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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府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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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想起幼年时,在苏州老宅的铺子里,父亲沈敬安拨着算盘珠子,日复一日地记账、算账、进货、出货。
他是商户子弟,这是刻在骨血里的身份,大启朝律法明文规定——商户子弟,不得科举。
那一条铁律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商户人家的头顶,世代经商,便世代不得入仕,不得翻身。
是二叔沈敬之改变了这一切。
沈敬之是沈家的异数,自幼聪慧过人,被一位老儒生看中,破例收为弟子,一路科考,竟中了进士,入了国子监,做到了从五品的博士。
他没有子嗣,便将沈清辞过继到名下,从此沈清辞不再是商户沈敬安的儿子,而是官员沈敬之的养子。
那一年,沈清辞十二岁。
过继文书签下的那一刻,父亲沈敬安红着眼眶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账房,关了一整天的门。
母亲在屋里哭了很久,后来擦干眼泪,给他收拾行囊,一样一样地放进箱笼里,嘴里念叨着“好好读书,好好做官,别辜负了你二叔”。
沈清辞跪在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跟着二叔进了京城。
此后的十一年,他没有一日敢懈怠。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策论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连国子监的祭酒都曾拍着他的肩膀说:“此子日后必成大器。”他考秀才,考举人,一路顺遂,今科殿试,被圣上钦点为探花,一时间风光无限,人人都道沈家出了个麒麟儿。
直到今日游街结束,他接到了那张公主府的请帖。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公主府的。
四月的京城,春光明媚,街道两旁的槐树已经抽出新芽,风里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热闹、鲜活、充满生机。
可沈清辞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绯色的官袍还没有换下,引来路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议论着“这就是新科的探花郎,好生俊俏”,他充耳不闻,脚步虚浮,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二叔沈敬之的宅子门前。
这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青砖灰瓦,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沈敬之为官清廉,不善钻营,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没有挪动,日子过得清贫而安静。
沈清辞推门进去,沈敬之正坐在书房里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关切地站起身。
“清辞,今日游街归来,怎么神色这般难看?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敬之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鬓边已经全白了。他穿着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温和而关切,落在沈清辞身上,像一盏暖灯。
沈清辞看着二叔花白的头发,鼻子一酸,强忍了一路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深吸一口气,将公主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书房里安静极了。
沈敬之听完,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像蒙了一层灰。他慢慢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微微发抖。
“商户子弟不得科举,这是铁律啊……”沈敬之的声音低沉而苦涩,“当年过继你,也是万不得已,想着能给你一条出路。那两年的程序瑕疵,我以为不会有人追究,没想到……没想到昭阳公主竟然连这个都能翻出来。”
他停下脚步,看向沈清辞,目光里满是愧疚和心疼。
“清辞,是二叔害了你。”
“二叔,您别这么说,”沈清辞红了眼眶,“您为了我,操了十几年的心,是我的福分。这件事怪不得您,是那昭阳公主……她太过狠毒。”
沈敬之长叹一声,坐回椅子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案上那盏茶慢慢凉透的声音。
“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了。”沈敬之的声音疲惫而无奈,“昭阳公主是圣上最宠爱的妹妹,她的母亲是孝贤太后,她的舅舅是当朝丞相赵伯庸,她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她要捏死我们沈家,就像捏死两只蚂蚁。”
沈清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清辞,”沈敬之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答应她了。”
沈清辞浑身一震。
连二叔,都让他答应。
“二叔”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不甘,带着愤怒,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我想做官,想做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我读了十一年的书,不是为了给一个公主当……当男宠的。”
沈敬之的眼眶也红了。他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握了握。
“清辞,识时务者为俊杰。在这京城,在这官场,没有权势,一切都是空谈。你以为那些站在朝堂上的人,有几个是干干净净爬上来的?哪个不是依附于某个势力,哪个不是在夹缝中求生存?你答应公主,至少能保住功名,保住我们沈家。至于你的抱负……”沈敬之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心虚,“日后再想办法吧。”
沈清辞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官袍上的纹样——那是他寒窗苦读十一年换来的荣耀,是他一步步从苏州走到京城的见证。可此刻,这身官袍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父亲沈敬安在账房里独自关了一整天的门,想起母亲在灯下一针一线给他缝制行囊,想起二叔在风雪天里背着他去书院,想起自己在国子监的烛火下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十一年的努力,十一年的期待,十一年的挣扎。
难道就这样毁于一旦吗?
难道他真的要成为一个公主的玩物,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吗?
