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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罪魁祸首 ...

  •   “无冤无仇?”老者狂笑出声,笑容何其放肆,刺得季容未愈合的伤口像被浸了盐水一样疼,他为孩子的死痛不欲生,为什么凶手能笑得那么肆意,季容想不明白,他满心只有那滩未化形的鲜血,想不了其他。

      “闭嘴……”若非颜渊拦下,季容怕是爬过去用烛台插进老者的咽喉让他安静,他现在是一株待谢的枯荷,稍微一点风雪就能将他淹没:“我让你闭嘴……”

      季容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哑了,他伸手捂着胸口,瘦弱的身子一上一下地抖动:“咳,咳咳咳——”

      颜渊能感受到怀里人的颠簸,可此时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多做多错,只能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老者高声道:“这种话姓季的侩子手还有脸问,好一个无冤无仇,你轻飘飘一句话,颜将军和那些阵亡的将士,受到波连的攸国百姓他们!他们都白死了。”

      “季容,你亲侄子在攸国为非作歹肆意屠杀,你享受的一切都沾着攸国人的森森白骨,多少孩子因为你们丧命,你又有什么资格生下自己的孩子,又凭什么好好地活着!”

      “你的孩子该死,你也该死!”

      “把他拖下去!”颜渊捂住季容的耳朵,手心里全是泪水汗水,季容刚流产又被老人刺激,被说自己的孩子不配活,整个人难以控制地抽搐,呼吸艰难,躺在男人怀里不住地干呕发颤。

      “季容!那孩子最大的孽就是托生到你肚子里!你要怨就怨你的侄子,怨你们乌国万万岁的皇帝!”

      “哈哈哈哈,它死的好!死的好!”

      老者的声音愈渐远去,留下的回声依旧在寝室内回荡,季容不敢闭眼,一闭上眼就浮现出那滩血水,一闭上眼就想起老人狰狞的脸,那些因战争而死的亡魂要锁他孩子的命。

      “呕——”

      季容吐了,清水哗啦啦呕了一地,垂身只剩下一具骨架,皮肉贴在骨头上勉强维持这一副皮囊。

      未流尽的几滴泪也跟着呕吐物一齐砸在地板上,额前青丝凌乱,季容曾问过颜渊自己头上可有白发,经此一遭白发怕是会难以遏制地疯长。

      “我该死,是我害了孩子,是我。”季容被颜渊扶起来,声音破碎又飘渺:“我对不起它,更对不起你,对不起这里的所有人。”

      “颜渊,季容想求你,”季容用那双早就废掉的手薅住颜渊,哭得水光潋滟的脸靠在那人的衣服上,最后一次,他想再倚靠一下这个搂抱自己的男人:“求你给我个痛快,让我去陪孩子,求你,”

      “休想,”颜渊怎能可能应允,哪怕是求死,季容也休想得偿所愿。

      颜渊对季容说:“夫人以为孩子会想见你吗。”

      “如果想让孩子安息,你就得好好活着和它阴阳两隔才好。”颜渊一点点说,怕他听不懂:“你用现在的样子去见它,孩子会被吓到的。”

      “不会的,”季容冷静了些,摇头否认:“宝宝不会嫌弃娘亲的。”

      “会的,”颜渊告诉他:“宝宝不喜欢哭得满脸都是泪痕的娘亲,到了阴间会让它被别人看不起,所以擦擦脸,我们不哭了。”

      季容被他说懵,靠在颜渊怀里一动不动,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乖顺地让男人给自己擦眼泪,擦掉留在唇边的呕吐物。

      “宝宝喜欢什么样子的我。”季容现在呆呆的,说出来的话也好可笑。

      但颜渊为了不让他再动干戈,哄道:“喜欢漂漂亮亮的你,喜欢满脸笑意的你,喜欢温柔小意的你。”

      颜渊说:“喜欢你站在阳光下,轻拂碎发的时候,喜欢你坐在桌案前,轻轻念读的时候。”

      “殊从,”哄着哄着,颜渊理所当然地叫出那个名字,季容被他抱在怀里捂得热热的,因为脱力而产生的困倦,带来了短暂又晕漾的宁静。他们都恍惚了,纱帐外那扇投进光的窗子叫人分不清今夕和夕,同样是日光,哪年哪月还重要吗。

      颜渊在季容睡着后,低头轻言:“刚才是骗你的,你的一切宝宝都喜欢。”

      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季容再次醒来是在两天后,这两天里颜渊喂药又喂水,给他灌维持生命的米汤。季容数次眉间轻蹙眼皮微颤,大家都以为这是清醒前的征兆,谁曾想他只是陷进了梦魇,依旧昏迷不醒。

      季容在第二天黄昏睁眼,他清醒时清雪正端着汤药想给他喂进去。

      “拿开,”季容开口说话,因为长时间昏迷,他的声音沙哑。

      清雪惊喜地放下药碗,伸手将季容扶起来,在后面堆起靠背让他坐在床上:“您终于醒了,太好了!奴婢这就派人告诉将军。”

