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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割舍   倒计时 ...

  •   倒计时十六天。
      早读课的读书声漫过走廊,字词句都飘得很轻,五班和二班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几步就能跨完的距离,却像被人硬生生隔了一整个落雪的冬天,冷风穿堂而过,连空气都带着疏离的凉意。
      叶瑾翻开语文书,纸页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视线落在印刷工整的古诗文上,黑字白纸清清楚楚,可一个字都没能钻进脑子里。指尖捏着笔,笔杆被掌心的凉意浸得发冰,他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看上去和周围认真早读的同学没有任何区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斜对面二班靠窗的那道目光,牢牢牵着,一整节课都没能挣脱。
      那道目光很沉,很静,不吵不闹,却带着极强的存在感,轻飘飘地落在他的后背,却重得让他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是江亦。
      他不用回头,不用抬眼,不用刻意确认,都能精准想象出江亦现在的模样。应该是手肘随意撑在桌沿,平日里转得飞快的黑色水笔早就停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眉头微微蹙着,清冷的眼睫垂落一小片阴影,视线穿过两班之间来回走动的人影,穿过喧闹的人声,直直地、稳稳地,落在他的后背,一刻都没有移开。
      从前他最贪恋这份目光。
      被江亦看着的时候,哪怕是做最枯燥的数学题,背最拗口的文言文,都觉得心安。江亦的目光从来都不炙热,却足够温柔,像冬夜里落在肩头的月光,不声不响,却能驱散所有的孤寂和冷清。那时候他会故意放慢翻书的速度,会偶尔借着转头和同学说话的间隙,飞快地往二班的方向瞟一眼,只要对上江亦的视线,就会立刻弯起眼睛笑,看着对方耳尖悄悄泛红,心里就甜得一塌糊涂。
      可现在,这道目光却成了最煎熬的酷刑。
      每多停留一秒,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冷漠防线,就会松动一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目光里的困惑、委屈、不解,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无措的忐忑,那些情绪顺着视线缠过来,勒得他心口发闷,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必须硬扛着。
      不能回头,不能应声,不能给对方一丝一毫的错觉,不能让自己前几天所有的刻意疏远,都功亏一篑。
      早读课的四十分钟,对叶瑾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全程盯着书本,坐姿纹丝不动,连眨眼的频率都刻意放得很慢,直到耳边响起清脆的下课铃,读书声戛然而止,教室里瞬间被喧闹的人声填满,交作业的、问错题的、凑在一起说笑打闹的声音涌满楼道,他才缓缓松了口气,垂在桌下的手,已经攥得掌心全是冷汗。
      他合上书,动作平稳地起身,拿起桌角的空水杯,想去走廊尽头接热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起身的那一刻,他的心跳,瞬间快了半拍。
      他预感会遇到江亦。
      这份预感,在他走到五班教室门口的那一刻,精准应验。
      江亦就站在五班门外的走廊栏杆边。
      少年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蓝白校服,领口随意敞着一颗扣子,没有多余的装饰,身形清瘦挺拔,站在喧闹的人群边缘,像一汪与世隔绝的凉水,周身自带一层疏离的结界。他背对着楼道里来来往往的同学,侧脸线条冷硬流畅,下颌线绷得笔直,手里也拿着一个空水杯,杯身是简单的黑色,和他的人一样,低调又清冷,显然也是来接水的。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江亦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的喧闹、走动的人影、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全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静静对视。
      叶瑾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力道大得让他瞬间屏住呼吸,连带着胸口都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
      江亦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浸过深山凉水一样的清透,瞳色很深,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淡淡的清冷,此刻却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直白到不加掩饰的困惑,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他不敢细品的酸涩和委屈。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叶瑾,没有上前,没有说话,没有质问,就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压过来,带着一股不问出答案绝不罢休的执拗,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很久的小狗,明明满心委屈,却还是固执地等着一个解释。
      周围人来人往,不断有认识他们的同学笑着打招呼,声音轻快,可全都被两人周身低得吓人的气压,自动隔离开来。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凑热闹,连路过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
      这一次,叶瑾先移开了视线。
