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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竹径逐蝶,云梦惊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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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云深不知处浸在一片温软的日光里。
天空是干净的浅蓝,偶有几缕云丝慢悠悠飘过,竹海被风拂过,层层叠叠的绿浪轻轻起伏,沙沙声响像是低低的絮语,落在静室一带,更显得庭院里安宁静好。
墨书蹲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两只小手捧着一只小小的竹鹿。那竹鹿是魏无羡前些日子闲着无事削给她的,刀法利落,模样憨态可掬,虽算不上什么精巧玩意儿,却是墨书近来最宝贝的东西。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竹鹿光滑的脊背,安安静静地蹲着,不跑不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蓝忘机立在廊下。
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竹,周身气息清冷沉静,明明是旁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模样,目光落在墨书身上时,却柔和得不像话。那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专注,仿佛只要他稍稍移开视线,眼前这小小的身影便会消失一般。他素来话少,性子冷,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唯独对着魏无羡与墨书,才会卸下所有清冷外壳,露出内里深藏的温柔与在意。
魏无羡斜斜倚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支刚削好的竹笛,笛身还带着淡淡的竹香。他眉眼弯弯,笑意散漫,一身黑衣衬得身姿挺拔,邪气又好看。
“墨书,别蹲太久,石板凉。”魏无羡随口叮嘱了一声。又看向一旁的蓝忘机,调侃道:“含光君,刚刚我和那位仙子说话的时候,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蓝忘机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没有。”
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却早已出卖了他心底真实的情绪。
魏无羡低笑一声,正想再调侃两句,眼角余光忽然一掠,原本轻松的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方才还安安静静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不见了。
青石板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点阳光落下的痕迹,那只小竹鹿也不在原地。
魏无羡直起身,声音下意识绷紧:“墨书?”
廊下的蓝忘机周身气息骤然一冷。
方才还温和沉静的气场瞬间收敛,灵力如同无形的涟漪般悄然散开,覆盖了整个庭院及周边竹林。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浅眸里,第一次掠过清晰可见的慌乱,连指尖都几不可查地绷紧。
两人几乎同时迈步,朝着庭院外的竹林小径掠去。
云深不知处路径繁杂,尤其是后山一带竹海连绵,岔路极多,一个三岁孩童独自跑进去,极易迷路。魏无羡心头急得发紧,却强迫自己冷静,一边散开灵力探查,一边低声道:“别慌,她跑得不快,应该就在附近。”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沉。
墨书性子安静,从不乱跑,今日忽然不见,定然是被什么东西引走了。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速度更快,白衣在竹林间掠过,带起一阵轻风。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平日里的雅正淡然荡然无存,只剩下浓烈的担忧与不易察觉的焦躁。
不过片刻,两道身影便匆匆赶来。
蓝曦臣一身月白长袍,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凝重,身后跟着蓝思追与蓝景仪。景仪性子最急,一见到两人便立刻开口:“魏前辈!蓝前辈!我们听说小师妹不见了,赶紧过来帮忙一起找!”
