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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混沌初醒 灵识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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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识初醒之际,混沌中,我无相无物,仿佛天地间一缕游魂。
不似凝聚之胎,生而为人。
我似一缕青芒,散入风,散入这三千大荒的灵气中,无所依,无所凭,连存在都显得飘渺。
我既感知风的流动,也感知光的暖意。
那是穿透九重天罡云霞的淡光,是世间万物生灵的暖意,是穿透层层迷雾,冷冽的、刺骨的暖意。
唯独,感知不到自己。
没有四肢,没有躯干,没有声息,没有“我”的存在。
只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执念,循着灵气浓郁的方向,慢慢聚拢。
那执念里,藏着一叶的轮廓。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苍梧山深处,被万年灵气浸透的青梧叶。
叶肉早已化去,只剩叶脉凝着金芒,像一道金色的网,将我的灵识一点点拢成雏形。
它托着我,缓缓上升,不是漂,是沉,沉在云雾之下,沉在这仙山缝隙之间。
那是苍梧山的中麓幽涧,是后山最偏的崖边台,涧水清寒,绕着满岸斑竹缓缓流淌,竹身泪痕斑驳,风过竹梢,竟似有低低呜咽,散在空谷之中。日光被层层古木遮去大半,只漏下几缕碎金,落在水面,碎作点点寒星。台上生着半丛枯梧,栏杆上凝着常年不化的薄霜,连灵气都比别处冷几分。我能感觉到,这地方,常年只有一个人来。
脚步声就在这时传来的。没有仙靴踏玉的清脆,也没有法袍扫过地面的窸窣,只有极轻、极缓的声响,每一步落下,都像踩碎了崖边的薄霜,连周围的灵气,都跟着凝住了,冷得刺骨,却又裹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生灵的温意——那温意很沉,沉得像埋了万年的玉,隔着层层冷意,勉强能触到一丝暖意。
我费力地凝起一丝灵识,才勉强看清来人。
他的发式极特别,半绾半散,是将大半发丝用一支镂空墨玉簪绾在脑后,簪身雕着缠枝梧藤,藤间嵌着三粒极小的青琅玕,阳光一照,泛着冷润的光;余下的长发垂落披散在后肩,三条暗红织金发带束在肩后,发带末端系着极小的玄铁铃,风一吹,铃音极轻,细若蚊蚋,转瞬就被崖风吞没。他的发尾泛着极淡的银灰,不是衰老,是仙力反噬留下的痕迹,衬得他那截脖颈,白得像雪,却又冷得像冰。
苍梧山的崖风卷着碎雾,吹得他墨金锦袍的衣摆微微晃动,发间的玄铁铃细响几不可闻,转瞬便被风声吞没。他周身的冷意,与这崖边的霜气融为一体,仿佛从亘古以来,就这般孤身一人,守着这片荒芜的凌霄台。
只是目光落在我身下的青梧叶上,那双眼底的荒芜,似乎动了一下,像寒潭里投进了一粒石子,转瞬即逝。
他微微俯身,广袖滑落,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腕间戴着一串青黑色的珠串,每一颗珠子都是用上古玄冰所制,上面刻着细密的镇压符文,符文泛着极淡的冷光,顺着他的手腕,一点点蔓延开,像是在压制着体内翻涌的力量
我能够感知到他的指尖很凉,比中麓幽涧的薄霜还要凉,但却没有碰我,只是悬在青梧叶上方一寸处,用一股强大却克制的仙力,缓缓笼罩下来——不是试探,也不是守护,是一种审视。
一种带着迷茫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的东西。
心头猛地一揪,我慌得不行——不是怕那刺骨的寒意,是生怕他就此转身离去。咬紧牙关,我拼尽全部力气,把零散的灵识聚到青梧叶尖,轻轻往他指尖一碰。
那一瞬,他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指尖的凉意,竟好似褪去一丝;连腕间浮动的符文,都跟着暗了一霎。
说来也怪,一靠近他,我竟凭空生出了缕缕活的念头。四周的青梧叶簌簌颤动,骤然化作流金般的光晕,盘旋凝聚,眨眼间汇成个婴孩大小的朦胧轮廓。
