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今朝》小龙虾真的好好吃

3、今禾 承曜二十一

　　承曜二十一年。

　　距离那一场轰动长安的崇文书院诗会，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当年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出“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小姑娘，如今早已名动长安。听说她入朝不过数年，便已官居要职，风头正盛，更有传言称，是皇帝陛下亲自为她赐名——沈知仪。也是大盛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子入仕为官之人。

　　而在长安城另一处寻常院落里，顾今禾，也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五年。

　　从最初对一切的陌生与不安，到如今习惯房中陈设的古朴气息，她渐渐适应了这个身份。

　　她仍记得五年前的那些清晨。

　　一次次从安稳的梦境中醒来，先是模糊的光影，再到逐渐清晰的轮廓，连带着身体细微的变化，一点一点被她感知。

　　也是在那样反复而漫长的清醒之间，她慢慢意识到，这并不是回到十八年前。

　　她是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与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的父亲，也有一个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母亲。

　　她贪恋这样的温暖。

　　那些曾经被她反复设想过的未来——学业、名校、华尔街、一路向上的轨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她一点一点放下。偶尔想起，也只是像隔着一层雾，轻轻掠过。

　　父亲给不了她从前那样的富足生活，她却并不觉得遗憾。

　　日子慢一些，简单一些，反倒让人心里安稳。她更愿意待在院子里，听母亲说话，看父亲忙碌，就这样一点一点长大。

　　至于那些花了十几年才学会的东西，她没有刻意忘，却也从未想过，要用它们去改变什么。

　　从前的她，本就生在一个不需要她去争的地方。酒会、商会，那些灯光明亮却意味复杂的场合，她跟在父亲身边，看人说话、学着分寸与进退。那时的她，尚未走进大学，却已经隐约看清了成人世界的规则。

　　而如今，她忽然觉得，这样平平淡淡地活着，也没什么不好。

　　顾今禾就这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童年。

　　每日一睁眼，便缠着母亲要出门，拉着她往长安街头四处闲逛。或是在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故事，或围在糖画摊前看人勾勒龙凤，又或者挤在人群里看杂耍、听小贩吆喝，顺带还要尝上一两样新鲜吃食，才肯心满意足地回家。

　　她性子活络，又生得讨喜，没过多久，竟在街头这些小商小贩之间混得极熟。做生意的婶娘叔伯、大爷大妈们，几乎无人不认得这个嘴甜又爱凑热闹的小不点。

　　她总爱蹲在摊子旁，看人做生意，看得久了，便忍不住插上两句。

　　有时是教人把货摆得显眼些，有时是替人改一句顺口的吆喝词，又或者干脆帮着招呼路人、拉上几句生意。

　　这些主意听着不算稀奇，却偏偏管用。几次下来，那些摊主们便越发喜欢她，见她来了，总要笑着招呼一句：“今禾又来出主意了？”

　　例如，去年有一回，她跟着母亲去街上买卤肉。

　　正蹲在摊子前看张有剁肉时，这小丫头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张叔，你这卤肉要是剁碎了，夹在横着切开的饼里，我一顿能吃三个。”

　　张有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穗穗，就你这点身板？你爹吃三个还差不多。”

　　今禾撇了撇嘴，小脸一扬：“我才不给我爹吃，这可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吃法。”

　　说到一半，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张叔，你要不把这做成新吃食卖给我爹，收他贵一点——”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比了个数，认真得很：

　　“……比如，多收几两银子。”

　　话音刚落，她又赶紧补了一句，悄声道：

　　“不过我来吃，你可不能收我的钱。”

　　张有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连刀都停了下来。

　　这话听着像是孩子的玩笑，他却偏偏记在了心里。

　　没过几日，长安城里便多了一样新吃食——张记卤肉饼。

　　外脆里软的饼夹着剁得细碎的卤肉，再浇上一勺热腾腾的汤汁，香气顺着街巷一路飘开，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不过几天，摊前便排起了长队。