思追则比他沉稳许多,立刻闭上眼,凝神感知四周残留的灵力痕迹,片刻后睁开眼,语气肯定:“往结界外围去了,气息很轻很淡,脚步凌乱,应该是慌慌张张跑过去的。”
蓝曦臣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有力:“事不宜迟,我们一起追过去。云深结界虽强,但若是被外物引动,孩童心性单纯,很容易跑出安全范围。”
一行人不再多言,立刻循着墨书残留的微弱灵力,朝着云深不知处外围结界的方向急速追去。
魏无羡走在最前,眉头紧锁,心底一遍遍默念着千万别出事。蓝忘机紧随其后,周身冷意越来越重,但凡想到墨书一个人在陌生地方害怕无措的模样,他便觉得心口发闷,恨不得立刻将那小小的身影护在怀里。
思追与景仪一左一右,仔细探查着路边的痕迹,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蓝曦臣则在后方压阵,一边维持灵力感知,一边安抚两人情绪,一行人脚步匆匆,气氛凝重。
而此刻的墨书,早已彻底迷失在竹海深处。
她原本只是蹲在地上玩竹鹿,忽然看见一只色彩鲜艳的蝴蝶从眼前飞过。蝶翅斑斓,在绿意间格外显眼,孩童心性单纯,一时好奇,便下意识站起身,迈着小小的步子追了上去。
蝴蝶飞得不快,忽高忽低,在竹枝间穿梭。
墨书追得认真,小短腿一步一步紧跟着,完全忘了魏无羡的叮嘱,也忘了回头看一眼熟悉的庭院。她眼里只剩下那只漂亮的蝴蝶,脚步越走越快,不知不觉间,便冲出了平日里活动的范围,钻进了更深、更陌生的竹林。
风穿过竹海,发出沙沙的声响。
蝴蝶忽然一振翅膀,飞入茂密的竹丛深处,转眼便没了踪影。
墨书停下脚步,茫然地站在原地。
入目全是密密麻麻的青竹,高矮不一,枝叶交错,前后左右的景致几乎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来时的路,哪里又是静室的方向。阳光被竹叶遮挡,只落下细碎斑驳的光点,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小姑娘终于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她胆子本就小,平日里在静室有魏无羡和蓝忘机守着,才敢安心玩耍,此刻忽然置身于一片陌生又安静的地方,心头瞬间涌上一阵无措与害怕。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竹鹿,小手用力到指节微微发白,眼眶一点点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像蓝忘机一样,她骨子里也带着一股隐忍的倔强。
即便害怕,也不肯轻易哭闹。
“魏爹爹……”
“蓝爹爹……”
她小声开口,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哭腔,却被竹林风声一盖,瞬间消散在空气中,根本传不远。
墨书抿紧小嘴,吸了吸鼻子,努力稳住小小的身子,抱着竹鹿,一小步一小步地朝着前方挪动。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能凭着模糊的感觉,朝着竹林外的方向慢慢走去,希望能遇到熟悉的人。
慌不择路之下,她脚步越来越急,小小的身子在竹林间跌跌撞撞,完全没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正有一道紫色身影缓步走来。
江澄今日本是独自出行,途经云深不知处外围,打算返回云梦莲花坞。
他一身紫袍,身姿挺拔,面色冷硬,眉宇间带着常年不散的沉郁与锐利,周身气场冷冽,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这些年他执掌莲花坞,事务繁杂,性子越发冷硬寡言,素来不喜喧闹,更不爱孩童,只觉得孩童吵闹麻烦,每每见到,都下意识避开。
此刻他正缓步走着,忽然听见前方竹林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小小的孩童在跑动。
江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心底已然生出几分不耐。
他本就心情不算舒畅,被这无端的声响打扰,更是烦躁,正想加快脚步避开,眼前忽然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从竹丛里冲了出来。
墨书完全没看清前方有人,慌慌张张一抬头,已经来不及停下脚步。
小小的身子直直往前一扑,额头“咚”的一声,轻轻撞在了江澄的腿上。
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江澄停下脚步。
墨书被撞得微微后退一步,抱着竹鹿,愣愣地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紫袍冷厉,面色沉冷,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气场压迫感极强,与平日里温和浅笑的魏无羡、清冷却温柔的蓝忘机截然不同。小姑娘被这股气势一慑,瞬间僵在原地,连害怕都忘了表现,只睁着泛红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江澄低头,看向撞在自己腿上的孩童。
小小的一个,穿着浅色系的衣服,眉眼生得极好,气质清冷却带着孩童的怯意,一看就是被教养得极好的世家小孩。他本就不喜孩童,此刻又被无端冲撞,心头火气当即就上来了,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多想,更没有联想到任何人,只当是哪个仙门没看管好的野孩子,乱跑乱撞,扰了自己的路。
语气冷硬而不耐烦,没有半分怜惜。
“哪家的孩子,走路不长眼睛?”
