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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坠轻分梨屿间 晨光再一次 ...

  •   晨光再一次漫过梨花屿的青瓦,海风带着熟悉的梨香,拂过楚家与林家相邻的院落。自那日初见之后,不过三五日,楚婉郁、林清、林澈三个孩子便已熟络得如同自幼一同长大的玩伴,往日安静的大院落,从此多了孩童清脆的笑语,连满树梨花,都似开得更盛了几分。
      婉郁依旧是那个爱赖床的小娘子,只是如今,叫醒她的不再只是阿娘的呼唤,常常是院门外轻轻的叩门声,伴着林清清润好听的声音:“婉郁,醒了吗?今日蒙学先生要教新的诗文,我们一同去。”
      每每听见这声音,婉郁便会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再也不贪恋软榻。她会乖乖让阿娘梳好双丫髻,系上干净的襦裙,揣上阿娘亲手做的梨花糕或是蜜饯,飞快地跑出门去。
      林清总是站在楚家院门外的梨树下等她,身姿挺拔,衣着整洁,手里有时会拿着一卷小小的蒙书,有时会捏着一枝刚折下的、带着露水的白梨花。看见婉郁跑来,他便会微微弯起嘴角,把那枝最洁白的梨花递到她手里:“刚开的,给你。”
      婉郁会小心翼翼地接过梨花,插在自己的发髻上,仰着小脸笑,颊边梨涡浅浅:“林清哥哥,这个给你。”说着,便把怀里揣着的梨花糕分给他一半。
      林澈总跟在哥哥身后,像一条小尾巴,活泼又好动。他最爱拉着婉郁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婉郁姐姐,我们放学去海边捡贝壳好不好?”“婉郁姐姐,我昨天看见一只彩色的小鱼!”“婉郁姐姐,我们去爬后山看梨花好不好?”
      婉郁对这个活泼的小弟弟总是格外温柔,每每都笑着点头答应。于是,每日清晨与黄昏,梨花屿的青石巷里,总能看见三个小小的身影并肩而行——林清走在中间,一边是羞怯乖巧的楚婉郁,一边是蹦蹦跳跳的林澈,海风扬起他们的衣摆,落英沾在他们的发间,成了岛上最温柔的一道风景。
      蒙学里,先生安排座位时,特意将林清与婉郁安排在同一张案几旁。两人同坐一处,一同读书,一同写字,一同跟着先生念“人之初,性本善”。婉郁年纪小,握笔总是不稳,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常常急得皱起小眉头。
      林清便会停下自己的笔,轻轻握住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婉郁,写字要稳,手腕不要晃,横要平,竖要直。”
      他的手心温暖,指尖带着淡淡的墨香与梨香,握着婉郁的小手,慢慢在竹纸上写下工整的字迹。婉郁乖乖坐着,脸颊微微发烫,却不敢乱动,只盯着竹纸上渐渐成形的笔画,心里悄悄觉得,有林清哥哥在,连最难的写字,都变得有趣起来。
      先生教诵诗文时,婉郁偶尔会走神,望着窗外的梨花发呆。林清便会轻轻用手肘碰一碰她,小声提醒:“婉郁,认真听,先生要抽查了。”等先生抽查背诵,婉郁结结巴巴背不出来时,林清又会在一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提示下一句,帮她解围。
      下学之后,便是三个孩子最自在的时光。他们从不乱跑远,只在院落周边、海边、后山上玩耍。
      婉郁最爱带着林清和林澈去楚家后院的老梨树下。那棵梨树已有数十年树龄,枝干粗壮,树冠如伞,花开时如云似雪,花落时满地洁白。婉郁会搬来小小的竹凳,坐在树下,拿出阿娘教她的绣绷与丝线,学着绣梨花。
      林清便坐在她身旁,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针一线认真刺绣的模样,阳光落在她小巧的侧脸与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温柔得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林澈则在一旁追蝴蝶、捡花瓣,或是蹲在地上,用小石子堆砌小小的城堡,时不时喊一声:“哥哥,婉郁姐姐,你们看!”
