
　　光芒之下，是宛如地狱绘卷般的“风暴角”海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杂着硝烟、烧焦的木头、以及血腥味的浓重气息。海面上，曾经不可一世的【黑帆舰队】的黑色船帆，如今已变成一片片漂浮在油污之上的、破败的裹尸布。断裂的桅杆如同墓碑般插在水中，上面挂着一些无法分辨的、扭曲的尸体。
　　海鸥的悲鸣声取代了震天的炮火，它们盘旋在那些尚有余温的残骸之上，啄食着这场战争最后的祭品。
　　南方海军的旗舰“太阳神号”之上，气氛与外界的死寂截然不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胜利的赞颂。
　　“赢了！我们赢了！”
　　“司令！那不勒斯的杂碎们逃了！他们的旗舰被我们亲手送进了海底！”
　　一名年轻的舰长冲入指挥室，他的脸上满是烟灰，声音却因极度的兴奋而嘹亮。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激动的将领，他们看着那个站在海图前、背影沉静如山的女帅，眼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海军总司令，郑丹妮。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于冷漠的、平稳的语调问道：“敌军伤亡如何？我方损失多少？俘虏了多少活口？”
　　年轻的舰长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兴奋地回答：“报告司令！初步估计，敌军舰队被击沉、重创超过八成！他们的旗舰‘利维坦号’确认沉没！我们只损失了不到十艘战舰，伤亡……伤亡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司令！”另一名独眼的、更为年长的舰长站了出来，他脸上的刀疤因激动而扭曲，“敌人的残部正向北逃窜，看样子不足五艘！请您下令吧！让我们追上去，将这些南方的海盗彻底从黄金海上抹去！”
　　“对！追上去！一个不留！”
　　“为我们死去的兄弟报仇！”
　　指挥室内，请战的呼声此起彼伏。这场辉煌的胜利，让这些身经百战的南方海军将士们，彻底洗刷了初次交锋时被偷袭的耻辱，他们的自信与骄傲，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然而，郑丹妮只是缓缓地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如同风暴过后的深海，平静，却又蕴含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沉重的压力。
　　“报仇？”她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指挥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我们的敌人，真的是那几艘正在逃窜的破船吗？”
　　她走到海图前，用指挥棒轻轻敲了敲图上那个代表着那不勒斯的黑色鸢尾花标记。
　　“我们的敌人，是那个敢于将一支从未在海上出现过的舰队，直接投入一场灭国之战的女王。我们的敌人，是那些我们闻所未闻的、如同怪物般的冲撞舰，以及它们背后，那个能将其制造出来的、我们一无所知的恐怖工坊。”
　　“这场胜利，我们赢得侥幸。我们胜在天时，胜在地利，胜在对方主帅的年轻与傲慢。但下一次呢？当他们掌握了我们的‘海龙炮’的数据，当他们制造出能适应风暴的新式战舰时，我们又该用什么去赢？”
　　郑丹妮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胜利的狂热，在这一刻，迅速冷却为一种对未来的、沉重的思考。
　　她没有再理会众人的反应，而是下达了一系列冷静到近乎于冷酷的指令。
　　“传我命令，停止追击。全舰队转入防御姿态，打扫战场。”
　　“将所有敌军战舰的残骸，尤其是那种冲撞舰的动力核心，全部打捞上来，封存后立刻送往‘工匠之岛’。我要‘最后的工匠’，在三天之内，给我一份关于它的完整分析报告。”
　　“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另外，优待俘虏。我需要从他们的口中，知道关于那不勒斯女王的一切，关于他们那支‘黑帆舰队’的一切。”
　　“是！司令！”
　　这一次，所有人的回答，不再是狂热，而是充满了敬畏与绝对的服从。
　　当所有人都离去后，郑丹妮独自一人，走上“太阳神号”的甲板。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的目光越过那片漂浮着无数残骸的、如同巨大葬场般的海面，望向了遥远的、那不勒斯的方向。
　　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一场辉煌的胜利，或许能让南方的“旧日荣光”派系士气大振，能让她在腐朽的王庭中获得更大的话语权。但那个端坐在王座之上，用一支舰队的覆灭来换取对手数据的女王……那样的敌人，光是想一想，就让她感到了发自内心的、彻骨的寒意。
　　这场战争，远未结束。
　　-
　　三天后。
　　那不勒斯王国位于南大陆的前线军港。