墨书被江澄这一句冷喝吓得浑身一僵,抱着竹鹿的手臂收得更紧,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她仰着头,眼眶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却硬是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她不是不想答,是真的被吓住了。
眼前这人周身的气息太冷太厉,眉眼紧绷,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连站在那里都像一柄蓄势待发的紫电,让人不敢靠近。墨书自小在云深不知处长大,身边只有温柔稳重的蓝曦臣、内敛纵容的蓝忘机、嬉笑护短的魏无羡,还有性子温和的思追与活泼的景仪,从未见过这般凌厉凶气的人。一时间,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除了害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江澄见她不仅不道歉,还一副闷葫芦似的模样,低着头一动不动,心头的不耐更盛。
他本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执掌莲花坞多年,见多了尔虞我诈与阳奉阴违,对不听话、不吭声的人向来没有好脸色,更别说一个突然冲出来撞了自己的小孩子。他对孩童本就没有半分好感,只觉得吵闹、麻烦、不懂规矩,此刻遇上这么一个闷声不响又莽撞的小娃娃,更是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讲。
“不会说话?”江澄眉峰一拧,语气更冷,“哪家仙门的,把你丢在这里不管?”
墨书依旧沉默,只是小小的肩膀微微发抖,鼻尖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惊却强撑着不肯示弱的小兽。她那点与生俱来、酷似蓝忘机的清冷矜贵,在极度的害怕之下,只剩下怯生生的倔强。
江澄等了片刻,见她始终一言不发,只低着头站在原地,彻底失去了耐性。
他懒得再在这里跟一个孩童耗时间。此处靠近云深不知处外围,往来仙门人士众多,这孩子一看便是养在深宅仙府里的,这般乱跑,要么是被人遗弃,要么是随从看管不力。他没心思替别人看管孩子,更没兴趣在这里盘问一个说不出话的小娃娃。
心念一转,江澄上前一步,伸手便不轻不重地拎住了墨书的后领。
他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真的用力弄疼她,只是像拎着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般,将人拎了起来。墨书猝不及防双脚离地,吓得小手胡乱抓了一下,最终还是紧紧抱住了怀里的竹鹿,依旧不敢哭出声,只圆睁着一双泛红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既然不说,就先跟我回莲花坞。”江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等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让人把你送回去。”
他完全没有多想,更没有把这孩子和蓝忘机、魏无羡联系到一起。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个冲撞了自己、又闷又麻烦的野娃娃,带回莲花坞暂且安置,总比丢在这荒郊竹林里自生自灭要强——虽算不上好心,却也算不上恶意,纯粹只是不想被这桩小事烦扰。
话音落下,江澄不再耽搁,足尖猛地一点地面,周身灵力骤然散开,紫色灵光一闪,便带着被拎在手中的墨书御剑而起。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墨书从未试过这般高高地飞在天上,脚下是飞速倒退的山林与河流,吓得她紧紧闭上眼睛,把脸埋在竹鹿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凶巴巴的人会对自己做什么,满心只剩下无助与害怕,一遍遍地在心里念着魏爹爹和蓝爹爹。
御剑速度极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远处便出现了一片依水而建的壮阔院落。青瓦白墙,码头延伸入江水之中,处处透着云梦水乡的温润,却又带着莲花坞独有的森严规整。
江澄带着墨书径直落在主殿院前的石板地上,随手将人放了下来。
双脚一沾地,墨书便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依旧抱着那只竹鹿,怯怯地站在原地,不敢乱动,也不敢抬头。
莲花坞的弟子远远看见江澄回来,还带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娃娃,皆是一脸诧异,却不敢多问,只恭敬地行礼,随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江澄瞥了一眼依旧一声不吭的墨书,眉头皱得更紧。
“进来。”
他丢下两个字,转身便大步走进主殿。
墨书不敢不听,脚步轻轻挪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宽敞肃穆的大殿。殿内陈设简洁,以深木色为主,透着一股森严之气,与云深浅雅温润的风格截然不同,让她越发紧张。
江澄在主位上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殿中那抹小小的身影上,再次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最后问一次,你是谁,从哪来的?”