      他动作极快,垂下眼,浓密的睫毛瞬间垂落,稳稳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心慌、不舍、疼痛、决绝,所有快要溢出来的心思,全都被藏在这片阴影之下,脸上依旧是一片平淡漠然,没有丝毫波澜。他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乱,像完全没看见眼前这个人一样,神色平静地侧身,从江亦身边走了过去,径直往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的肩膀相距不过十厘米。
      近到能清晰地闻到江亦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极浅的雪松冷香,是江亦惯用的洗衣液味道,是刻在叶瑾记忆里、闻过无数次的、让他心安的味道。从前他总喜欢借着课间聊天凑近闻。
      可现在,这股熟悉的香味,却成了刺破他防线的利器。
      叶瑾的指尖瞬间绷紧,后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僵住,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刀尖上,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在他耳里被无限放大。他用尽了全身所有的自制力,才硬是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让自己的脚步有丝毫慌乱,稳稳地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
      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却丝毫压不住心口的冰凉。
      而身后,江亦僵在原地。
      他看着叶瑾的背影,看着他弯腰接水,看着他稳稳地拧上杯盖,动作从容平静,看着他转身走回五班教室,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没有说一个字,没有丝毫停顿,像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甚至比对待陌生人,还要多一份刻意的疏离和无视。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指节瞬间泛白,手里的空水杯被他用力攥着,杯身发出一声轻微的、不堪重负的脆响。
      心底那股憋了整整十天的情绪,困惑、委屈、不甘、无措、失落,所有压抑了太久的感受,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压不住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和克制,堵得他胸口发闷,喉咙干涩发疼。
      他不懂。
      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这十天里,他翻来覆去,把他们相识以来的所有点点滴滴,在脑海里过了无数遍。他没有惹叶瑾生气,没有和他吵架,没有说过重话,没有做过任何让他不快的事情,甚至连一句语气稍重的话,都舍不得对他说。他们之间没有矛盾,没有争执,没有任何不愉快,明明几天前,一切都还好好的。
      可一切,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变了。
      叶瑾突然就推开了他,疏远了他,无视了他,把他彻底推出了自己的世界,连一个理由,都不肯给他。
      江亦站在原地,看着五班教室的门被叶瑾随手关上,“咔哒”一声轻响,像一道闸门,彻底隔绝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视线,所有的可能,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干涩得发疼,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从小到大,没这么狼狈过。
      家境安稳,性格沉稳,成绩优异,长相出众,从小到大,他都是人群里最亮眼、最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那一个。别人敬他的清冷,怕他的疏离,顺着他的脾气,从来没有人能让他一次次放下身段,一次次主动靠近,又一次次被冷冰冰地推开,连一个答案,都换不来。
      只有叶瑾。
      只有这个曾经像小太阳一样,硬生生撞进他孤寂平淡的世界里,把他的生活照得暖烘烘、亮堂堂的少年,能让他乱了分寸,失了冷静,放下所有骄傲,一遍遍地靠近,一遍遍地承受冷漠。
      乐文茵抱着作业本从教室里出来,刚好撞见这一幕。她看着江亦僵在走廊里的背影,身形孤单,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又转头看了看紧闭的五班教室门,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放得极轻,低着头快步从旁边走了过去,没敢上前打扰,也没敢说一句话。
      这段时间,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不对劲。
      从前形影不离、默契十足的两个人,现在形同陌路,避之不及,一个拼命躲,一个默默追,在同一场看不清未来的雾里,背对背地越走越远。
      只有他们自己,一个死扛着所有秘密不肯说,一个闷在鼓里拼命猜不透,各自守着满心的苦楚,互相折磨,互相错过。
      叶瑾回到座位上,把接满热水的水杯往桌角一放,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擦肩而过的那短短几秒,是他这十天里,最接近崩溃的时刻。
      他差点就停下脚步,差点就抬头看向江亦,差点就忍不住伸手抱住他,差点就把所有的委屈、不舍、决绝、身不由己,全都对着他和盘托出。
      他差一点,就前功尽弃。
      还好,他忍住了。
      “叶瑾,你脸怎么这么白?”同学凑了过来,皱着眉仔细打量他的脸色,语气里满是担忧,“刚才出去接一趟水,怎么跟丢了半条命似的,脸色白得吓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叶瑾猛地回过神,迅速收敛好所有外泄的情绪,抬起头,对着同学扯出一个惯常的、温和无害的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听不出丝毫异样:“没事,有点低血糖,缓一下就好,老毛病了,不碍事。”
      “那你赶紧吃颗糖,我这儿有水果糖,甜得很,吃一颗就好了。”同学说着就伸手要翻自己的抽屉,一脸热心。
      “不用了,真的没事。”叶瑾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轻轻带过,“早读课老师留的文言翻译题,你写完了吗?我刚才有点走神,没太听,借我对一下答案可以吗?”
