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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豆蔻初开,竹下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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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光阴,在云深不知处连绵的竹海风声里,悄无声息地淌了过去。
当年那个抱着竹鹿、软糯可爱的小娃娃,已然长到了十二三岁的年纪,正是豆蔻初开的模样。身形已渐渐抽长,不再是圆滚滚的小团子,却依旧带着几分娇俏灵动。眉眼间糅合了两人所长,既有魏无羡那般明艳灵动的轮廓,眼尾微微上扬,笑起来时眼波清亮,又带着蓝忘机的清润端正,气质干净出尘,站在一众蓝氏弟子之中,一眼便能让人注意到。
性子也早已不是幼时那般只懂安静依偎,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调皮灵动,偶尔会跟着蓝景仪偷偷耍点小聪明,被蓝启仁训话时乖乖垂头,转头就对着魏无羡挤眼睛,半点不怕生,却又分寸得当,从不会真的闯下大祸。
这一日的听学,授课的正是蓝启仁。
讲堂之内,竹简整齐摆放,一众蓝氏弟子端坐得规规矩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蓝启仁身着正统蓝氏长袍,手持书卷,面容严肃,一字一句讲着蓝氏家规与心法要义,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平日里再闹腾的弟子,到了他的讲堂上,也都收敛了性子,不敢有半分懈怠。
墨书坐在靠前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乍一看去,倒是一副认真听讲的乖巧模样。
只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垂在桌下的手指,正绕着一缕垂落的发丝,轻轻打转。桌面上的竹简摆放得整整齐齐,笔尖也沾了墨,看似在认真记录,实则方才蓝启仁转头板书的间隙,她还飞快地对着身旁偷偷打哈欠的蓝景仪,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待蓝启仁转过身,她又立刻坐得端正,一双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仿佛方才那点调皮模样,从未出现过。
“心不正,则剑不稳;剑不稳,则道不立……”蓝启仁的声音在讲堂内缓缓响起,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墨书身上时,语气稍稍顿了顿,却也没多说什么。
这些年,墨书在蓝氏听学,论资质,自是顶尖。论记性,过目不忘,家规心法念一遍便能熟记于心,论剑术根基,有蓝忘机亲自指点,远比同辈弟子扎实。唯一让蓝启仁偶尔皱眉的,便是这丫头看似乖巧,骨子里却藏着几分魏无羡式的调皮,听课之时偶尔走神,课后还会跟着景仪思追偷偷溜去后山摸鱼摘果,偏偏每次被抓包,都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认错,态度诚恳得让人没法重罚。
“墨书。”蓝启仁忽然开口点了她的名字。
墨书立刻站起身,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声音清清脆脆,不带半分慌乱:“弟子在。”
“方才所讲心法要诀,你复述一遍。”
话音落下,身旁的蓝景仪悄悄替她捏了把汗,连蓝思追都微微抬眸看了过来。方才蓝启仁讲得极快,不少弟子都没能完全记下,更何况墨书还悄悄分了神。
可墨书却面色平静,微微垂眸思索片刻,便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起来。从心法本源到行气路线,分毫不差,语句流畅,连蓝启仁刻意加重的几处重点,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差错。
一番复述完毕,讲堂内安静片刻。
蓝启仁面色依旧严肃,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轻轻颔首:“不错,坐下吧。听课需专心,莫要分心旁骛。”
“是,弟子谨记。”墨书乖乖应下,规规矩矩地坐下,只是坐下的瞬间,又飞快地对着蓝景仪挑了下眉,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蓝景仪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怕被蓝启仁看见,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竹简。
一堂听学结束,竹简收起,弟子们纷纷起身行礼,待蓝启仁离去之后,讲堂内才瞬间热闹起来。
蓝景仪立刻凑到墨书身边,语气带着佩服:“可以啊墨书,方才我还以为你要被先生训了,没想到你居然记得那么清楚!”
