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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惊蛰 三个月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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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是惊蛰。
春雷响,万物生。北京的第一声春雷来得比往年早,轰隆隆的,从西边滚过来,经过城市的上空,又滚向东边。苏见微站在沈令仪家门口,听着那声雷,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她带着行李来到沈令仪家。不是告别,是请求——“我的租约到期了,能借住您的客房吗?我可以付房租,可以做饭,可以照顾薄荷。”
沈令仪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一个20寸的登机箱,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大英博物馆”的贴纸。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恐惧——期待像火苗,恐惧像阴影,火苗和阴影在同一双眼睛里跳舞。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知道。”
“我不知道。”沈令仪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三十二岁,离过婚,抑郁,冷,不会回应,不会承诺,不会……”
她停下来,像找不到词,像那个词太烫。
“不会爱。我最后爱的东西是书,因为书不会离开,不会背叛,不会要求我变成另一个人。”
苏见微看着她。窗外的雷声远了,雨开始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百叶窗上,沙沙的,像无数只手在翻书。
“我不要您变成另一个人,”苏见微说,“我要您变成您自己。那个会蹲下来帮小孩系鞋带的您,那个说‘没有人保护我’时会笑的您。她只是被藏起来了,不是死了。”
“如果死了呢?”
“那我就陪她一起埋。”苏见微说,“但我先挖挖看。也许她只是睡着了。”
沈令仪闭上眼睛。春雷在远处响,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她想起五年前离婚那天,也是惊蛰。她划伤了手,血滴在定窑碗的碎片上,像某种古老的祭祀——用血祭奠一段死去的感情。她当时想,我的人生到此为止了,剩下的只是修复,修复,直到我也变成需要被修复的残卷。
然后这个年轻人出现了,带着她的画,她的颜料,她十五年前的记忆,和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温柔。
“你可以住客房,”她说,“但有三条规矩。”
“第一,不要进我的卧室。”
“第二,不要问我关于周牧野的事。”
“第三,”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如果某天我说‘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必须离开,不能问为什么,不能回来,直到我找你。”
“好。”
“你不问问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苏见微说,“您说‘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其实是想说‘请不要离开我’。但您不会承认,所以我要离开,然后等您准备好承认。”
沈令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她伸出手,抱住了这个年轻人。
那拥抱很轻,很短暂,像两片雪花在空中相触然后分开。但苏见微感到沈令仪的心跳——快而乱,像被困的鸟,像那页被穿堂风吹动的残卷。她感到沈令仪的体温——偏低,像朝北的房间,像冬天的井水。她感到沈令仪的呼吸——温热的,带着苍术的气味,落在她的脖颈上,像一枚印章。
“谢谢。”沈令仪说,声音闷在苏见微的肩窝里,“为那三个月。”
“结束了?”
“不。”沈令仪退后一步,她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很彻底,从耳尖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锁骨,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那盏台灯,像雪光,像某种终于被点燃的东西。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