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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对话 第七次治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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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次治疗,苏见微进去了。
陈默的治疗室不大,大概十五平方米,有一张沙发、一把椅子、一张小圆桌、一盏落地灯。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的,坐上去很软。椅子是黑色的,皮质的,陈默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小圆桌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一盏香薰灯,灯里飘出淡淡的薰衣草气味。
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水彩画了,是苏见微的画。苏见微愣了一下,认出了自己的笔触——那是她在候诊区画的那些画,椅子的、饮水机的、海报的、窗户的。它们被裱在白色的画框里,挂在浅灰色的墙上,在射灯的光照下显得格外安静。
“我打印出来的。”陈默说,“画得很好。”
苏见微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那些画,看着自己的笔迹被裱在画框里,挂在墙上,像一件正式的作品。她画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它们会被挂起来,会被别人看到,会被一个陌生人珍视。
沈令仪坐在沙发上,苏见微坐在她旁边。陈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圆珠笔夹在指间,没有写字。她的姿势很放松,背靠着椅背,双腿交叉,像一个在听朋友讲故事的人。
“今天想聊什么?”陈默问沈令仪。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说:“她。”
“她?”
“她为了我,和家人闹翻了。”沈令仪说,声音很平静,但苏见微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父母说,如果选我,就不要认他们。她选了我。”
陈默看着苏见微:“你后悔吗?”
“不后悔。”苏见微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选择题。”苏见微说,“他们给我的选项是‘选他们’或者‘选她’。但‘选他们’意味着放弃我自己。我不能选一个让我放弃自己的选项。”
陈默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苏见微想偷看,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她只看到陈默的手指在纸上移动,圆珠笔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令仪看着苏见微,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你怎么能这么确定”的困惑。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任何事。她确定过周牧野爱她,但后来发现不是。她确定过自己能修好任何书,但后来发现有些书修不好。她确定过自己可以一个人活下去,但后来发现一个人太痛了。现在苏见微坐在她旁边,说“不后悔”,说得那么确定,那么轻描淡写,好像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你不怕吗?”她问,“不怕以后后悔?”
“怕。”苏见微说,“但后悔和遗憾不一样。后悔是你做错了什么,遗憾是你没有做什么。我不想有遗憾。”
沈令仪愣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着陈默:“你教她的?”
陈默摇头:“不是。”
沈令仪又看着苏见微:“谁教你的?”
“方老师。”苏见微说,“我导师。”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方老师——那个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苏见微的导师。她见过他一次,在毕业展上。他站在苏见微的画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对苏见微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她看到了他的表情——温柔的,骄傲的,像父亲看女儿。
“你的导师很好。”她说。
“嗯。”
“比周牧野好。”
苏见微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沈令仪的手。沈令仪的手这次不凉了——暖的,像一杯泡了第二遍的茶,有温度,但不烫。
陈默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这次苏见微看清了——她写的是:“她笑了。”
治疗结束后,她们走出写字楼。北京的六月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云被染成橘红色、粉红色、紫色,层层叠叠的,像被打翻的颜料盒。苏见微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的热气,有路边烧烤摊的烟,有远处割草机的青草味。
“你在想什么?”沈令仪问。
“在想方老师说的话。”
“什么话?”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爱过一个人,一个男人。八十年代。他没有画他,连一张照片都不敢留。”
沈令仪沉默了。她看着橘红色的天空,看着那些被染成粉红色的云。她想起八十年代——那时候她刚出生,那时候这个国家还不会说“同性恋”这个词。她想起那些被藏起来的人,那些不敢留照片的人,那些一辈子都在遗憾的人。
“他说他后悔吗?不后悔。遗憾有。”苏见微转过头来看着沈令仪,“我不想有遗憾。所以我要画你。挂出来。让所有人看。”
沈令仪看着她,看了很久。夕阳在她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亮。她想起毕业展上那些画,想起自己站在画前站了十五分钟,想起苏见微说“你看到我了”。她忽然觉得,被看到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可怕的是不被看到。
“你比我勇敢。”她说。
“不是勇敢。”苏见微说,“是有你。”
沈令仪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握住了苏见微的手。她们站在写字楼门口,手牵着手,看着橘红色的天空。北京的晚风很暖,吹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
“走吧。”沈令仪说,“回家。”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