      婉郁绣累了,便会放下绣绷,拉着两人一起捡梨花。他们把最完整、最洁白的花瓣收集起来,装在小小的竹篮里,交给楚母。楚母心灵手巧,会用这些梨花,做成清甜软糯的梨花糕、清香扑鼻的梨花茶,或是晒干了装进香囊,送给三个孩子佩戴。
      林家的院落里,也渐渐飘起梨花香。林母见婉郁乖巧懂事,又与两个儿子亲近,也常常留她在林家吃饭。林家的膳食比楚家更精致些,常有从远方带来的点心与鲜果,林母总是把最好的都分给婉郁,待她如同自家女儿一般。
      林家的书房里,藏着许多书卷与画册,其中有不少描绘各地风光、各式织物的图谱。婉郁第一次走进林家书房时,便被那些色彩艳丽、纹样精巧的织物图吸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看,舍不得挪开。
      林清见她喜欢,便从书架上取下最轻柔的一本画册,递到她手里:“婉郁,你看,这些都是各地的绣品与衣裳,很好看。”
      婉郁捧着画册,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眼里满是向往:“林清哥哥,这些衣裳好漂亮,我以后也要绣出这么好看的花纹,做出这么好看的衣裳。”
      林清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认真地点头:“好,婉郁这么聪明,一定可以的。以后,我帮你找更多这样的画册。”
      从那时起,婉郁心里便悄悄种下了一个小小的心愿——她要像阿娘一样,拥有一手绝妙的绣艺,将来做出世间最好看的衣裳。而这个心愿,因林清的一句鼓励,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天气晴好时,三个孩子会一同去海边。婉郁胆子小,不敢靠近浪头,林清便紧紧牵着她的手,护着她走在沙滩上,帮她捡那些花纹最漂亮的贝壳。林澈则不怕海水,光着脚丫在浅滩上奔跑,踩出一串串小小的脚印,时不时捧起一捧海水,洒向空中,笑着喊:“下雨啦!下雨啦!”
      海风咸润,海浪轻拍沙滩,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无数金鳞。婉郁手里捧着满满一兜贝壳,身边有林清安静相伴,耳边有林澈欢快的笑声,她觉得,这大概是世上最开心、最安稳的日子了。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他们会一同在蒙学读书,一同看梨花开花落,一同长大,一同守着这座温柔的梨花屿。
      可她不知道,世事无常,安稳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
      入秋之后,岛上的海风渐渐变凉,梨花渐渐凋零,枝头开始结出小小的梨果。林家的院落里,不再像往日那般轻松热闹,林父与林母常常在书房里闭门长谈,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林清似乎察觉到了家中的变化,往日里温和的眉眼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默。他依旧每日等婉郁一同去蒙学,依旧教她写字、给她递梨花,可话比往日少了一些,偶尔会望着远方的海面,怔怔出神。
      婉郁年纪尚小,看不懂他眼底的心事,只以为他是不舒服,便把自己最甜的蜜饯塞给他,小声问:“林清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呀?”
      林清看着她担忧的小脸,勉强笑了笑,轻轻摇头:“我没事,婉郁别担心。”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半月,终于有一日,楚母带着婉郁去林家串门时,林母拉着楚母的手,眼眶微红,缓缓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楚娘子,有件事,我与夫君思量了许久,今日不得不告知你。”林母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舍与无奈,“我们林家本就是行商世家,如今家中在北地有一桩极重要的商约,必须举家迁往北地,打理远洋通商的生意。这梨花屿虽好,可终究不是长久安身之地……”
      楚母闻言,顿时愣住,半晌才轻声叹道:“北地路途遥远,一路颠簸,你们带着两个孩子,可要辛苦万分了。怎么这般突然,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也是近日才定下的,事出紧急,不得不尽快动身。”林母说着,目光落在一旁玩耍的婉郁、林清与林澈身上,眼底满是不舍,“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几个孩子。清儿与婉郁这般要好,突然分离,也不知……”
      楚母也跟着心酸,轻轻拍了拍林母的手:“孩子们有缘相识一场,已是难得。纵然远隔千里,这份情谊,也不会轻易散的。”
      她们的对话,婉郁听得似懂非懂。她只抓住了“迁往北地”“路途遥远”“分离”这几个字眼,小小的心脏,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闷闷的。
      她猛地转头看向林清,只见林清也正看着她,往日清澈温和的眼睛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难过与不舍。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林澈年纪更小,听不懂大人们的话,依旧蹲在地上玩着贝壳,可看见哥哥与婉郁都闷闷不乐,也渐渐安静下来,小声问:“哥哥,阿娘说我们要走吗?去哪里呀?不跟婉郁姐姐一起玩了吗?”
