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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展览 周牧野的现 ...

  •   周牧野的现任妻子的个展开幕式,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沈令仪收到了请柬,没有回复。但苏见微在她的抽屉里发现了被揉皱的邀请函——揉皱了,又展平了,折痕像疤痕一样留在纸上。

      “您想去?”苏见微问。

      “不。”

      “您想让他看见您好?”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被戳穿的恼怒,像动物被踩到尾巴——疼,但不想让人知道。

      “我想让他看见我好,”她说,“然后后悔。这是报复,不是爱。我知道。”

      “那我们去。”苏见微说,“我陪您去,让他看见您好,让他后悔,然后我们回来,继续我们的生活。”

      “我们的生活?”沈令仪笑了,那种破碎的、自我嘲讽的笑,“我们有什么生活?你住客房,我锁卧室,我们像两个室友,像……”

      “像什么?”

      “像我在利用你。”沈令仪说,声音突然尖利起来——那是苏见微第一次听到她提高音量,“像我在填补空白,像我在等空白填满了就把你扔掉。我说过这可能发生,你说你愿意被利用,但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成为一个利用你的人,成为一个……”

      她停下来,像找不到词,像那个词太烫。

      “成为一个什么?”

      “成为一个被爱却不回应的人。”沈令仪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成为我母亲那样的人。她自杀,是因为她无法回应我父亲的爱,她感到愧疚,感到……”

      她捂住脸。

      “我感到愧疚。你对我太好,而我什么都给不了。我连笑都觉得累,连拥抱都要先请求许可,我……”

      苏见微走近她。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苍术味,苦而清冽,和愧疚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气息——像雨后青苔爬满墓碑的味道,像一本书被合上之后在黑暗中独自呼吸的味道。

      “您给不了,”她说,“但您在学。您学会了让我抱您,学会了吃我做的早餐,学会了在深夜确认我的存在。这是回应,只是很慢,很轻微,像古籍的修复,需要很多年才能看出效果。”

      “很多年,”沈令仪重复,“你有很多年吗?你二十二岁,你可以去爱一个人,一个能给你回应的人,一个……”

      “我要您。”苏见微说,“不是‘一个能回应的人’,是您。您的慢,您的轻微,您的愧疚,您的无法回应。我要全部,包括这个。”

      沈令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苏见微意想不到的事——她主动吻了她。

      那吻很轻,很短暂,像两片旧纸的粘合,像某种古老的修复仪式。她的嘴唇很凉,很干,有苍术的苦味,但苏见微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那个点——嘴唇,嘴唇与嘴唇接触的那个点,像一页残卷被修复师用浆糊粘合的地方,从此再也分不开。

      “这是回应,”沈令仪退后一步,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很糟糕,我知道。我不会,我忘了怎么……”

      “很好。”苏见微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这是最好的回应。”

      她们去了那个展览。

      沈令仪穿着苏见微帮她选的裙子——烟灰色的,和她的羊绒衫一样的颜色,但剪裁更柔软,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她化了淡妆——苏见微第一次看到她化妆,眉毛描了一下,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是那种接近肤色的裸粉色。

      她站在周牧野面前,微笑着。那种微笑是练习过的——嘴角上翘的弧度,眼睛眯起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像一个演员在镜头前的表情。但她的眼神是真实的——平静,遥远,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像看着一件已经与自己无关的旧物。

      “令仪,”周牧野说,“你看起来很好。”

      “是很好。”沈令仪说,“我学会了睡觉,学会了笑,学会了……”她看了苏见微一眼,“学会了回应。”

      周牧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遗憾,像占有欲,像终于意识到丢弃的瓷器有人捡起了,而且擦得很亮,放在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这是……”他问。

      “我的学生。”沈令仪说,然后停顿,像在做某种决定——那个决定很重,重到她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也是我的……”

      她找不到词,看向苏见微。

      “她的现在。”苏见微说,“我是她的现在。”

      她们离开了。在出租车上,沈令仪握着苏见微的手,十指交扣,像某种古老的契约。她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紧到苏见微能感觉到她掌心的茧,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快而乱,像被困的鸟,但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后悔了。”她说。

      “什么?”

      “我应该吻你更久一点。”沈令仪说,看着窗外——北京的街道在窗外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在她的脸上明灭,像一场无声的烟花,“在那个展览之前,在见他之前。我应该……我应该更确定一点。”

      “现在也可以。”苏见微说,“回去,在您的卧室,在您的床上。如果您邀请的话。”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古老的恐惧,像被提议去一个未知的国度——那个国度的名字叫“亲密”,她听说过,但从未真正去过。但也有某种渴望,像终于决定跃入海中,不管会不会游泳。

      “我邀请。”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现在,回去,我的卧室,我的床。我邀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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