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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重逢 一缕极为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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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风卷着破碎的木屑与断裂的梁柱碎片,在死寂的马府庭院里缓缓盘旋,卷起满地暗红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腐朽阴气与消散未尽的鬼煞戾气,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偌大一座马府,此刻早已没了往日豪门府邸的气派模样,沦为一片狼藉。庭院各处横七竖八躺满了人,皆是满身伤痕,狼狈不堪。喧嚣褪去,戾气渐散,偌大的马府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夹杂着众人微弱的喘息,衬得这片废墟愈发荒芜凄凉。
沈天泉静静躺着,意识已经模糊,像一只即将燃尽的枯烛。
方才大战尾声,一直强横的鬼刹和剩余三只厉鬼本要将他们全部杀死,却意外被她体内蛰伏的境鬼瞬间吞噬。那境鬼本就盘踞在她经脉深处,野性难驯,此番骤然吸纳一只鬼刹和三只厉鬼的精纯鬼气,体内深藏的戾气瞬间被引燃,变得愈发狂躁暴戾。
一股刺骨森寒的寒气自沈天泉四肢百骸猛地迸发开来,周遭空气骤然降温,地面竟隐隐凝起一层细碎白霜。
偏偏明日便是一月一度的晦日。
按照以往规律,待到明晚夜半子时,天地阴气最盛之时,她体内蛰伏的寒毒便会准时爆发,蚀骨冻脉,折磨得她痛不欲生。可今夜一场死战,早已将她肉身耗损到极致,体内元阳虚微涣散,经脉受创,压制寒毒的根基已然松动。再加上境鬼吞噬煞力后疯狂躁动,阴冷气息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彻底打乱了体内气息的平衡。
寒毒,竟提前发作了。
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经脉疯狂蔓延,冰冷僵硬的触感飞快蚕食着她的肉身。先是指尖泛白发麻,随即蔓延至手腕小臂,双腿也渐渐失去知觉,四肢不受控制地开始僵硬麻木,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层层包裹。
丝丝缕缕的寒冰寒气顺着经脉一路向上,顺着臂膀、腰腹,朝着胸腔心脉的方向飞速扩散。
沈天泉心头骤然升起一股极致的恐慌。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寒毒的凶险,更清楚此刻自己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如今元阳亏虚,肉身重伤,灵力透支,一旦寒冰寒气侵入心脉,冻结血脉生机,以她此刻虚弱到极点的状态,绝无半点生机,唯有死路一条。
危急关头,腕间的乾元圈微微震颤而起,周身流转出一圈淡薄却温润的灵光,倾尽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灵力,散发着微弱光晕,稳稳笼罩在她的心脉周遭,竭力形成一道屏障,死死护住心脉不受寒冰寒气侵蚀。
只是乾元圈本就因先前斗法耗损严重,灵力早已所剩无几,此刻勉强支撑护持,光芒黯淡微弱,忽明忽暗,如同风中萤火,看得出根本支撑不了多久,随时都有可能灵力耗尽,灵光溃散。
寒冰依旧在不断向内侵蚀,四肢已然彻底冻得僵硬,知觉一点点褪去,冰冷顺着肌理爬满周身,意识也在极致的严寒与虚弱中渐渐模糊、涣散,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叠晃动,耳边的风声、喘息声都变得遥远朦胧。
生机如同流水般缓缓流逝,沈天泉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一点点坠入无边黑暗,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沉沦,再也醒不过来。
就在她神志将要彻底消散的刹那,一片朦胧的视线里,一双素净纤尘不染的白鞋,缓缓出现在她模糊的视野之中。
接着,一缕极为熟悉、独属于那人的清冽气息随风漫来,不浓不烈,却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安稳,还裹挟着一丝淡淡的暖意,冲破周遭刺骨的寒雾,朝着她缓缓笼罩而来。
这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俯身下来,不等沈天泉有半点反应,便伸手将她轻轻横抱入怀。怀抱中,一股温润醇厚的温阳灵力缓缓渡入她的体内,如同春日暖阳破开冰封,一点点抚平她体内翻涌的阴寒,稍稍缓解了四肢渐冻的僵冷之感。
熟悉的怀抱,安稳的气息,恰到好处的温度,瞬间包裹了沈天泉所有的心神。
她整个人仿佛沉溺在一片无边的安心之中,浑身的疲惫、伤痛、恐惧都在此刻尽数被抚平,贪恋着这份久违的温暖与安稳,几乎想要就此闭眼,沉沉睡去。
可她心底却有一股执念死死支撑着自己,不肯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她强撑着沉重到极致的眼皮,目光坚定地盯着眼前人,那张清冷绝尘、轮廓淡漠,刻在她心底魂牵梦绕、日夜思念的脸庞,就这样清晰又模糊地映入眼帘。
是她。
是她心心念念,牵挂了千千万万,万万千千个日夜的师父。
师父她来了。
在她身陷绝境、寒毒噬体濒死之际,师父竟然来了,专程来救她了。
刹那间,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思念、孤寂、隐忍,如同决堤的潮水,猛地从心底翻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温热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苍白冰冷的脸颊,哗哗地流淌下来。
模糊涣散的意识里,悠悠飘来一句清冷浅淡的疑问,轻得像风:“哭什么?”