“那是自然。”墨书拿起竹简抱在怀里,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小骄傲,“这点东西,还难不倒我。”
蓝思追也走了过来,温和笑道:“墨书本就聪慧,只是偶尔爱调皮些,若是一直这般专心,定然能比我们都厉害。”
“我可不想一直那么乖。”墨书吐了吐舌头,灵动又娇俏,“天天端端正正坐着,多无趣啊。”
三人说说笑笑,一同走出讲堂。
青石小径两旁,竹海依旧郁郁葱葱,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落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十年过去,云深不知处的景致几乎没有变过,连风的味道,都还是当年那般清润的竹香。
“对了,下午是含光君授课,练剑。”蓝景仪一拍脑袋,想起了下午的课业,“墨书,你可是含光君亲自教出来的,等会儿可得让我们见识见识。”
“练剑就练剑,谁怕谁。”墨书扬了扬下巴,明艳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飒爽,丝毫没有怯意。
她自小便跟着蓝忘机练剑,虽年纪尚小,剑法却已有模有样,既有蓝氏剑法的端正严谨,又在不经意间,带着几分魏无羡式的灵动轻巧,招式不呆板,反倒多了几分鲜活气。
一路说着,三人便走到了静室庭院外。
院门虚掩着,还未走近,便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酒香,混着竹香,飘了过来。
墨书眼睛一亮,立刻推开院门跑了进去。
庭院之中,魏无羡正斜倚在廊下的竹椅上,一身黑衣依旧张扬,眉眼明艳如画,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当年那般肆意模样。他手中把玩着一个酒壶,指尖轻轻转着,见墨书跑进来,立刻笑着招手。
“我们的小弟子下课了?”
墨书跑到他面前,鼻尖轻轻动了动,故意板起小脸,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魏爹爹,你又偷偷喝酒了。”
“什么叫偷偷。”魏无羡挑眉,语气理直气壮,“我这是放在明面上喝,你蓝爹爹都没说什么。”
话音刚落,一道白衣身影便从屋内走了出来。
蓝忘机身着一袭素白长袍,身姿挺拔如竹,气质温润沉敛,比起十年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和,唯有看向墨书时,眼底的温柔始终未变。他淡淡瞥了一眼魏无羡手中的酒壶,没有斥责,只是对着墨书开口。
“课上如何?”
“一切都好。”墨书立刻收起调皮模样,乖乖开口,“先生提问的心法,我都答上来了。”
“嗯。”蓝忘机微微颔首,“下午练剑,莫要偷懒。”
“我才不会偷懒呢。”墨书嘟囔了一句,转身跑到院角,那里还放着她幼时抱过的那只竹鹿。十年过去,竹鹿被摩挲得越发光滑,依旧摆在显眼的位置,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竹鹿的耳朵,又转头看向魏无羡,“魏爹爹,下午你会去演武场看我练剑吗?”
“自然要去。”魏无羡笑着应下,“我家墨书练剑,我怎么能不去捧场。”
蓝忘机淡淡看了他一眼:“莫要喧哗,扰了弟子修习。”
“知道啦知道啦。”魏无羡摆了摆手,“我就安安静静看着,绝不说话,这总行了吧。”
墨书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这般熟悉的斗嘴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些年,日子一直都是如此。魏无羡依旧爱闹,爱逗弄蓝忘机,偶尔偷偷喝酒,偶尔带着她偷偷溜出云深不知处,去山下小镇买糖吃。蓝忘机依旧是清冷模样,却总会纵容着两人,嘴上说着家规森严,却从来不会真的苛责,只会默默收拾好他们留下的小麻烦。
午后的演武场上,阳光正好。
一众蓝氏弟子手持木剑,整齐站立,蓝忘机立于前方,白衣胜雪,气质清绝,简单一个眼神扫过,便让喧闹的场地瞬间安静下来。他授课向来严谨,却又不失耐心,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唯独看向墨书时,会多几分细微的指点。
“出剑要稳,心与剑合,不必急于求成。”
蓝忘机亲自演示了一遍基础剑式,动作行云流水,身姿飘逸,看似简单的招式,却透着极强的根基。弟子们纷纷认真模仿,木剑挥动,带起阵阵风声。
墨书握剑站在人群之中,身姿挺拔,握剑的姿势标准端正。她跟着众人一同挥剑,脚步沉稳,招式一丝不苟,可练着练着,便忍不住加了几分自己的小巧思,将死板的剑式,改得灵动了几分,多了几分轻巧跳跃,少了几分刻板。