　　生意越做越好，张有心里也越发高兴。他总觉得，这主意是借了那小丫头的光。于是，在半个月后，他提着攒下的一包银子，专门去了顾家面馆，非要顾长安收下。

　　顾长安哪里肯要，两人推让了半晌，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再后来，顾家面馆的菜单上，便多了一样吃食——卤肉饼。原料，全是张有那边每日送来的。

　　但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今禾一如往常，从院子里一路小跑到堂屋，原本是要找母亲带她出门去街上玩，却一眼看见，本该去面馆忙活的父亲也端坐在堂中。

　　她愣了一下，却也没多想，径直跑了进去，气还没喘匀，便踮着脚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这才转过脸来：

　　“爹爹今日怎么没去面馆？”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莽莽撞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努力板起脸，作出几分长辈的样子：

　　“你看看你这模样，哪里像个小姑娘。”

　　顾今禾却浑不在意，一屁股坐到母亲身旁的小凳上，小脑袋一歪，便枕在苏玉膝上，嘴里还嘟嘟囔囔着：

　　“娘亲，刘姨昨日说了，要给我包咸蛋黄猪肉的大包子。我们什么时候去呀？”

　　苏玉忍不住笑了，抬眼与顾长安对视了一瞬，随后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声音温柔：

　　“穗穗，你爹有话要与你说。”

　　顾今禾这才慢吞吞坐直了身子，眨了眨眼，看向顾长安：

　　“爹爹，有话快说。”

　　顾长安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丫头成日黏着母亲，倒让他心里隐约有些不是滋味。念头才起，他便自己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不像话，便将这点心思压了下去。他收了收神色，端起几分长辈的模样，看向眼前这个风风火火的小不点：

　　“穗穗，过了年，你就六岁了。”

　　“再过些年，就是大姑娘了，总该学着稳重些。”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放缓了几分：

　　“爹爹今日想问问你。将来，想做什么？”

　　顾今禾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父亲会问出这样的话。在这个世界里，女子虽也能读书入学，甚至有机会走上朝堂，但真正走到那一步的人，终究还是少数。

　　可偏偏，是他先问了她。

　　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暖意一点点漫上来。

　　她抬眼看着顾长安，那张脸在眼前渐渐与另一张面容重合——

　　记忆里，另一个世界的父亲，总是穿着笔挺的西装，在灯光明亮的宴会厅里，俯下身来，笑着问她：

　　“念念，你以后想做什么？”

　　见今禾久未答话，苏玉捏了捏她红扑扑的小脸蛋，柔声说：“穗穗，你爹爹和你说话呢。”

　　今禾回过神来，笑嘻嘻地看着顾长安，眼里亮闪闪的：“爹爹，你以后想做什么？”

　　顾长安一愣，倒没想到这小丫头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他略微清了清嗓子，像是被逼着认真起来，神情也不自觉端正了几分：

　　“你爹我啊，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想着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大官，让咱大盛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也跟着柔和了下来。

　　“后来啊……遇见了你娘。”

　　他轻轻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温和：

　　“这书，便没再往下读了。”

　　“不过也不算亏。”

　　“如今啊，爹也不想那些了，只想着把生意做好，让你和你娘过得安稳些。”

　　“至于你——”

　　他看向今禾，语气不自觉柔了下来：

　　“若是能好好读书，学些本事，将来想走哪条路，心里也能多几分底气。”

　　“这读书啊，好处可多了……”

　　他话还没说完——

　　“好的，爹。”

　　顾今禾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答应得干脆利落。

　　顾长安整个人一顿。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大套劝说之词，顿时卡在喉咙里，连个影子都没来得及露出来。他甚至还提前在心里演练过几遍，想着这小丫头贪玩，少不得要连哄带劝，才能让她点头。

　　谁知这一句，来得这么轻巧。

　　他一口茶水差点呛住，连声音都没来得及理顺：

　　“你……答应了？”

　　今禾今天却乖得出奇。

　　她仰着脸看着顾长安，语气软软的，却又认真得很：

　　“只要是爹爹想做的事，穗穗都愿意。”

　　说完，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轻轻补了一句：

　　“而且……读书听起来，好像也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