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他》玉栀瑶

1、第 1 章 火锅咕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辣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陆瑶夹了一筷子毛肚，七上八下，精准出锅，塞进嘴里——脆，嫩，辣，爽。

　　对面坐着的林薇瞪大眼睛：“你现在这个下颌线，比我的人生规划还清晰。”

　　“滚。”

　　陆瑶嚼着毛肚含糊不清地说：“我一直有。”

　　“得了吧，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我面前哭，说你的下巴离家出走了。”

　　陆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是好了嘛。”

　　“对对对。”

　　林薇举起杯子：“敬离家出走又回来的下巴！”

　　桌上还有另外两个朋友，苏小曼和赵敏。四个人从大学就混在一起，毕业这么多年了，能凑齐一顿火锅已经算是年度盛事。

　　“你这是什么鬼。”苏小曼笑着也举起杯。

　　“敬健康。”赵敏说，语气认真了一点。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瑶喝了一口酸梅汤，心里暖了一下。

　　火锅吃到第三轮的时候，不知道谁把话题拐到了奇怪的地方。

　　“哎，我最近刷到一个特别变态的问题。”

　　苏小曼放下筷子，掏出手机，表情郑重得像在宣读什么重要文件：“你们必须认真回答啊。”

　　“什么问题？”赵敏夹了一筷子肥牛。

　　陆瑶正涮着一片毛肚，头也没抬：“又是那种‘我和你妈掉水里先救谁’的弱智问题？”

　　“比那个狠。”

　　苏小曼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话，字不大，但苏小曼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如果你的爱人意外濒死，你可以获得一次救TA的机会。条件是：TA活下来之后，会彻底忘记你，永远不会爱你，会和别人结婚共度余生。你救不救？”

　　桌上安静了一瞬。

　　“什么破问题。”

　　赵敏啧了一声，把虾滑拨进锅里：“这博主是不是分手了在这报复社会？”

　　“就是，救什么救！”苏小曼把手机撂下，抓起筷子：“让他走吧，下辈子有缘再见。”

　　“我会救。”林薇接话，语气认真起来：“只要他活着就好，记不记得我无所谓。”

　　“你那是圣母病，得治。”赵敏翻了个白眼。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闹起来，筷子在锅里打架，林薇扭头看陆瑶：“瑶瑶，你呢？你救不救？”

　　陆瑶没说话。

　　她刚才有一瞬间的走神。

　　那个问题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心脏突然揪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问题难住的纠结，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来由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轻轻扯了一下。

　　但她确实不知道为什么。

　　“瑶瑶？”林薇又叫了一声。

　　“啊。”

　　陆瑶回过神，端起手边的酸梅汤喝了一口，想了想，然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宁愿他死在最爱我的那一年，然后我用余生去怀念他。也不想有一天，看着他牵着别人的手，过着我们曾经计划过的生活。”

　　“狠还是你狠。”赵敏竖起大拇指。

　　“占有欲强啊陆瑶。”林薇笑。

　　“本来就是。”

　　陆瑶也笑了，筷子在锅里搅了搅：“我做不到看着他和别人三餐四季，那是我的人生规划。”

　　苏小曼摇头：“你这种思想很危险，会被骂的。”

　　陆瑶说：“骂就骂呗！”

　　赵敏夹走一片肥牛：“你倒是挺会说的。”

　　“吃你的吧。”陆瑶把剩下的肥牛全捞进自己碗里。

　　笑声又起来了。

　　陆瑶跟着笑，但心里那一下钝痛还没完全散去。她低头搅着碗里的蘸料，心想大概是最近加班太多，心脏不太舒服。

　　应该没什么。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陆瑶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是她自己租的。搬进来两年了，该收拾的早收拾过，但她总觉得有些角落她还是不太熟——比如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抽屉，她搬进来的时候打开过一次，里面塞了些杂物，她懒得处理，就原样关上了。

　　今天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地，她又拉开了那个抽屉。

　　最上面是一沓纸。

　　她抽出来看——是病历。

　　康华医院的，日期是三年前。她自己的名字，陆瑶，二十五岁。诊断意见那一栏的字迹潦草，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急性白血病。

　　陆瑶愣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生过病，但是治疗了多久，整个过程她其实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有一段时间很难熬，好像一直在去医院，做检查，打针，发胖，掉头发——但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轮廓模糊，细节全无。

　　她把这归结为人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太痛苦的事情，自动就忘了。

　　她又翻了几页。出院小结，复查记录，最后一张是治愈证明，日期是两年前。从确诊到治愈，差不多一年。

　　一年。

　　她盯着那个“治愈”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病历码整齐，放回抽屉里。

　　算了，都过去了。

　　病历下面压着一些别的东西。

　　一条围巾，灰色羊绒的，叠得整整齐齐。一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只柴犬，憨憨地笑。几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的人——是她自己，在不同的地方，笑着。咖啡馆，河边，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

　　但她不记得这些照片是谁拍的。

　　她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写字。照片上的她笑得挺开心，可她完全不记得那些场景。咖啡馆是哪家？河边是哪条河？银杏树在哪？

　　不知道。

　　围巾她也不记得是谁送的，或是自己买的，杯子也是。这些东西出现在她的抽屉里，像凭空长出来的，没有来源，没有前因。

　　大概是以前买的吧。陆瑶想。

　　生病那一年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可能当时为了安慰自己，买了不少东西。围巾，杯子，拍立得——挺符合那会儿的心态，想给自己留点纪念。

　　但留着也没什么用，而且那条围巾的颜色她也不太喜欢。拍立得照片上的人倒是自己，可她不记得的地方，看了也没什么感情。

　　而且确实占地方。

　　陆瑶从阳台拿了一个垃圾袋，把围巾，杯子，照片，还有几样她不记得来处的小东西，都放了进去。

　　系好袋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好像还有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抽屉——空了。

　　“嗯，挺好。”

　　她自言自语，把垃圾袋拎到门口，明天外出顺手扔了。

　　换了睡衣，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又想起火锅桌上那个问题。

　　“如果他活下来，永远不会爱你。”

　　她翻了个身。

　　“我宁愿他死在最爱我的那一年。”

　　不知道为什么，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那种钝痛感又浮上来了。

　　不是现在，是当时——当时她说完那句话，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