      他不敢再停留在刚才的情绪里,不敢再多想一秒和江亦有关的画面。只要多想一秒,他筑起的防线就会动摇一分,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冲出去,把所有的狠心都抛在脑后。
      他不能动摇。
      江亦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冬夜未被沾染的白雪,像初春穿透云层的月光,没有一丝阴霾,没有一丝黑暗。他的人生本该顺遂明亮,读最好的大学,有光明坦荡的未来,和所有幸福的同龄人一样,不用见识人心的险恶,不用背负血海深仇,不用踏入那片暗无天日的泥泞。
      而他叶瑾,早就已经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人,浑身都是洗不掉的黑暗和枷锁。他不能拉着江亦陪他一起坠进去,不能因为自己的执念,毁了那个少年本该光明的一生。
      长痛不如短痛。
      这句话,他每天都要在心里默念无数遍。
      叶瑾低头翻开数学练习册,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题目上。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老师写的圆锥曲线公式,步骤清晰,可他盯着纸页看了半天,眼前反反复复,全是刚才江亦那双失落又执拗的眼睛,亮堂堂的,盛满了委屈,看得他心口抽疼。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无声地道歉。
      对不起,江亦。
      忘了我,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整节数学课,叶瑾依旧过得心神不宁。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解题步骤写了满满一黑板,辅助线画了一条又一条,可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个知识点都没进脑子里。
      从前这种时候,他根本不用发愁。江亦的数学是年级顶尖的水平,逻辑清晰,步骤简洁,比老师讲的还要通俗易懂。每到课间,江亦都会把写好详细步骤的草稿纸,悄悄托路过的同学传过来,字迹清隽工整,步骤写得细致入微,连易错点都用铅笔轻轻标注出来,妥帖又温柔。
      那时候他拿到草稿纸,总会忍不住盯着江亦的字迹发呆,心里甜滋滋的,连带着枯燥的数学题,都变得可爱起来。
      现在,再也不会有了。
      是他自己,亲手掐断了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属于他们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后排就传来男生们起哄的笑声,不用回头,叶瑾都知道,是张亦那个大大咧咧的体育生,又风风火火地窜进五班教室了。
      “叶瑾!走!去天台透气!”张亦一巴掌拍在叶瑾的桌角,嗓门洪亮,震得桌面都微微发颤,他浑身都是薄汗,校服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点,显然是刚从操场跑完步回来,“再在教室里闷着刷题,人都要傻了,许文擎已经在上面等着了,就差你了!”