墨书抬起一点点下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害怕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喉咙,让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胆子本就小,又一路受惊,此刻身处完全陌生的莲花坞,面对气势逼人的江澄,除了沉默,再也没有别的反应。
江澄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死活不开口的模样,积压的火气瞬间冲上心头。
他最恨别人用沉默对抗自己,更讨厌这般问不出半句话的闷葫芦。本就对孩童没有好感,此刻更是被这股莫名的烦躁搅得心神不宁,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
“好,不说是吧?”
江澄脸色铁青,一步一步朝着墨书走近。周身灵力微微波动,连空气都仿佛跟着沉了下来。他被彻底激怒,已然失了平日的分寸,抬手便朝着墨书的方向挥去——虽不是要下重手伤人,却也带着十足的怒意,明显是要狠狠教训一顿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娃娃。
墨书吓得闭上双眼,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等着那股力道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舅舅!住手!”
金凌掀帘快步冲了进来。
他今日正好从金麟台赶来莲花坞,想与江澄商议几桩仙门间的事务,刚走到殿门口,便听见里面气氛不对,一进门就看见江澄对一个小孩子动手,脸色骤变,几乎是想也不想便冲了上去,横身挡在墨书身前,伸手稳稳拦住了江澄的手臂。
“舅舅,她还是个小孩子,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金凌如今已是金氏宗主,身形早已长开,眉宇间少了少年时的冲动,多了几分沉稳与担当。他拦在墨书身前,将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看向江澄的眼神里带着焦急,却又不敢过分顶撞,只能低声劝说。
江澄被他拦住,动作一顿,怒意未消,脸色难看至极:“金凌,你怎么来了?这没你的事,让开。”
金凌却不肯动。
他回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墨书。
小姑娘缩在他身后,抱着一只旧竹鹿,眼眶通红,浑身发抖,看起来可怜极了。金凌根本不认识她,也从来没有听说过魏无羡与蓝忘机身边有这么一个孩子,只是单纯见不得一个这么小的娃娃被这般凶斥教训,心下一软,便打定主意要护着。
“舅舅,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个孩子,兴许是吓坏了才说不出话,您别生气。”金凌深吸一口气,迅速转移话题,“我这次过来,是有几桩关于仙门盟会的急事要跟您商议,耽搁不得,我们先谈正事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殿外,心里暗暗盘算着要怎么帮这孩子脱身。
而就在金凌与江澄说话的这一瞬间,莲花坞外,忽然传来一阵极为清晰的灵力波动。
数道气息急速逼近,气势沉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魏无羡的声音率先穿透院门,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与紧绷:
“江澄!你在不在里面!”
紧随其后的,是蓝忘机冷冽至极的灵力气息,以及蓝曦臣温和却凝重的声线。
蓝思追与蓝景仪一左一右跟在后方,一路循着灵力痕迹追到莲花坞,此刻也终于赶到了大殿之外。
金凌心头猛地一动。
蓝家人……怎么会追到莲花坞来?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依旧瑟瑟发抖却气质清贵的墨书,眼神骤然一变。
原来这孩子,是蓝家的人。
几乎是瞬间,金凌便有了主意。他不动声色地朝着殿外某个角落轻轻打了一个极隐蔽的手势。
一直守在院外的仙子立刻会意,耳朵一竖,悄无声息地绕到院门处,对着赶来的忘羡一行人轻轻低吠了一声,随后扭头便往大殿方向跑,摆明了要把人引过来。
江澄此刻还被金凌缠着说正事,并未察觉这一连串的小动作。
而院门外,魏无羡一眼看见朝着自己跑来的仙子,脸色骤然一变。
“是仙子!金凌在里面!”