　　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码头上，所有留守的士兵和官员，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惊恐与悲伤的目光，看着那几艘缓缓驶入港口的、几乎只剩下骨架的战舰。
　　曾经遮天蔽日的黑色船帆，如今只剩下几缕破布挂在焦黑的桅杆上。平整的甲板变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被炮火撕开的、狰狞的口子。船上，幸存的士兵们个个带伤，他们眼神空洞，仿佛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沉默地抬着一具具被白布覆盖的、属于同伴的尸体。
　　当最后一艘、也是旗舰“利维坦号”的救生艇靠岸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几名亲卫军官，用一副临时的担架，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早已陷入深度昏迷的人，走下了船。
　　那个人，正是【黑帆舰队】的总司令，曾经不可一世的女海盗——王奕。
　　她那张总是挂着桀骜不驯笑容的脸，如今一半都被血污和狰狞的伤口所覆盖，左眼的眼眶空洞而恐怖。她那颗属于强者的、狂野跳动的心脏，此刻只剩下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起伏。
　　“快！御医！”
　　“司令重伤昏迷！快让开！”
　　码头陷入了一片混乱。
　　而在混乱的人群之外，一辆装饰着黑色鸢尾花纹章的、奢华而冰冷的马车，静静地停在远处。
　　车窗的帘子被一只纤细的手指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双与女王鞠婧祎如出一辙的、冰冷而锐利的眼睛。
　　帝国监军特使，谢妮。
　　她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如同葬礼般的景象，看着那个被抬上担架、生死不知的王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身边的侍从官，一位同样年轻的、来自【黑曜石卫队】的精英，低声问道：“殿下，是否需要立刻封锁消息，并向前线的其他军团发布安抚令？”
　　谢妮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充满了悲剧美感的油画。
　　直到王奕的身影消失在军医院的方向，她才缓缓放下窗帘，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仿佛在陈述事实的语调说：
　　“不必。将最详尽的、未经任何修饰的战报，立刻用最高级别的加密方式，送往王宫。”
　　“我要让女王陛下，亲眼看到她这把新刀的……第一道裂痕。”
　　-
　　那不勒斯王宫。
　　深夜。
　　巨大的王座大厅空旷而冰冷，只有王座旁边的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女王鞠婧祎独自一人，坐在那张象征着绝对权力的黑曜石王座之上，手中拿着的，正是那份从前线传回的、用血腥的文字描绘着【黑帆舰队】如何覆灭的惨败战报。
　　内务总管徐言雨，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安静地侍立在她的身后，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许久。
　　女王终于读完了战报的最后一个字。
　　她没有像任何人预想中的那样，爆发出雷霆之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她只是将那份染着血迹的战报，轻轻地、仿佛在放下一件艺术品般，丢进了壁炉之中。
　　纸张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如同那支庞大的舰队和数万名士兵的生命。
　　女王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缓缓地、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出了两个词：
　　“海龙炮……”
　　“郑丹妮……”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怒。那是一种纯粹的、如同炼金术士在记录实验数据般的、绝对的平静。
　　.
　　她将目光从壁炉上移开，转向了侍立在一旁的徐言雨。
　　“传我的命令。”
　　“是，陛下。”
　　女王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比壁炉中的火焰更加炽热、也比窗外的黑夜更加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通知禁忌工坊。我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和无限的资源。”
　　“我要他们，为我造出一种……能从海底，拥抱太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