      叶瑾抬眼,刚好看见教室门口站着的许文擎。
      少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背上背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画夹,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的阳光里,眉眼柔和,气质温润,正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目光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笃定,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清晰的担忧。
      叶瑾没法拒绝。
      一来,他不想扫朋友的兴,不想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这群真心待他的人。二来,他心里清楚,这可能是他最后几次,和这些人一起无忧无虑地说笑、发呆、浪费课间时光了。
      等十六天后的结业式一结束,他就会悄无声息地办好转学手续,登上前往重庆的高铁,彻底消失在他们的生活里,不告而别。
      以后,再也没有这样一起闹、一起笑的机会了。
      “好。”叶瑾站起身,把手里的笔随手插进笔袋,动作平稳地合上练习册,跟着两人一起往天台的方向走。
      张亦走在最前面,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浑身都是用不完的精力。一会儿吐槽刚才体育课打球,三班的男生输了球还不服气,一会儿比划着自己刚才进球的动作,得意洋洋,一会儿又念叨着放学要去校门口的小吃摊吃烤肠,说到兴头上,还手舞足蹈,浑身都是没心没肺的鲜活劲儿,像一团小太阳,走到哪里,就把热闹带到哪里。
      叶瑾听着,偶尔应和两声,时不时扯着嘴角笑一笑,笑得恰到好处,眉眼弯弯,语气轻松,和从前那个开朗爱笑、浑身暖意的小太阳叶瑾,看上去没有半分区别。
      只有走在他身侧的许文擎,看得清清楚楚。
      他笑的时候,眼底没有光。
      是空的,是冷的,是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勉强挤出来的笑意,看着热闹,实则疏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垒,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许文擎没说话,也没有拆穿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和叶瑾并肩走在后面,刻意把前面喧闹不停的张亦,隔在了几步之外,给两人留出了一个安静的、不被打扰的空间。
      天台的门被轻轻推开,初夏的风一下子涌过来,带着香樟树叶的清香,吹起少年们的校服衣角,清爽又舒服。
      天台上没什么人,格外安静,站在栏杆边,能俯瞰大半个育才高中的校园。楼下的香樟树冠连成一片无边的绿海,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波浪,远处的教学楼错落排列,操场上有同学在追逐打闹,人声远远传上来,模糊又轻快,是再熟悉不过的、属于青春的模样。
      张亦跑到栏杆边,靠着台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着楼下大声喊了一嗓子,回声在空旷的天台里轻轻荡开,满是不受约束的肆意和快活。
      “还是这儿舒服!教室里闷死个人,刷题都快把我脑子刷僵了!”
      许文擎找了个干净阴凉的台阶坐下,把背上的画夹取下来,平稳地放在腿上,抬头看向站在栏杆边、独自望着楼下的叶瑾,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不会被前面的张亦打扰。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叶瑾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他背对着许文擎,指尖轻轻抠着栏杆上粗糙的纹路,一下又一下,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无害的笑,语气轻松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什么怎么了,我好好的啊,能有什么事。”
      “少来这套。”许文擎抬眼看向他,目光很亮,带着看透一切的笃定和温柔,没有逼问,没有指责,只有满满的心疼,“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你开不开心,心里有没有事,到底是真笑还是假笑,我能看不出来?”
      叶瑾脸上的笑,瞬间淡了一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就知道,瞒得过班里的同学,瞒得过乐文茵,甚至瞒得过心思粗线条的张亦,唯独瞒不过许文擎。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了解他的开朗乐观,也了解他的敏感脆弱;了解他的没心没肺,也了解他的口是心非;见过他最光鲜热闹的样子,也见过他最落魄无助的样子。许文擎是这个世界上,除了逝去的哥哥,最懂他的人。
      “真的没事。”叶瑾别开视线,再次看向楼下的校园,语气依旧平淡,试图蒙混过关,“就是快结业了,期末考试、辩论赛的事情堆在一起,事情多,有点累,休息几天就好了,不用大惊小怪。”
      “是累,还是有事瞒着我们所有人?”许文擎不依不饶,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躲避的认真,他往前微微倾身,看着叶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叶瑾,你看着我。”
      叶瑾被迫转过头,再次对上许文擎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担忧和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从小到大都这样,有事就自己一个人扛着,打死都不肯说,从来不肯麻烦别人,不肯让我们替你分担一点。”许文擎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你是不是觉得,我、张亦、乐文茵和江亦,我们这些朋友,都只是摆设?”
      “不是。”叶瑾立刻开口,语气下意识地急了一点,这是他今天一整天,第一次露出一点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情绪。
      他怎么会觉得朋友是摆设。
      乐文茵的真诚纯粹,张亦的热烈坦荡,许文擎的温柔妥帖,江亦的……温柔克制,是他灰暗压抑、满是枷锁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干净温暖的光。是他舍不得,却又必须狠下心、亲手推开的光。
      他在乎他们,比谁都在乎。
      “那为什么不肯说?”许文擎看着他,语气软了下来,满是恳求,“家里的事,对不对?还是别的你解决不了的事?叶瑾,你不用一个人硬扛着。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我们陪着你,一起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憋着强。”
      听到“家里的事”这四个字,叶瑾的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分。
      心底最痛、最不堪、最不能碰的地方,被许文擎轻轻戳了一下,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全身。
      那些破事,他怎么说?