他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仍虚悬在青梧叶上方。开口时,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万年未语的干涩,却清冽得像崖边冰泉撞上石头,泠泠作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似在问自己,又似低低喃道:
“天地灵胎……上古灵韵……”
他的衣襟很暖,却不是绵暖,是带着墨香与玄冰冷意的暖,那暖里,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体内反噬发作,伤及经脉留下的。我蜷缩在里面,能听到他的心跳,很慢,很沉,却不平稳,偶尔会顿一下,像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可即便如此,他拢着我的手,却很轻,没有半点用力,像是在护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苍梧后山的孤院像是被时光遗弃的碎片,青石阶缝里歪斜着几簇枯槁兰草,黑曜石案上冷茶凝着霜纹。案头古籍卷边泛黄,墨迹力透纸背却凌乱如刀痕,分明是执笔人握着狼毫在宣纸上辗转反侧。最西边的玄铁门紧闭千年,暗金符咒在门楣蜿蜒成锁,连山风路过都要屏息绕行。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在我虚化的灵胎上方,寒玉扳指掠过魂火时激起细碎金芒。"清露为饮,禾木为依。日后,你便叫清禾吧~"崖风卷起他玄色广袖,话音比掠过断刃的雾气更凉薄。我蜷缩在石案阴影里,看着他袖口银线绣的云雷纹明明灭灭——原来魂灵也会记住某种温度,比如他指尖触碰灵核时渗入骨髓的冷。
千年时光,晨昏相替,枯败的兰叶尖儿上,玄色身影日复一日,或立于石案边,握卷沉吟,细长的手指一遍遍地抚过那段话,或静静望着西侧的沉重铁门,瞳孔深处起了一层散不开的雾霭。
我看着苍梧山上的枫叶红了一次又一次,虽过千年,但样貌依旧保持在十岁稚童。我也不知为何我却还保持着孩童身形,修行起来也是颇为麻烦。师父玄尘周身萦绕的灵气,清冽如月下深潭,是这方死寂院落里,我唯一能触碰到的活气。
直到某个惊蛰日,春雷乍响,我看见他捏着白玉棋子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未落。棋子坠地的清脆一响,仿佛瞬间击碎了这院里凝结了上百年的岑寂。
他极少说话。一日的光景流过,往往听不见他三句言语。大多时辰,他只是坐在那黑沉石桌旁,反复翻看一卷边角泛黄的古籍,或是望着院角紧闭的闭关室出神。眉头总是微微蹙着,眼底沉积的郁色,比悬崖边终年不散的浓雾还要沉。
我不哭闹,也不撒娇,只是安安静静挨着他。有时趴窝在师父怀中,有时蹲伏在他脚边,借着他周身自然散逸的灵气滋养己身——那灵气带着寒意,却异常精纯,远比天地间飘散的更适合哺育我脆弱的灵胎。偌大孤院,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枯兰叶片的沙沙细响。
有一次,我成功将一缕灵气引入体内,周身泛起微光,不禁抬头望他。他却连眼皮都未抬,依旧凝神于手中书卷,仿佛方才那点动静,不过是微风拂过尘埃般微不足道。山崖间的风穿门而入,掀动着桌案上的书页。他指尖微微一顿,轻轻按住了飞舞的纸页,眸中依旧平静无波,未起半分涟漪。
直到我忍不住凑近,鼻尖几乎触到他的袖缘,他这才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诧异,也无欢喜,只是极淡地扫了一下,便又垂眸落回书页上,喉间溢出一声平淡的:
“嗯。”
...
惊蛰后的第七日,玄铁门突然泻出一线青铜色冷光。那人指尖狼毫应声折断,朱砂溅在古籍某页破损处,竟显出一行暗金篆文——"灵胎祭器,可镇魔渊"。
我坐在玄尘身边,忽然被他周身暴涨的灵力掀翻在地。黑曜石案剧烈震颤,案头青瓷盏裂开蛛网纹,渗出殷红如血的茶汤。
玄铁门发出青铜冷光的嗡鸣骤然尖锐如泣。封印阵法的金纹顺着那人指尖灼烧的云雷纹攀援而上,在门楣交织出九重星宿图。我灵核深处突然炸开千万根冰棱,恍惚看见阵阵粘稠黑雾凝成枯爪形状朝他后心抓来。
"清禾!"