      林清没有回答弟弟的话,只是一步步走到婉郁面前,轻轻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心,比往日更凉一些。
      “婉郁,”他的声音微微发哑,却依旧认真,“我要和阿爹阿娘去北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婉郁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她瘪了瘪小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落在脸颊上,滴在两人相牵的手背上。
      “北地……很远吗?”她哽咽着问,“那你还回来吗?你还会教我写字,陪我看梨花吗?”
      林清看着她哭,心里也难受得紧,却强忍着不让自己落泪。他用力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回来的。等我长大了,一定回梨花屿找你。我答应你,绝不会忘。”
      他说着,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枚小小的、用白玉雕刻而成的梨花坠子。那坠子小巧精致,是林母特意为他打磨的,上面的梨花纹路,与婉郁发髻上的花饰一模一样。
      “这个,给你。”林清把玉坠轻轻放在婉郁的手心,“你拿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等我回来,你再把它还给我,好不好?”
      婉郁紧紧攥着那枚温热的玉坠,眼泪止不住地流,只能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好……我等你……林清哥哥,我一定等你回来……”
      那一日,院落里的梨树叶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三个孩子再也没有往日的欢笑,只有淡淡的离愁,萦绕在小小的心间。
      林家动身的日子,定在三日后。那三日里,婉郁几乎日日都守在林家,舍不得离开林清和林澈片刻。她把自己收集的所有最漂亮的贝壳、最喜欢的香囊、阿娘绣的梨花帕子,都装进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送给他们路上带着。
      林澈也舍不得婉郁姐姐,抱着她的胳膊,哭着说:“婉郁姐姐,我会想你的,我会让哥哥给你带北地的好东西。”
      林清则依旧安静,只是每日都陪着婉郁,再教她写一遍她最不会写的字,再陪她看一遍后院的老梨树,再把一枝最后的秋梨花枝,插在她的发髻上。
      离别那日,天微微亮,海风带着凉意。林家的马车与商船早已备好,仆役们将行李搬上船,岛上不少乡邻都来送行。
      楚父楚母带着婉郁,站在码头最前面。婉郁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白玉梨花坠,眼睛哭得红肿,像两只熟透的桃子。
      林父林母向楚家夫妇辞行,再三道谢。林母拉着婉郁的手,抹着眼泪说:“婉郁乖孩子,往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们会记着你的。”
      林清走到婉郁面前,最后一次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说:“婉郁,我走了。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学绣艺,等我回来。”
      “嗯。”婉郁用力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林清哥哥,你路上要小心,一定要记得回来找我。”
      “我记得。”林清看着她,深深看了一眼,仿佛要把她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我一定回来。”
      商船缓缓驶离码头,海风鼓起船帆,渐渐驶向远方。林清与林澈站在船头,一直朝着婉郁挥手,直到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海平面的尽头。
      婉郁站在码头,一直挥着手,直到商船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再也看不见。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把她的眼泪吹干,手里的白玉梨花坠,依旧带着淡淡的温热。
      楚母轻轻把她搂进怀里,轻声安慰:“婉郁不哭,等将来,林清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婉郁靠在阿娘怀里,攥着那枚玉坠,小声哽咽:“阿娘,我会等他,我会一直等他回来。我要好好学绣艺,做最好看的衣裳,等他回来的时候,穿给他看。”
      晨光洒在海面上,洒在空荡荡的码头,洒在梨花屿漫岛的秋光里。
      曾经并肩同行的三个小小身影,如今只剩下婉郁独自站在风中。那段两小无猜、满是梨香的时光,随着商船远去,深深藏进了她的心底,成了最温柔、也最牵挂的念想。
      而她不知道,这一等,便是漫长的岁月。再次相逢时,早已不是梨花屿上懵懂的孩童,世间风云变幻,前路风波迭起,唯有那枚小小的白玉梨花坠,依旧如初,系着两人未曾言说的初心与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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