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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治疗开始 沈令仪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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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第一次去看心理治疗师,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苏见微陪她去的。治疗师的诊所在东四环外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很安静。写字楼的大堂是灰色的大理石地面,有保安坐在前台后面看手机。电梯是那种老式的,关门的时候会发出“哐”的一声,像在叹气。
候诊区的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都是植物——薄荷、迷迭香、罗勒,和沈令仪阳台上种的那些一模一样。苏见微看着那些画,忽然觉得这不是巧合。也许陈默也喜欢这些植物,也许她特意选了这些画,为了让来这里的人觉得熟悉、安全。
苏见微觉得这不是巧合。
治疗师姓陈,叫陈默,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条不会起波澜的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没有疤痕,没有戒指的痕迹,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苏见微看着她,忽然想知道她有没有爱过一个人,有没有被伤过,有没有在深夜哭过。但她知道,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陈默是一本合上的书,书脊上没有字。
沈令仪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参加一场面试。苏见微坐在她旁边,但没有跟进去——陈默说第一次治疗需要单独进行。
“你在外面等我。”沈令仪说。声音很平静,但苏见微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左手无名指在摩挲那枚珍珠扣,一圈,又一圈,像某种自我安抚的仪式。
“好。我就在外面。”
治疗室的门关上了。苏见微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小小的圆桌,上面放着一本杂志和一杯水。她没有翻杂志,只是坐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木质的,深棕色,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磨砂玻璃窗,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模糊的光影,但看不清里面。
她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走廊的椅子——铁艺的,白色,坐垫是蓝色的。她画了椅子的弧度,画了坐垫上的纹路,画了椅背上的铁锈——一小片棕色的锈迹,在白色的漆面上像一颗痣。画饮水机——白色的,上面放着一桶矿泉水,桶上的标签写着“农夫山泉”。她画了饮水机的开关,红色的和蓝色的,画了水桶里的气泡,画了标签上的字。画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一个微笑的卡通太阳,旁边写着“关爱心理健康”。她画了太阳的眼睛——弯弯的,像两瓣橘子,画了太阳的嘴巴——大大的,露出八颗牙齿,画了旁边的字——宋体,黑色的,方方正正。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数时间。每一笔都是一分钟,每一页都是一小时。
一个小时过去了。门没有开。
她又画了一张——候诊区的窗户,窗外是北京的skyline,远处有塔吊和写字楼,近处是一排低矮的居民楼。她把窗户画成一个长方形,把天空画成浅灰色,把云画成模糊的白色。她画了塔吊的轮廓——细长的,像一只站立的鸟,画了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光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画了居民楼上的空调外机——一排一排的,像鸟的巢穴。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门开了。
沈令仪走出来。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苏见微注意到她的手指——她的左手无名指还在摩挲那枚珍珠扣,但这次更快了,一圈接一圈,像在逃避什么。
“走吧。”沈令仪说。
苏见微站起来,把速写本收进包里。她没有问“怎么样”,没有问“说了什么”,没有问“感觉如何”。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令仪的手。
沈令仪的手很凉。但这次她没有抽回去。
她们走出写字楼,北京的六月已经很热了,阳光照在柏油路上,反射出一层白花花的光。沈令仪眯起眼睛,像是不习惯这么亮的光。她用手挡住眼睛,指缝间漏出来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像斑马线的影子。
“你想吃什么?”苏见微问。
“面。”
“好。我们去吃面。”
她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苏州汤包馆——她们第一次“偶遇”的地方。沈令仪坐在老位置上,点了一碗阳春面。苏见微坐在她对面,点了一笼汤包。汤包馆的老板娘认识她们了,每次都会多给一碟醋,放在苏见微面前。她不知道她们的关系,但她知道这两个人总是一起来,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总是点同样的东西。
面端上来的时候,沈令仪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清汤,细面,撒一把葱花。和往常一样,精确得像一件被修复过的瓷器。她看着那些葱花——切得均匀的,像用尺子量过的——忽然想起自己切葱花时的样子,想起苏见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样子。
“她问了我很多问题。”沈令仪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苏见微没有接话。她只是听着。
“问我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不想出门,为什么……”她停顿了一下,“为什么割自己。”
苏见微的筷子停住了。她看着沈令仪的手腕——被袖子遮住了,看不到那些疤痕。但她记得它们的样子,记得她第一次触碰它们时沈令仪的颤抖。她记得腰侧那道最长的,大腿内侧那道最短的,小腹那道最浅的。她记得所有疤痕的位置和形状,像记得一页残卷上的每一个虫洞。
“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不,你知道。你只是不想说。”
沈令仪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放进嘴里。面很滑,很筋道,但她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东西。她的咀嚼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
“然后我说了。”她说,“我说是因为太痛了。心里太痛了,需要让血流出来。血一流出来,痛就少一点。”
她放下筷子,看着苏见微。
“她说这是一种方式。但不是唯一的方式。”
苏见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说得对。”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信任,不是依赖,是一种“我试试看”的试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手去摸一盏灯,不知道能不能摸到,不知道摸到了会不会亮。
“她说下次你可以进去。”沈令仪说,“如果你想的话。”
“我想。”苏见微说。
她们吃完了面。沈令仪把汤也喝完了,一滴不剩。苏见微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像一页被喷湿的残卷——水渗进去了,纤维在舒展,纸在变软。那些被折叠了太久的角落,正在一点一点地展开。
回家的路上,沈令仪走在前面,苏见微走在后面。北京的六月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两尾并排游动的鱼。沈令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沈令仪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苏见微。
“你在画什么?”她问。
苏见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速写本——不知不觉中,她又画了沈令仪的侧脸。这次画的是她吃面时的样子,低垂的眼睫,微微张开的嘴唇,手指握着筷子的弧度。她画了她咀嚼时的表情——认真的,专注的,像在修复一页残卷。她画了她喝汤时的样子——碗端到嘴边,嘴唇微微张开,汤面映出她的倒影。
“画你。”她说。
沈令仪没有说“不要画”,也没有说“画完给我看”。她只是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但苏见微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鞋底和地面的接触变轻了,声音变小了,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行走,怕惊动冰下的鱼。
那天晚上,苏见微在速写本的背面写下一行字:“第一次治疗。她说了很多。她没有哭。但她的手在抖。我等了她一个半小时。以后每一次,我都会等。”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窗外有蝉鸣,北京的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