一旁的蓝景仪看得眼睛发亮,却又怕被蓝忘机批评,只能强忍着效仿的心思。
蓝忘机自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出言制止,只是等一轮练完,才走到她身边,淡淡开口。
“招式可活,根基需稳。”
“我知道啦。”墨书吐了吐舌头,立刻收敛了几分调皮,重新按照标准招式练习。
魏无羡就站在演武场边缘的树荫下,双手抱胸,看着场中练剑的少女。
看着她眉眼明艳,身姿灵动,既有蓝忘机的端正,又有自己的肆意,眼底满是宠溺。偶尔墨书练剑间隙,转头看向他,他便会对着她比一个加油的手势,惹得墨书忍不住笑出声,手上的动作都乱了一拍。
一场练剑下来,弟子们大多气喘吁吁,墨书也额角带了薄汗,却依旧精神十足,丝毫不见疲惫。
蓝忘机让众人自行歇息,片刻后再继续。
墨书立刻丢下木剑,跑到魏无羡身边,接过他递来的水囊,大口喝了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我练得还不错吧?”她擦了擦嘴角,仰着头看向魏无羡,眼底满是期待。
“不错不错。”魏无羡笑着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比我当年初学的时候,厉害多了。就是还差了点肆意,下次练剑,不用那么拘谨。”
“魏婴。”蓝忘机走了过来,语气淡淡,“莫要教她旁门左道。”
“什么叫旁门左道。”魏无羡不服气,“剑法本就该活泛,墨书这么好的资质,总不能一直困在死板招式里。”
墨书站在两人中间,听着他们争论,也不插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偶尔点点头,附和两句,惹得两人都忍不住看向她,眼底满是无奈。
歇息片刻,练剑继续。
这一次,墨书放开了许多,依旧守着蓝氏剑法的根基,却又融入了几分灵动轻巧,招式流畅,身姿飘逸,在一众弟子之中,格外显眼。蓝忘机看着,眼底微微柔和,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她招式出错时,上前轻轻纠正她的手腕姿势,指尖触碰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
日头渐渐西斜,下午的课业也宣告结束。
弟子们纷纷散去,演武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墨书抱着木剑,跟在魏无羡和蓝忘机身后,慢慢往静室走去。她走在两人中间,一手牵着蓝忘机的衣袖,一手拉着魏无羡的衣角,脚步轻快,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听学的趣事,说着蓝景仪上课打哈欠被蓝启仁瞪的模样,说着自己偷偷在竹简上画的小竹鹿。
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落在青石路上。
回到庭院,墨书把木剑靠在廊下,便跑到石桌边,拿起上午没吃完的甜糕,小口吃了起来。甜糕软糯香甜,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十年过去,依旧是她最爱的点心。
魏无羡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笑着说起山下小镇新开的糖铺,说等过几日,偷偷带她下山去买糖吃。
“真的吗?”墨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会被蓝爹爹发现吗?”
“放心。”魏无羡拍了拍胸脯,“我保证,不让他知道。”
话音刚落,便对上蓝忘机淡淡看来的目光,魏无羡立刻咳嗽一声,闭上了嘴。
墨书看着他吃瘪的模样,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落在庭院里,和竹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蓝忘机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擦去她嘴角沾着的糕屑,动作轻柔自然,没有半分多余的言语,却满是宠溺。
墨书抬头看向他,眉眼弯弯,明艳又可爱。
院角的兰草依旧盛放,竹影轻轻摇晃,当年那个需要人抱在怀里的小娃娃,如今已亭亭玉立,在两人的陪伴下,肆意生长。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多余的感慨,只是这般寻常的相伴,从晨光微亮到夕阳西下,从幼时软糯到豆蔻初开,岁岁年年,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