      怎么告诉自己最好的朋友,他的哥哥死于非人的戒同所,他的父亲是个不顾亲情的疯子,他即将要去一个虎狼窝,直面最黑暗的人心,随时都可能陷入危险?
      他不能。
      绝对不能。
      叶志远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能逼死自己的妻子,就能对叶瑾身边所有在意的人,赶尽杀绝。他已经拼尽全力,把江亦推开了,不能再把这些真心待他、护他的朋友,也拖进这片致命的黑暗和危险里。
      他们不该被他的人生拖累,不该见识这些肮脏险恶,不该陪着他一起坠入深渊。他们值得光明坦荡的青春,值得安安稳稳的人生,值得所有美好和幸福。
      “文擎,别问了。”叶瑾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疼痛,声音轻得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真的没事,不是不信你们,不是把你们当外人。只是这件事,太复杂,也太危险,我只能自己解决,谁都不能牵扯进来。”
      “只能自己解决?”许文擎的眉头瞬间蹙紧,还想再追问,他能听出叶瑾话里的决绝和身不由己,更担心他一个人扛不住,会做出什么傻事。
      “喂!你们俩在那儿偷偷摸摸说什么呢!”
      就在这时,张亦的大嗓门传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跑了过来,一屁股大大咧咧地坐在许文擎身边,胳膊自然地搭在许文擎的肩膀上,动作亲昵又坦荡,丝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一脸好奇地凑过来,“神神秘秘的,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赶紧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许文擎看了他一眼,到了嘴边的追问,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叶瑾的脾气了。决定闭口不谈、死守到底的秘密,就算再逼、再问,他也不会说一个字。逼得太紧,只会让他把自己封闭得更死,把所有人都推得更远。
      许文擎轻轻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拿起放在腿上的铅笔,随意在画夹的白纸上勾勒着线条,目光却始终落在叶瑾身上,眼底的担忧,没有减半分。
      张亦没察觉到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低气压,依旧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吐槽作业太多写不完,一会儿约着周末去球场打球,一会儿又凑到许文擎身边,歪着头看他画画,刚才还洪亮大条的嗓门,瞬间放得极轻,语气里不自觉地裹满了宠溺,满眼都是身边的少年。
      叶瑾站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张亦的热烈坦荡,许文擎的温柔安稳,他们不用躲藏,不用割舍,不用背负血海深仇,不用直面生死危险,可以明目张胆地偏爱,可以安安稳稳地走完整个青春,可以在阳光下,坦然地爱着彼此。
      真好啊。
      真的,太羡慕了。
      他曾经,也离这样坦荡安稳的幸福,只有一步之遥。
      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愿意把所有温柔和偏爱都给他,愿意陪着他,驱散所有黑暗和孤寂。
      是他自己,亲手退了回去,亲手推开了那个少年,亲手掐灭了所有靠近幸福的可能。
      叶瑾缓缓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天空。初夏的阳光很亮,有些刺眼,他却没有闭眼,任由阳光落在眼睛里,把眼眶里悄悄泛起的水汽,一点点强行逼了回去。
      不能哭。
      不能软弱。
      不能回头。
      这条路,布满荆棘,黑暗无边,他只能一个人走。
      就在这时,天台的铁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三道目光,同时看了过去。
      江亦站在门口。
      他应该是刚去接水,路过天台,鬼使神差地,伸手推开了这扇门。
      少年手里依旧拿着那个黑色的空水杯,校服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清瘦挺拔的身形站在门口的阳光里,明明被暖意包裹着,周身却散发着逼人的低气压,冷得让人不敢靠近。他的目光,穿过空旷的天台,穿过阳光和微风,第一时间,就精准地落在了叶瑾身上。
      定格,再也没有移开。
      张亦看见他,立刻挥了挥手,大大咧咧地笑着喊:“江亦?你怎么来了?快过来啊!一起透气,天台上面可舒服了!”
