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养灵录》默默生长的奇葩

100、前线 时光流转，

　　南下大军一路旌旗浩荡，行至中焦国边境地界，两方势力正式形成对峙局面。承光国这边由李秉风执掌十万征南大军，气势正盛，可对面坐镇中焦国全军的统帅陈叔达，绝非庸碌之辈，是一块极难啃下的硬骨头。
　　中焦国如今的乱象根源，大半都绕不开境鬼之祸。中焦国先帝便是在皇室境鬼之祸爆发后，遭邪祟反噬骤然驾崩，朝堂权力瞬间出现真空。新帝杨陵乃是先帝幼子，登基之时尚且年少，根基浅薄，朝野上下宗室各支暗流涌动，手握兵权的宗亲无不暗中觊觎皇权。陈叔达身为太后亲弟，借着托孤重臣的身份，以国舅之名顺势执掌军政大权，一步步收拢兵权、安插亲信，权势在短时间内便扶摇直上，几乎把持了整个中焦国的朝堂命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以中焦国如今内忧深重的局面，贸然主动对承光国挑起战事，无异于以卵击石，两国国力、兵力储备本就存在不小差距。可陈叔达心中算盘打得极为精明，他所求从不是彻底击溃承光国，而是一场足以稳住内政的战事。只要能取得几场局部小胜，或是死死拖住承光国南下的脚步，打断承光国蓄谋已久想要一鼓作气攻破国门的计划，不至于重蹈条口国的覆辙，于他而言便是大胜。对外战事一旦陷入僵持，国内矛盾便会顺势转移至外敌身上，朝野上下便会暂时放下对新帝杨陵帝位的质疑，那些暗中蛰伏、蠢蠢欲动的宗室势力，再无理由借机发难。稳固皇权、收拢举国人心，这才是陈叔达执意开战的真正目的。
　　李秉风熟读列国卷宗，又手握各方密探传回的情报，早已将陈叔达的心思揣摩透彻。他很清楚，想要速战速决，一举击溃中焦国主力，最大的桎梏从来不是前线厮杀的兵士，而是源源不断的粮草供给。时节逐步迈入深冬，连日风雪交加，寒意席卷承光国国境，南疆地界也无幸免，路面覆上薄冰，泥泞与积雪交织，极大拖慢了粮草转运的速度。往日里从后方腹地运送粮草至前线，二十日便可安稳抵达的路程，如今受恶劣天气与难行道路拖累，至少要耗费一个半月之久。长途转运变数丛生，一旦后方补给彻底脱节，前线十万大军便会陷入被动困局，再威猛的将士，无粮也难撑战局。
　　为挣脱粮草带来的桎梏，朝廷下令刚刚划定不久的边西地域就地筹措粮草，就近向前线输送，以此缩短补给路线，缓解大军粮草压力。条口国覆灭之后，旧日国号便被彻底抹去，因其地处承光国西南疆域，皇帝正式下诏定名边西，划为直属朝廷管控的边境属地。如今镇守边西的统领杜若安，原是朝堂中大皇子派系的人，魏中魁借着御灵司以境鬼作乱条口国皇室的功劳，被魏中魁一手提拔起来。此人素来心性骄矜，狂妄自大，条口国覆灭之后，边西地处边陲，远离京城监察管束，杜若安手握地方兵权，俨然如同割据一方的土皇帝，在属地之内肆意作威作福，行事跋扈惯了。
　　此番李秉风以征南兵马大元帅之令，调遣边西就地筹集粮草支援前线，杜若安心中满是不服。在他眼里，李秉风不过是依仗国公家世的年轻后辈，年纪轻轻便身居元帅高位，如今还要对自己指手画脚，调拨属地物资，心底抵触之意油然而生，面对军令处处推三阻四，屡次以属地政权不稳、民生凋敝、粮草筹措艰难为由刻意拖延。
　　李秉风察觉到边西粮草进度拖沓，特意召集各路随军将领、地方守将一同召开前线作战会议。军帐之内灯火通明，诸将分列两侧，气氛肃穆。李秉风端坐主帅席位，目光直直落在列席的杜若安身上，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再度重申粮草要务的紧要：“边西紧邻前线，是眼下最为稳妥的就近补给之地，务必在十五日之内，筹措出可供十万大军支撑一月所需的粮草。后续两军缠斗只会愈发惨烈，陈叔达深谙兵家章法，必然会暗中派遣轻骑不断袭扰我方粮道，截断补给线路。待到隆冬彻底降临，风雪封山，内地朝廷转运粮草只会难上加难，届时前线将士安危，全系于边西粮草之上，此事容不得半点推诿懈怠。”
　　杜若安纵然满心不情愿，可元帅军令摆在眼前，再加上一众将领皆明白粮草为重，他不敢当众公然违抗主帅指令，只能不情不愿地躬身领命，勉强应下了筹措粮草的差事。