沈天泉心底翻涌着千言万语,有万般思念想要倾诉。她多想告诉师父,她好想她,想她想的要死了。可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死死卡住,酸涩哽咽,发不出半点声音。
辛照海抱着浑身冰寒、身躯僵硬的沈天泉,步履沉稳地转身,离开了这片狼藉死寂的马府,夜色笼罩下,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深处。
夜色深沉,三星镇的街巷早已沉寂,夜深人静,寻常客栈早已关门落锁,想要寻一处落脚之地并不容易。辛照海抱着怀中人事不知、浑身冰冷的徒弟,寻到一间临街客栈,直接推门而入,近乎是闯了进去。
值守账房与店小二皆是一惊,夜色已深,又见她气质清冷不凡,怀中还抱着一人,神色透着几分疏离淡漠。辛照海不多言语,直接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柜台上,言语简洁,只吩咐店小二不得声张,立刻备好干净客房,烧好炭盆备上热水,再取来上好外伤疗伤药膏等,其余不得随意靠近打扰。
重金在前,店家不敢多问,连忙应下,不敢声张,麻利地安排起来,很快便将二楼一间僻静上房收拾妥当,炭火、热水、药膏一一送进房间,随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守在楼下,不敢上来惊扰半分。
客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夜风。炭盆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暖意渐渐填满整间屋子,驱散了夜半的寒凉。
辛照海将沈天泉轻轻安置在铺着柔软锦被的床榻上,仔细为她擦拭了脸上的泪痕与污渍,简单处理了身上几道显眼的外伤,随后便褪去外袍,与她一同盘坐在床榻之上。
寒毒依旧在沈天泉体内蛰伏游走,她浑身冰冷,形同冰块,呼吸微弱,面色惨白如纸。辛照海神色沉静,运转自身温阳灵力,掌心贴住沈天泉后背经脉穴位,源源不断的温润灵力顺着掌心缓缓渡入她的体内,顺着沈天泉经脉游走,一点点压制翻涌的寒毒,滋养受损的经脉,修补耗损的元阳。
温热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入,如同暖流淌过冰封的四肢百骸,一点点驱散刺骨阴寒,安抚着躁动失控的境气。沈天泉涣散的意识渐渐回笼,从半昏半醒中缓缓清醒了几分,只是依旧昏昏沉沉,神志迷糊。
只要还有一丝神识尚存,她便本能地贪恋着这份熟悉的温暖与安稳,再也不愿松开。身子微微一转,顺势便往后靠去,伸手环住辛照海的腰身,紧紧依偎在她的怀里,脑袋慵懒地蹭着她的颈肩,像寻到归宿的幼兽般,死死赖着,不肯松开分毫。
平日里她从不敢这么逾矩放肆地对待师父,此刻受了重伤,寒毒缠身,身心俱疲,所有的拘谨克制都不作数。她语气软软糯糯,带着几分无意识的娇气,细碎的哼唧声自唇边溢出,黏黏糊糊地依偎在师父怀中,半点也不给辛照海推开她的机会。
她心底隐隐想着,如今自己重伤虚弱,狼狈不堪,师父素来心软,定然会容忍她这一次的放肆任性。
辛照海任由她依偎在怀中,感受着怀中人单薄却愈发结实的身子,指尖轻轻抚过她带着薄凉的脸颊,眸色微缓,心底悄然泛起一丝复杂心绪。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两年前沈天泉和她分别时的模样,转眼两年光阴过去,她竟然还长高了不少,身形依旧偏瘦,却不再是从前那般瘦弱,肉身根基变得结实坚韧,修为实力更是突飞猛进,甚至远超她的想象。
一夜渡送灵力,时断时续,中间辛照海稍稍停歇,喂沈天泉喝下些许温热粥汤,补充气力。灵力一遍又一遍在她体内周天游走,压制寒毒,滋养元阳,直至日上三竿,天光透过窗棂洒入客房,沈天泉体内耗损的灵力已然恢复大半,寒毒也暂时被稳稳压制下去。
而辛照海彻夜输功,未曾歇息片刻,早已灵力耗损,身心俱疲。
两人就这般相拥躺在床榻之上,皆是精疲力竭,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相拥着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