      江亦没动。
      也没应声。
      视线始终牢牢锁在叶瑾身上,沉沉的,带着一股压抑了整整十天、快要绷不住的情绪,委屈、困惑、不甘、失落,全都藏在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快要溢出来。
      他忍了十天。
      忍了十天的刻意疏远,十天的冷漠无视,十天的视而不见,十天的自我怀疑,十天的自我折磨。
      他不想再忍了。
      也忍不下去了。
      他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在乎,只想问一句,清清楚楚地问一句。
      为什么。
      江亦缓缓抬脚,一步步朝着叶瑾的方向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叶瑾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指尖再次不受控制地绷紧,后背瞬间僵得笔直,脸上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和笑意,彻底敛了下去,恢复成一片没有任何情绪的平淡冷漠。
      张亦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了,闭上了叽叽喳喳的嘴,一脸茫然地看了看江亦阴沉的脸色,又看了看叶瑾冰冷的神情,瞬间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闭了嘴,不敢再说话。
      许文擎放下手里的铅笔,抬眼看向对峙的两人,眉头轻轻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之间,有一个死结。一个不肯说,一个不肯放,互相折磨,互相煎熬,谁都不肯先松口。
      江亦的脚步,停在离叶瑾两步远的地方。
      没有再靠近。
      他怕自己再上前,会再次被叶瑾躲开,再次被冷冰冰地无视。可他也不肯退走,这一次,他一定要一个答案。
      整个天台,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楼下的喧闹远远传来,却丝毫打破不了这里凝滞的气氛。
      “叶瑾。”
      江亦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连十天没睡好的沙哑,是平日里从来没有过的暗沉和疲惫,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叶瑾的耳朵里,也砸在他的心口。
      “我问你,最近为什么躲着我。”
      叶瑾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钝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连带着呼吸都带着疼。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软,不能松口,不能回头,不能说一句心软的话。
      他缓缓转过头,终于,正面看向江亦。
      四目相对。
      江亦的眼睛里,全是直白的困惑、不解、委屈,还有一丝很浅的、怕被拒绝、怕被否定的忐忑。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固执地等着一个解释,哪怕这个解释,会让他遍体鳞伤。
      而叶瑾的眼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丝毫波澜,像一潭死水,无论投入什么,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开口,声音很淡,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打磨好的冰块,冰冷坚硬,一字一句,精准地砸在江亦的心上。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江亦的身形,猛地一僵。
      眼底原本亮着的、等着答案的光,瞬间暗了一分。
      “我没有躲着你。”叶瑾继续说,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只是最近事情很多,没时间闲聊,同学之间,本来就不用天天凑在一起,很正常。”
      “同学之间?”江亦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微微发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错愕。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只是同学之间。
      那些朝夕相伴的细碎时光,那些心照不宣的沉默对视,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偏爱,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心动,那些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旁人插不进来的默契,在叶瑾的嘴里,就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无关紧要的“同学之间”。
      “不然呢?”叶瑾抬眼,稳稳地迎上他的目光,故意逼着自己,说出最狠、最伤人的话。他必须狠下心,只有把江亦伤得越彻底,对方才能越快死心,才能彻底远离他,才能安全。
      “江亦,我们本来就只是普通同学,之前走得近一点,只是凑巧,没什么特别的。”叶瑾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冷漠得像一把刀,先狠狠捅穿自己的心,再扎进江亦的心底,“现在我没空,没必要天天黏在一起,你也不用多想,更不用放在心上。”
      每一个字,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红印,渗出血丝,尖锐的疼痛感,才能让他保持清醒,才能让他不心软、不崩溃、不回头。
      可脸上,他依旧维持着一片冷漠,没有半分动摇,没有半分心软。
      江亦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叶瑾。
      冷漠,疏离,口是心非,把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心动,全部否定得一干二净,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到发青,连小臂的线条都绷得僵硬起来。他看着叶瑾冰冷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眸子里的情绪翻涌不息,从困惑,到委屈,到失落,到不敢置信,最后,所有的情绪,都一点点沉了下去,变成一片死寂的冷。
      他曾经以为,叶瑾只是闹脾气,只是有心事,只是暂时不想理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从来没想过,叶瑾会亲口说出,他们只是普通同学。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
      只有他一个人,把那些细碎的温柔、那些暧昧的对视、那些无声的陪伴,全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当成了独一无二、千金不换的珍宝。
      原来在叶瑾眼里,这些他视若珍宝的一切,什么都不是。
      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凑巧”,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同学之间”。
      江亦的喉咙,干涩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涩意,胸口闷得厉害,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有太多的话想问。
      问他之前所有的好,都是假的吗?
