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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精神的鸦片 南方的冬天 ...

  •   南方的冬天,从不下雪。
      但比冰雪更刺骨的寒意,却早已笼罩了这座黄金海岸上最璀璨的王都。前线战事的胶着,国库的日益空虚,以及极乐宫内永不停歇的靡靡之音,共同构成了一种诡异的、末日狂欢前的死寂。
      然而,对于王都的贵族们而言,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以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甚至,开始感到了一丝厌倦。
      在城中最负盛名的“金蔷薇”贵族沙龙里,这种厌倦的气氛达到了顶点。这里聚集着南方最有权势、也最无所事事的男男女女。他们斜倚在天鹅绒的软榻上,品尝着从遥远异域运来的、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富足一生的美酒,脸上却带着一种如出一辙的、因过度享乐而导致的麻木与空虚。
      传统的戏剧让他们昏昏欲睡,激昂的史诗在他们听来只是聒噪的噪音。他们需要新的刺激,一种更能彰显他们“与众不同”的、更高级的乐趣。
      新任财政大臣曾艾佳,看准了这个时机。
      为了讨好这些能决定他命运的权贵,也为了炫耀自己新获得的“人脉”,他将一位近日在王都声名鹊起的、来自遥远东方的流亡诗人,引荐到了这个沙龙。
      他向众人介绍,这位诗人名叫“夜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袍,抱着一把古旧七弦琴的年轻男人,缓缓地走到了沙龙的中央。
      他不像其他诗人那样油头粉面,他的面容清瘦,眼神中带着一种与这个奢华之地格格不入的、深沉的忧郁。
      贵族们发出一阵压抑的、礼貌性的骚动。他们并不期待一个流亡诗人能带来什么惊喜。
      “夜莺”没有立刻开始弹唱。
      他只是安静地坐下,调了调琴弦,然后,用那双忧郁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们华丽的衣衫和虚伪的笑容,直视到他们内心深处那片相同的、名为“空虚”的荒原。
      沙龙里逐渐安静下来。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夜莺”终于拨动了琴弦。
      那琴声,没有传统史诗的激昂,也没有爱情诗歌的甜腻。那是一种破碎的、不成调的、仿佛在模仿心脏被撕裂时发出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
      - 他的声音,如同他的琴声一样,沙哑,低沉,充满了磁性。
      他吟唱的,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只是一首极短的、名为《高潮》的短诗。
      “当美酒的甜腻,在舌尖化为苦涩;”
      “当情人的拥抱,只余下骨骼的冰冷;”
      “当胜利的欢呼,消散成耳边的虚无;”
      “你才终于,在极致的欢愉中,”
      “第一次,触碰到了永恒。”
      诗歌结束了。
      琴声也停了。
      整个沙龙,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深、更诡异的寂静。
      在场的贵族们,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们听不懂。但正是这种“听不懂”,让他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智识上的优越感所包裹的刺激。
      他们开始交头接耳,用自以为是的语气,剖析着诗中那所谓的“哲学思辨”。
      “哦,天呐,永恒的虚无……我从未想过这个角度!”
      “太深刻了!这才是真正的艺术!比那些歌颂打打杀杀的蠢货史诗,高明一万倍!”
      一个年轻的女伯爵,甚至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颤抖的声音问:“夜莺先生,您是说……痛苦,才是美的极致吗?”