他心头一紧,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莲花坞的院门,带着蓝忘机、蓝曦臣、思追与景仪,径直闯入了大殿之中。
大殿之内,四目相对。
魏无羡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金凌身后那抹小小的浅影上。
一身熟悉的小衣,抱着那只他亲手削的竹鹿,眼眶通红,吓得浑身发颤。
不是墨书,还能是谁。
魏无羡心口一松,随即又被一股浓烈的后怕与怒意取代。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冷,对着殿中脸色难看的江澄,一字一句开口:
“江澄,这是我和蓝忘机的孩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澄整个人猛地一怔。
随后,一股比之前更盛、更烈的怒火,骤然从他心底炸开。
他本就厌恶魏无羡,更对魏无羡与蓝忘机结为道侣之事极为排斥、极为反感,甚至到了不愿提及的地步。此刻骤然得知,眼前这个闷不吭声、冲撞自己、烦了他一路的小娃娃,竟然是他们两人的孩子。
江澄脸色铁青,周身紫光大盛,看向魏无羡与蓝忘机的眼神,冷得如同淬了冰。
大殿之内的气氛,在魏无羡那一句话落下之后,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连窗外吹进来的江风,都带着几分刺骨的冷意。
“你说什么?”江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翻涌,紫色灵光在指尖隐隐流转,“这是你孩子?”
魏无羡上前一步,将吓得浑身发颤的墨书护到身后,眼底满是后怕与冷意:“是。她叫墨书,今年刚三岁,今日在云深乱跑迷路,不小心冲撞了你,多有得罪。但她只是个孩子,你何必对她动这么大的火气?”
“冲撞我?”江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冷笑一声,语气里的鄙夷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魏无羡,你真是好样的。身为蓝忘机道侣,连个孩子都看不住,任由她在外面乱跑闯祸,撞了人还一声不吭,果然是你能教出来的样子。”
他刻意加重了“道侣”二字,语气里的排斥与不齿毫不掩饰。
蓝忘机自踏入大殿以来,便一直沉默地站在魏无羡身侧,一身白衣冷冽如冰。那双素来淡漠的浅眸,此刻紧紧落在墨书泛红的眼眶与微微发抖的小身子上,心疼与怒意交织在一起,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上前半步,挡在魏无羡与墨书身前,指尖轻轻握住了避尘剑柄。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已是最明确的护短姿态。
他向来不喜与人争执,更不屑于口舌之争,可只要涉及墨书与魏无羡,他便可以抛开所有雅正从容,不惜一切护住身边之人。
江澄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心头怒火更盛。
蓝曦臣缓步上前,温和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凝重,轻声开口:“江宗主,此事皆是一场误会。墨书年纪尚幼,迷路冲撞于你,并非有意,还望你看在她只是孩童的份上,莫要再计较。”
“计较?”江澄挑眉,语气讥讽,“蓝大公子,你蓝氏的人,带着孩子到处乱跑,闯到我莲花坞来,如今倒轻飘飘一句误会便想了事?”