这是他第一次唤我名字却是厉喝。
我张口答话,发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呜咽声。
他瞳孔骤缩,我灵体也一阵震颤。我眼睁睁看着他衣袂翻飞,身形如箭奔我而来,却又似乎并未看见我。他徒劳地伸出手指触碰那一团蓝光,指尖在距离它咫尺之处不断颤抖,似有什么逆鳞在张牙舞爪,阻止他更进一步。
“我……”
巨大的痛楚袭来时,我甚至都忘了哭喊。灵体碎如细砂,可心痛却如千锤百炼,生挖生吞,剜骨抽筋。我被迫凝结又重聚,又一次次碎开,再凝结。我感受着他离我越来越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透过我灵体最脆弱的那一层,握住了另一颗跳动的心。
他最终看向我时,穿过我破碎的灵体,目光如凝冰般刺骨,眸中不再是淡如水,而是波涛如海。我看不到他最后的神情,但感觉,大概是什么疯狂却又不可言说的痛苦。他灵长的指节掠过发丝,衣袂翻飞间,突然响起一声嘶哑的——
“不!”
“求你,不要!”
“求求你,不要走!”
我灵体剧烈震颤,想靠近他,又不敢再向前。可我不敢逼问。他压抑的嗓音像是来自幽暗的深海,那么低那么低,却又那么悲那么凉。
“为什么……为什么这次,还是留不住……”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就连你,也要弃我而去?”
“为什么,为什么!”
“连...你...也要弃我而去啊~”
我灵体开始溃散,只能飘进他怀里,想再看他一眼。我穿过他虚掩的口鼻,发现那里正在源源不断渗出血来。他的血是那么凉,那么凉,像是比春雪还寒上三分。
最后那一缕残念被狠狠击碎。世界一下便静了。我视野里满是殷红,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巨大的痛楚毫无预兆地袭来,尖锐又汹涌,我甚至都忘了哭喊,连呼吸都成了奢望。灵体像被狂风撕碎的细砂,一缕缕、一片片散落,可心口的痛却如千锤百炼,似生挖生吞,又似剜骨抽筋,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煎熬。我被迫凝结灵体,又在剧痛中一次次碎开,再艰难重聚,反复循环,痛得几乎失去所有意识。我清晰地感受着他离我越来越近,气息就在鼻尖萦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穿过我灵体最脆弱的那一层,稳稳握住了另一颗温热跳动的心——那是不属于我的、能被他触碰的温度。
他最终看向我时,目光穿透我破碎不堪的灵体,如凝冰般刺骨,再也没有往日的淡静如水,眸底翻涌着滔天巨浪,藏着我读不懂的疯狂与痛楚。我看不清他最后的神情,可那股从他周身蔓延开来的绝望,却死死裹住我,几乎要将我残存的意识碾碎。他灵长的指节轻轻掠过额前发丝,衣袂在骤起的狂风中翻飞,殿内玄铁冷光、金纹炽芒与黑雾交织,突然响起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唤声,碎在漫天灵力里,字字泣血,唯有清禾二字漂浮在空中。
我惊恐起来,原来,这不过是我的一场梦
我惊醒时,天光熹微,天边只余半片血色残阳。
我松了口气,却又突然紧张起来。只看见玄尘站立在晨光中,背对着我,身形挺拔,衣袂翻飞,黑发如雾。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袂翻飞,黑色长发在风中散开,随风扬起。
“醒了?”他开口,声音清冽。
我下意识想喊师父名字,却想起了梦中的撕心裂肺,不禁犹豫起来。
“连师父都不喊了?”他轻笑,一个转身,将玄衣法袍披在了被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后退,却被他用仙力拦在了怀里。
距离骤然拉近,他带着温热的呼吸轻抚过我的耳畔,落入我的发间。
“清禾,为师养你千年之际,你怎么还是这般形态?”
“罢了,为师养着你便是。”
我抬起眼眸看着玄尘,是啊,我跟着师父已经有一千年了,这千年时间,时光如同白驹过隙。
五百年前,我还是七八岁孩童模样,天生无法吸纳灵气,无法自保,唯有淬体修行,方能护己。师父教我兵器修练之法,只有苦练身心得以回报。
那时不仅没办法开口叫一声师父,甚至就连说话也做不到。
师父说,我自出生起便失去了开口说话的能力。
这五百年间,我日日听师父言语,教我战术,已约莫能猜出,这满山的灵气,这忘忧的水中,这千年的相伴,都只为助我化形。
可为什么,灵气入体,却化作一缕烟散了去。
我顾不了这么多,只能一遍遍修炼,可每次灵气入体,便总会消散于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