      “夜莺”没有回答,只是对她露出了一个悲悯而忧郁的微笑。
      这个微笑,仿佛一个无声的肯定,瞬间点燃了整个沙龙。
      贵族们如同发现新大陆的孩童,将“夜莺”团团围住。他们将他奉为上宾,用最昂贵的酒来款待他,只为能从他口中,听到更多这种“高级”的、能将他们的空虚与麻木,包装成一种“深刻”的艺术。
      而这一切的中心,那个宫廷画师张琼予,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着酒杯,在角落里,用一种发现了同类的、近乎于贪婪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忧郁的诗人。
      他知道,他找到了自己的知己。
      一个和他一样,将“腐朽”与“毁灭”视为最高美学的人。
      从那晚起,“夜莺”的诗歌,如同一场精神的瘟疫,迅速席卷了整个南方王都的上流社会。
      贵族们不再以谈论战马和珠宝为荣,转而以能背诵几句“夜莺”的诗歌、能对“虚无主义”发表几句见解为最高级的时尚。
      - 他们开始“解构”一切,嘲笑忠诚,鄙视荣誉,认为那都是“不懂艺术的粗人”才信奉的价值观。
      “夜莺”趁热打铁,推出了他的第一部戏剧——《将军的最后一滴泪》。
      剧中的主角,是一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怀念的不是昔日的战友与胜利,而是在某场庆功宴上,一杯未能喝下的、来自异域的绝品美酒。
      这部戏剧在王都公演后,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贵族们为将军那“真实的人性”而感动落泪,他们认为,这才是剥去了所有虚伪道德外衣后,最纯粹的“生命体验”。
      张琼予更是将这部戏剧的剧本,献给了镇南王谢蕾蕾。
      在“极乐宫”那充满了“梦境香料”的空气中,谢蕾蕾听着张琼予为她朗诵着那些颓废的台词,她那早已被药物侵蚀的大脑,第一次觉得,这种“活在当下,尽情享乐”的哲学,是如此的“正确”。
      南方的统治阶级,从精神上,开始集体走向了腐烂。
      而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那双一直隐藏在暗影中的、冷静的眼睛。
      在南方情报总管唐莉佳的秘密据点里,一份关于“夜莺”的详细报告,正摆在她的案头。
      “姓名不详,来历不详。自称来自被战火摧毁的东方小国。三个月前,第一次出现在曾艾佳大人的府邸。”
      唐莉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个人的背景,可以被隐藏,但绝不可能是一片空白。
      这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履历,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 再加上近期南方市场出现的、诡异的货币波动,以及那个在张琼予身边出现得恰到好处的、同样来历不明的绝色美人……
      唐莉佳的脑海中,一张由谎言、金钱与美色编织而成的大网,逐渐变得清晰。
      她知道,这不是偶然。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多线并进的、旨在从内部瓦解南方的总体战。
      她必须立刻警告王庭。
      然而,当她再次试图闯入“极乐宫”时,却被拦在了门外。
      侍卫告诉她,镇南王正在与张琼予大人,一同欣赏“夜莺”先生为女王陛下量身打造的、一部关于“爱情与毁灭”的新戏剧。
      - 任何人,不得打扰。
      唐莉佳站在那扇紧闭的、由黄金雕琢而成的华丽大门前,听着从里面传出的、颓靡的音乐与放浪的笑声,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无力。
      她知道,这座宫殿,已经没救了。
      而就在此时,在那场专为王庭举办的、小型而私密的戏剧沙龙上,“夜莺”正向所有人,宣布他下一部“史诗巨作”的构想。
      “我亲爱的朋友们,”他用那充满魅惑力的声音,缓缓说道,“我的下一部作品,将讲述一位为艺术而生、为美而存在的缪斯。她将用她的身体,用她的灵魂,用她的生命,来完成一场最华丽的、献给毁灭之神的祭祀。”
      为了让众人更直观地理解他口中的“美”,他拿出一幅早已准备好的、用炭笔画成的宣传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那张脸,拥有着南方女子少有的、如同刀锋般锐利的轮廓,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清冷的破碎感。她的眼神,空灵而悲伤,仿佛装着一整片寒冷的星空。
      那是一种能瞬间攫取所有人呼吸的、非人的、近乎于神性的美。
      在场的所有贵族,都发出了控制不住的惊叹。
      而张琼予,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他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他那双因长期纵欲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疯子般的、炙热的光芒。
      他死死地抓住“夜莺”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她……她是谁?”
      “我必须找到她!她……她才是我毕生追求的、最完美的杰作!”
      “夜莺”看着他那张因狂喜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女王的第二步棋,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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