金凌站在一旁,见场面越来越僵,连忙上前打圆场。他如今已是金氏宗主,行事早已沉稳周全,一边对着江澄劝道:“舅舅,此事确实是一场意外,墨书师妹年纪小,吓坏了才不说话,并非故意顶撞您。”
一边又转头对着忘羡一行人微微颔首,示意此事暂且息事宁人。
他方才悄悄让仙子把人引进来,本就是不想让墨书受委屈,如今双方碰面,他只希望能尽快平息冲突,免得事情越闹越大。
蓝景仪性子急,忍不住小声嘀咕:“明明是江宗主先凶小师妹的,还想动手打人,怎么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
思追连忙拉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多言,可这话还是清晰地传入了江澄耳中。
江澄脸色瞬间更加难看,正要发作,魏无羡却已伸手将墨书抱起,牢牢护在怀里。
墨书被他抱在怀中,终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小脑袋埋在魏无羡颈窝,眼眶一红,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却依旧安安静静的,只发出细细小小的啜泣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蓝忘机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方才冷冽的模样判若两人。
魏无羡低头哄了两句,再抬头时,看向江澄的眼神已然冷了下来:“江澄,孩子我们带走。今日之事,看在多年相识的份上,我不与你多计较。但若是再有下次,你敢对墨书动一根手指头,我魏无羡,绝不饶你。”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江澄被他这番话噎得心头火气直冒,正要开口反驳,蓝曦臣已然适时开口:“江宗主,多有打扰,我们就此告辞。改日定当备礼,亲自登门致歉。”
说罢,他对着众人微微示意。
蓝忘机伸手,轻轻接过魏无羡怀中的墨书,将孩子稳稳护在自己怀里,动作轻柔小心。墨书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小脑袋靠在他肩头,渐渐停止了哭泣。
一行人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大殿外走去。
江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指尖紧握,紫电在掌心剧烈跳动,眼底怒意翻涌,却终究没有再追上去。
金凌看着自家舅舅铁青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舅舅,您别生气了,墨书师妹真的只是个孩子……”
江澄猛地转头看向他,语气冷厉:“连你也帮着他们说话?”
金凌沉默不语,只是眼底依旧带着几分不赞同。
而殿外,魏无羡与蓝忘机抱着墨书,与蓝曦臣、思追、景仪一同走出莲花坞。
阳光落在身上,驱散了大殿内的压抑。
墨书趴在蓝忘机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终于彻底安心。
魏无羡看着她安然无恙,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放下,转头看向身旁一身冷意的蓝忘机,轻声道:“还好没事。”
蓝忘机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身影,眼底冷意尽数化作温柔,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依旧微微发颤。
方才在大殿里,见到墨书被吓得浑身发抖的那一刻,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灵力,险些当场与江澄动手。
只要一想到,若是金凌晚来一步,墨书便要受那一下责罚,他便觉得心口发疼,后怕不已。
蓝曦臣看着两人,温和一笑:“没事就好,我们尽快回云深,别让叔父担心。”
思追与景仪也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一行人踏上御剑归途,风轻云淡,向着云深不知处的方向而去。
只留下莲花坞内,江澄独自站在大殿之中,怒意难平,满心烦躁,久久无法平息。
一行人御剑离了莲花坞,风在身侧徐徐掠过,将云梦的水汽与荷香渐渐抛在身后。墨书安安稳稳趴在蓝忘机怀里,小脸蛋贴着他微凉的衣料,先前的惊吓总算散去大半,只是眼眶依旧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她自小就黏蓝忘机,此刻被他稳稳护在怀中,感受着熟悉又安心的灵力气息,紧绷了许久的小身子彻底软了下来,小手紧紧揪着蓝忘机的衣领,一声不吭,却也不再发抖。
蓝忘机御剑极稳,刻意放缓了速度,生怕再惊扰到她。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小小的脑袋,眼底的冷冽早已散尽,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后怕。方才在莲花坞大殿里那一幕,只要回想片刻,他心口便一阵发紧。若不是金凌恰好出现及时阻拦,后果他不敢细想。
魏无羡并肩飞在一旁,看着墨书安安静静缩在蓝忘机怀里,悬了大半天的心终于彻底落地。他侧头瞥了一眼身旁脸色依旧微沉的道侣,轻笑一声,故意放缓语气开口:“好了,别绷着一张脸了,孩子没事就好。再这么冷着脸,回头可要把墨书又吓着了。”
蓝忘机抬眸看他,浅眸中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低气压,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哑:“往后,不能再让她离开视线。”