　　解决了粮草的调度问题，李秉风正式挥师向前推进。承光国大军训练精良，又有着李秉风成熟的边境作战经验加持，两军正面几番交锋下来，承光国兵士悍勇善战，接连拿下数场胜仗。中焦国军队本就军心不稳，全靠着陈叔达强行凝聚士气，接连溃败之后，此前主动出击抢占下的几处边境要地尽数失守，只能不断向后收缩防线，最终依托一处天然险隘固守，此地便是名为一线天的险峻峡谷。
　　队伍行至峡谷之外，沈天泉望着两侧直插云天的陡峭山壁，心底骤然泛起一阵复杂心绪，这片险地于她而言，藏着一段记忆尤深的旧事。她本就是土生土长的中焦国人，三年前师父带着她打算一路西行前往昆仑学艺，途经战场边缘时，恰逢中焦国大肆在民间强行征兵，师徒二人未能躲开，一同被裹挟征召入伍。彼时承光国与中焦国战事正到尾声，承光国军队便巧妙利用一线天峡谷的地形设下重重埋伏，她与辛照海深陷包围圈之中，刀兵四起，险象环生，师徒二人险些就此彻底离散，生死相隔。
　　故土情怀始终萦绕在沈天泉心底，看着脚下中焦国的土地，她难免生出几分唏嘘。可天下大势分合动荡，两国烽烟再起，从来不是她这样一个小人物能够左右决断。如今她身在承光国大军之中，隶属于李秉风麾下，并没有修习过排兵布阵、运筹帷幄的谋略本事，于整场战局走向，实在难以起到决定性作用。她之所以一路追随李秉风南下，更多是想要借着依附李秉风躲避风头，待到战事寻得合适契机，再重返京门去寻找辛照海。
　　故而沈天泉给自己给自己的定位十分清晰，只需要恪守贴身亲卫的职责，守卫好李秉风的安危，便是完成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战场厮杀间隙，她也从未忘记自己养灵人的身份，每当战事暂歇，尸骸遍野、怨气弥漫之时，她便会与随军其余养灵人一同走入战场，以自身术法超度战死双方的亡灵，驱散战地滋生的阴祟与游离鬼气，安抚这片被战火浸染的土地。
　　李秉风深知一线天峡谷易守难攻，两侧山崖陡峭，谷内通路狭窄，贸然全军突进极易落入圈套。他行事素来谨慎，并未急于催动大军强攻，而是先派遣先锋小队试探性穿越峡谷，探查敌方布防虚实。果不其然，陈叔达早便料定承光国必定会借峡谷通路进军，早已在崖壁暗处布下伏兵。先锋部队刚踏入峡谷腹地，立刻遭到密集箭矢与落石袭击，好在队伍早有防备，迅速有序向后回撤，后方接应部队及时上前掩护，虽有少量兵士负伤折损，却并未酿成大败，更是提前摸清了中焦国的埋伏布局，打乱了陈叔达原本想要重创先锋、震慑大军的计划。
　　自此，中焦国依仗一线天得天独厚的天险牢牢死守，李秉风则改换战术，不再执着强行破关，转而以小股队伍轮番持续骚扰，不断引诱敌方伏兵暴露位置，伺机进行定点打击。峡谷内外日日都有小规模厮杀，双方各有伤亡损耗，战局就此陷入僵持，两军死死对峙在一线天地界，谁都难以率先打破僵局。
　　时光流转，凛冽寒冬如期而至，风雪愈发肆虐，后方粮草转运的难度再度翻倍，前线的粮草储备渐渐开始捉襟见肘。陈叔达的谋划终于显露全貌，他便是要依托天险拖住战事，硬生生熬到承光国粮草彻底耗尽，十万大军补给断绝，再无力继续南下征伐，如此一来，他这场用来稳固内政的战事，便已然算作稳操胜券。
　　李秉风绝非坐以待毙之人，在两军相持、不断派出小队骚扰牵制敌军的这段时日里，他早已暗中布局。他召集随军所有军匠，又征调大批民兵，重金聘请当地熟悉山林地势的百姓作为向导，绕开一线天正面谷口，于周边深山之中搜寻可行路径，秘密开山凿石、抢修悬空栈道。他的计划清晰而大胆：只要悄悄抽调数千精锐兵士，沿着新修栈道绕道潜行，绕至陈叔达埋伏防线的后方，从背面突袭打乱敌方所有布防部署，制造内部大乱，他便立刻亲率主力大军正面冲击一线天峡谷，一举冲破天险，直捣陈叔达设立在峡谷后方的中军大营，彻底终结僵持局面。
　　整套战术环环相扣，偷袭绕道、正面强攻缺一不可，而这盘棋局里最为关键的一处，却是落在了边西之地。杜若安需要按时足额输送粮草保障绕道部队与主力大军的供给，同时还要调动边西驻军作为后备支援，随时策应前线战局。杜若安的态度与边西的供给力度，已然悄然左右着这场僵持战事最终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