可如果不答应,等待他的就是牢狱之灾,等待二叔的就是革职流放,等待他亲生父母的就是万劫不复。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二叔,我回去了。”
沈敬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送沈清辞到门口,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滚下一滴泪来。
回到驿馆,沈清辞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公主的威胁,二叔的劝说,自己的抱负,家人的安危。
他想过逃跑。趁着夜色出城,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能跑到哪里去?公主的势力遍布天下,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逃到哪里?就算逃得掉,二叔怎么办?父母怎么办?
他想过抗争。写一封奏折,把昭阳公主的所作所为捅到御前。可他能用什么来抗争?那封过继文书的程序瑕疵是真实存在的,公主只要把它呈上去,他就百口莫辩。况且,圣上会相信谁?会相信自己的妹妹,还是相信一个刚刚中第的探花?
他想过死。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让他浑身发冷。他死了,二叔和父母依旧逃不掉公主的报复,他的死毫无意义,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号角。
他起身,洗漱完毕,对着铜镜整理好衣冠。镜中的少年面容清隽,眉目间却多了一层往日没有的东西——那是隐忍,是坚毅,是深埋心底的不甘。
他换上那身青衫——不是官袍,也不是便服,而是一身干净素雅的书生装束。这是他最后的倔强,他想以沈清辞的身份,而不是探花郎的身份,走进那座公主府。
踏出驿馆的大门时,晨光正好,金灿灿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沈清辞的脚步不再犹豫,每一步都迈得稳稳当当。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隐忍和坚定。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知道,从他踏入公主府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偏离原本的轨道。
他不再是那个纯粹的、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沈清辞了。他将成为一个依附于公主的、被世人唾骂的“花瓶探花”,他将戴上厚厚的面具,将自己的真实情感和远大抱负深埋心底。
但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
他一定会想办法挣脱这张网,一定会找到机会实现自己的抱负。他会让所有人知道,沈清辞不是一个靠脸吃饭的绣花枕头,不是一个只会依附权贵的可怜虫。
公主府的门房显然已经得了吩咐,见他到来,立刻满脸堆笑地将他引了进去。
正殿里,昭阳公主正坐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颗葡萄,漫不经心地往嘴里送。她今日换了一身湖蓝色的衣裙,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见沈清辞进来,她的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满意的笑,眼底却依旧没有什么温度。
“来了”她将葡萄扔回盘中,拍了拍手。
沈清辞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却清晰,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臣……来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沈清辞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那是他十一年来苦心经营的骄傲,是他作为一个读书人的尊严,是他对未来的所有美好想象。
它们碎了一地,再也拼不回来了。
昭阳公主满意地笑了。她站起身,裙裾曳地,缓缓走到他面前。这一次,她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而是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她的手指微凉,带着淡淡的脂粉香,像一条蛇缠绕在沈清辞的皮肤上,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很好。”昭阳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像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珍宝,“沈清辞,你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公主的人。本公主让你往东,你绝不能往西。若是敢背叛本公主,你知道,你的家人会是什么下场。”
她的声音轻柔,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沈清辞最柔软的地方。
沈清辞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臣不敢。”
这三个字他说得毫无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不敢就好。”昭阳公主松开手,转身走回软榻,语气恢复了漫不经心,“王德全,安排下去,给探花郎收拾一处院子,以后他就住在公主府。要最好的那间,朝阳的,采光好的,家具用上好的花梨木。”
王德全躬身:“奴才遵旨。”
“另外,”昭阳公主顿了顿,看向沈清辞,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明日就去吏部,给探花郎授职。就授大理寺评事吧。”
沈清辞的心微微一动。
大理寺评事,从五品,负责坐堂审案。虽然品级不高,却是实打实的实权官职,能接触到大理寺的核心事务。对于一个新科探花来说,这已经算是极好的授职了。
他知道这是公主的试探,也是公主的掌控。她要让他尝到甜头,让他知道依附于她的好处,一步一步把他绑得更紧。
可同时,这也是一个机会。
大理寺,是审案的地方。在那里,他能接触到各种案件,能了解大启朝的法律和吏治,能结识各方人脉。如果他足够小心、足够隐忍,也许有一天,他能在那里找到挣脱这张网的方法。
“谢公主恩典。”沈清辞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静。
昭阳公主满意地摆了摆手:“下去吧,好好歇着。明日一早,王德全会带你去吏部报到。”
沈清辞退出正殿,跟着王德全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来到一座精致的院子前。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正房坐北朝南,窗前种着一丛翠竹,墙角是一株半开的玉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沈公子,您先歇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才。”王德全笑得像朵花一样,态度比昨日又恭敬了几分。
沈清辞点了点头,推门走进屋里。
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拂过他苍白的脸庞。他抬头看着天边的云霞,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美得像一场盛大的燃烧。
那是他成为公主裙下臣的第一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