魏无羡收起笑意,认真颔首:“是我的疏忽,以后一定看紧她。”
他嘴上应着,心底却也暗自后怕。若非今日一时分神,也不会让墨书追着蝴蝶跑远,更不会闹出这么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波。若是墨书真有半分闪失,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蓝曦臣飞在最外侧,温和地看着前方两人,轻声道:“小孩子心性本就好奇好动,一时疏忽也是难免,不必太过自责。此番能平安寻回,已是万幸。”
蓝景仪跟在后面,松了一大口气,忍不住小声感慨:“刚才在莲花坞,可把我吓死了,还好小师妹一点事都没有。江宗主也真是的,对一个小孩子那么凶,换谁都要被吓哭的。”
蓝思追连忙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多言。江澄毕竟是云梦宗主,这般私下议论终究不妥。更何况,今日之事本就是一场误会,再多说无益。
景仪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上嘴,只是看向蓝忘机怀里墨书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心疼。
御剑而行的速度不快,一路安稳。没过多久,云深不知处连绵的竹海便出现在远方天际,青绿色的山峦层层叠叠,在夕阳下铺展成一片温柔的画卷。
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墨书微微抬起小脑袋,眨了眨泛红的眼睛,看着下方渐渐清晰的静室屋顶,小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哭过之后的软糯沙哑:“蓝爹爹……回家……”
蓝忘机心头一软,低头应道:“嗯,回家。”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带着无尽的安抚意味。
墨书满足地重新将脸埋回他肩头,小嘴角微微抿起,总算露出了一点放松的神情。
一行人依次落在静室庭院之中。
蓝启仁早已在廊下等候,见众人平安归来,尤其是看到蓝忘机怀中安然无恙的墨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只是面上依旧端着师长的严肃,轻哼一声:“成何体统!连个孩子都看不好,日后还怎么得了!”
话虽严厉,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怒意,更多的是后怕与责备。
魏无羡连忙上前笑着打圆场:“是是是,叔父教训得是,下次绝对不会再犯了。”
蓝忘机抱着墨书,对着蓝启仁微微颔首,不多言语,径直转身走进静室,打算先将孩子安顿好。
墨书好奇地从蓝忘机肩头探出头,看了一眼面色严肃的蓝启仁,又飞快缩了回去,小模样惹得蓝启仁心底一软,面上的严肃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蓝曦臣对着蓝启仁温声道:“叔父,今日之事纯属意外,墨书受了不小的惊吓,先让她好好歇息一番吧。”
蓝启仁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挥了挥手示意思追与景仪也先行退下。
两个小辈恭敬行礼,很快便离开了庭院。
静室内,暖意融融。
蓝忘机小心翼翼将墨书放在软榻上,又细心地为她盖上薄毯,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珠,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墨书躺在床上,小手依旧抓着他的手指不放,小声道:“蓝爹爹,不要走。”
“我不走。”蓝忘机在榻边坐下,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声音温和,“睡一会儿,醒了给你吃甜糕。”
墨书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连日的惊吓与奔波早已耗尽了她的精力,不过片刻,便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了过去。
魏无羡走进室内,看着睡熟的小丫头,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蓝忘机身边,低声道:“总算是没事了。今日在莲花坞,我还真怕你当场跟江澄动起手来。”
蓝忘机抬眸看他,浅眸中掠过一丝冷意:“他不该对她动手。”
“我知道。”魏无羡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生气。不过好在都过去了,以后咱们看紧一点,再也不让她乱跑就是了。”
蓝忘机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日后,你少与旁人说笑。”
魏无羡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低笑出声。
都这个时候了,这人竟然还在记着先前吃醋的事。
他故意凑近几分,压低声音笑道:“怎么,含光君这是还在吃醋?放心,以后我只逗你,只护着你和墨书,旁人一概不理,这样好不好?”
蓝忘机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榻上熟睡的墨书身上,眼底满是坚定。
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到他在意的人。
夕阳透过窗棂,将室内映得一片暖黄。
静室之中,一片安宁。
一场惊心动魄的走失风波,就此落下帷幕。只余下满室温柔,与岁月静好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