      问他那些心动和默契,都是他的错觉吗?
      问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狠心,这么绝情?
      问他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对他动过心?
      可最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叶瑾冰冷的、没有丝毫松动的眼睛,突然就彻底明白了。
      对方不想说,不想认,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更不想给他任何答案。
      他再问,再纠缠,就只是自取其辱,只是惹人厌烦。
      江亦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尽数收敛干净,彻底恢复成了最初的清冷疏离。那个不爱说话、生人勿近、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江亦,在这一刻,彻底回来了。
      他没再问一个字。
      没再说一句话。
      就这么深深地,看了叶瑾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遗憾,有死心,有释然,还有一丝叶瑾看不懂的、沉重到极致的落寞和无奈。
      然后,江亦没有丝毫停留,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走出了天台。
      天台的铁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道门,彻底隔绝了两个人的世界。
      门关上的那一刻,叶瑾紧绷了整整十分钟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张亦和许文擎,靠在冰冷的栏杆上,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稳稳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尖锐的疼,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钝痛。
      他赢了。
      他成功了。
      他终于把江亦彻底推开了。
      江亦死心了,不会再靠近他,不会再被他牵连,不会被卷入叶家的黑暗里,会平平安安,会顺遂明亮,会拥有属于他的、光明坦荡的一生。
      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觉得开心。
      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冷风源源不断地往里灌,疼得他连站都快要站不住,浑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几句冷漠的话里,被抽干了。
      “叶瑾。”许文擎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带着满满的无奈,还有藏不住的心疼,“你明明不是这么想的,你明明舍不得,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么狠的话?”
      叶瑾没回头,也没说话。
      风轻轻拂过他的侧脸,带着初夏的暖意,却吹不干他眼底,悄悄滑落的、一滴无人看见的泪。
      他不能说。
      所有的心事,所有的爱意,所有的不舍,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决绝,都只能烂在肚子里,带进十六天之后,那场悄无声息的离别里。
      张亦站在一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叶瑾孤单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一脸无奈的许文擎,小声嘀咕:“他俩……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跟演苦情戏似的,我怎么一句都看不懂?”
      许文擎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天台很安静,风轻轻吹着,楼下的喧闹远远传上来,模糊又轻快。
      叶瑾靠在栏杆上,闭着眼,任由心口绵延不绝的钝痛,一点点漫遍全身。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已经走远的、再也不会回头的少年,一遍遍地,无声道歉。
      江亦,对不起。
      忘了我。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唯一的结局。
      而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此刻的江亦,正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脚步很慢,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父亲刚刚发来的消息。
      转学手续,已经基本办结。
      十六天之后,高二结业式一结束,他就要离开成都,远赴千里之外的河南郑州,开始全新的生活。
      他到最后,都不知道。
      那个他拼命想要一个答案、拼命想要留住的少年,也和他一样,会在十六天之后,彻底消失在成都。
      两个少年,都在各自的孤独里,守着关于离别的秘密,互相伤害,互相错过,双向奔赴着,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他们未曾说出口的心动,未曾来得及兑现的约定,未曾说给对方听的喜欢,全都藏在了这个炙热又遗憾的初夏里,再也没有机会,说给对方听。
      少年的记忆里总有一段难以忘怀的时光。而属于江亦与叶瑾的,就是此时此刻的割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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