      “您在这等一下奴婢。”

      清雪高兴地跑到外面,让守在院落的护卫去禀告颜渊,告诉他季容已经醒来的消息。

      清雪再次回到寝室,发现季容竟然挣开披在身上的被褥,探到矮桌前打碎了那碗药。

      瓷碗掉在地上没有碎,可碗里的汤药都撒干净了。

      “您怎么了,”季容将药丸推落后自己也摇摇欲坠,清雪眼疾手快扶住他,重新把被褥披在男人身上,昏迷的这段时间季容又瘦了,肩膀处哪怕隔着衣服都能看到骨骼,瘦到人看了心惊:“您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就成,别自己动。”

      “我不喝药。”季容说。

      “喝药喝得孩子都没了,”季容摇头,再度重复:“我不喝。”

      这句话一说出口,心里强忍的悲痛再难压制,季容弯腰趴在撑起的膝盖上,埋头无声流泪,清雪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看到他起起伏伏的薄背。

      “这是用来坐胎的药,是新来的大夫给开的,不是那个死老头。”清雪说:“您一定要喝,不喝身体没法痊愈。”

      “我不喝。”季容坚持道:“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清雪,你不听我话吗?”

      季容注意到清雪站在原地迟迟不走,开口逼她:“求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人。”

      昏迷前颜渊曾说不让他这样狼狈地下去找孩子,说会吓到孩子,会让孩子在阴曹地府没面子。

      寝室里除他以外的其他活人都走了,季容扔掉披在身上的棉褥,一身单衣挣扎着下榻,走到衣柜前挑衣服,他现在虚弱到没法长久站立,衣服挑了片刻不到就觉晕眩,只能瘫在衣柜里,即使这样也不放弃翻找。

      颜渊给他买了很多衣服,柜子里一直在添新衣,各种时兴的款式和颜色都有。没人在旁边举灯照明,衣柜深处黑得像无底洞,季容越翻越无力,衣柜在他眼里变得越来越大,大到能把他吞没。

      翻了许久,季容强撑起精神拉出一件亮色宽袖的衣袍,将那身合眼的衣服从黝黑木柜里拉出来。

      小孩子都喜欢鲜艳的,季容在心里默默地想。

      独自将这身衣服穿上费了很大力气,但季容一想到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会喜欢,就觉得这一切折腾都值了。

      捯饬完衣服,季容又开始梳头发,他拿不起梳子,只能用自己的十根手指把打结的发丝草草劈开,他干这一切的动作都极重,没有丝毫怜惜自己的心思,头发在这过程里被他扯下好多缕。

      季容几乎是在地下爬爬到的梳妆台,明明周身都是凉的,凉得需要咬紧牙关才能克制些,身上却有源源不断的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这些汗水有多少该是他的泪水,又有多少该是他孩子的泪?

      “宝宝,”季容呐呐自语,坐在梳妆台望向铜镜中自己的脸,那张可怖又可悲的脸,他尽力扯出笑容,眼角和鼻尖还留有抹不开的红晕:“你见到娘亲不要害怕,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娘亲,我不会害你。”季容说:“虽然这一切都是娘亲的错,娘亲让宝宝受罪了,但宝宝不要怕,你不要怕。”

      季容将一根簪子的尖口处对准自己,用一只手把簪子压在桌子边缘处固定好,固定好后,用另一只手的手腕朝尖刺处压,刺啦,一道皮肉被划开的声音痛快至极,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季容用簪子划开了自己手腕处的血管。

      “我马上去那边陪你,漂漂亮亮的去。”

      季容做完这些,身体再也无法强撑,划拉一声倒在地上,血液通过手腕处的伤口飞速流淌,不过几瞬就染红了周身地板,把木头的棕褐色染成了艳红。

      临死前,季容看向那只正在喷血的手腕,上面还有守卫侮辱自己时留下的擦痕,那处伤口是颜渊给自己上的药,他当时还因为颜渊的误解和忽视生气,现在看来自己真是不知好歹。

      “颜渊我听你的,我不会让孩子嫌弃我,我有……有努力弄得体面。”季容这些话不知道向谁说的:“我尽力了。”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连痛快地去死都做不到,手上的力气不足以支撑他把金簪插进脖子,这大概也是万般报应下的一种,连死都不得利落。

      “季容!”在鲜血即将流尽的最后一刻,季容听到熟悉的男音。

      颜渊得知季容清醒后赶过来,一推门看到这一幕差点也随孩子去了,他跑到季容身边将人从血水里捞出来,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布,盖在手腕的那处裂口上,死死按下:“我再说最后一遍,你休想死。”

      他就不该为了哄季容顺着对方的话说,颜渊想,自己的好言好语换来了什么?季容要抛下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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