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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陆 ...


  •   陆则衍猛地“站”起来,在他面前“蹲下”,徒劳地伸出手

      可他什么也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知意单薄的身体在晚风中轻轻战栗。

      沈知意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久到天边的金红褪去,换上了深蓝的夜幕,第一颗星子在远处山巅闪烁。他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眼尾微微泛着一点红,衬得他肤色更白,琉璃似的眼珠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空濛。

      “我得回去了。”他轻声说,像是提醒自己,然后撑着石头站起身。

      坐得太久,腿有些麻,他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身形,慢慢沿着来路往回走。

      背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显得伶仃而孤独。

      晚餐时,沈知意的胃口似乎比平日更差。他只动了几口周伯精心准备的芦笋浓汤和煎鳕鱼,便放下了银质餐具。

      “少爷,是不合口味吗?”周伯关切地问。

      “不是,很美味。只是……不太饿。”沈知意用餐巾按了按嘴角,露出歉意的笑,“可能是下午在湖边吹了风,有点没精神。”

      “那我让厨房熬点姜茶,您睡前喝一点,驱驱寒。”周伯不疑有他,只当是年轻人偶尔的身体不适。

      “好,谢谢周伯。”

      沈知意没有去书房,直接上了楼。他吩咐周伯不用送姜茶上楼,说自己想早点休息。周伯看着少爷比平日更显苍白的脸色,心中忧虑,却也只能点头应下。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沈知意没有立刻躺下,他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夜色完全笼罩了山谷,庄园里的地灯亮起,勾勒出花园的轮廓,远处小镇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黑沉沉的、沉默的山影。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上锁的橡木柜前。

      这是陆则衍生前使用的柜子,里面存放着一些他私人的、不太常用的物品。沈知意有钥匙,但八年来,他很少打开它,一旦开启,便会释放出无法承受的过往。

      今晚,他拿出了钥匙。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沈知意拉开柜门。里面很整洁,分门别类放着一些文件匣、旧相机、几支品质极佳的钢笔、一些零散的把玩件,以及……一个深紫色天鹅绒包裹的方形盒子。

      沈知意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个盒子上。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过天鹅绒表面细腻的纹理。然后,他将盒子取了出来,抱在怀里,走到床边坐下。

      灯光下,他凝视着手中的盒子,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哀恸,有眷恋,有深入骨髓的痛楚,还有一丝……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决绝。

      陆则衍的精神体在看到那个盒子的瞬间,就彻底僵住了。

      他当然认得那是什么——那是他生前为自己准备的骨灰盒。最顶级的黑檀木,内衬丝绸,外面包裹着他最喜欢的深紫色天鹅绒。

      他记得自己曾半开玩笑地对沈知意说过:“要是哪天我走了,就用这个装我吧,好看,配你。”

      当时沈知意是怎么反应的?对了,少年扑过来死死捂住他的嘴,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不许你说这种话!你不会走的!我不许!”

      后来,他真的“走”了。周伯按照他的遗愿,将火化后的骨灰装进了这个盒子。再后来,沈知意从周伯手中接过这个盒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

      出来时,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人瘦了一大圈,但再也没流过一滴眼泪。他只是把这个盒子锁进了这个柜子,然后,开始了长达八年的、戴着微笑面具的生活。

      沈知意缓缓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细腻的、灰白色的灰烬。属于陆则衍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物理形态的存在。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探入那一片灰白之中。指尖传来微凉的、细腻的触感。

      没有想象中焚烧后的焦灼气味,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古旧书籍和冷冽霜雪混合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气息。那是陆则衍信息素最后残留在骨骼中的、一丝微不足道的印记。

      沈知意的指尖轻轻颤抖起来。他没有哭,只是眼眶迅速泛红,呼吸变得轻微而急促。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盒沿上,闭上了眼睛。

      “则衍……”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带着泣音,却又奇异地平静,“我有点……等不及了。”

      “你说活着……我已经活了八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了。”他闭着眼,对着冰冷的骨灰,像对着最亲密的爱人低语

      “我试过了,真的。我好好活着,我开了花店,我对人笑,我吃东西,我睡觉……我做了所有你希望我做的事。”

      “可是,没有用。”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猩红的、干涸的绝望

      “你留下的东西,在这里。”他另一只手仍停留在骨灰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灰烬,“也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它保护着我,也折磨着我。它让我觉得你还在,又让我比谁都清楚,你不在了。”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哥哥,你好残忍。你连死,都不肯彻底离开我。你要用这种方式,绑着我一辈子吗?”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我累了,哥哥。我真的……太累了。”

      他抬起沾着些许灰烬的手指,举到眼前,借着昏暗的灯光细细地看着。

      “你说,如果我把它还给你……你会不会,就能见到我了?”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陆则衍早已不存在的意识里!不!知意!你想做什么?!住手!你不能——!

      陆则衍的精神体爆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嘶吼,他疯狂地想要阻止,想要夺下那个盒子,想要紧紧抱住眼前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爱人!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知意眼中那越来越清晰的、令人胆寒的决绝光芒!

      沈知意并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指尖的灰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指尖的灰烬抖落回盒中,合上了盒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殉道者般的肃穆。

      他将骨灰盒重新用天鹅绒包好,却没有放回柜子,而是将它放在了床头柜上,挨着那盏昏暗的灯。然后,他起身,走向浴室。

      水声再次响起,掩盖了卧室里的一切声响。

      陆则衍的精神体无力地“瘫坐”在床边,目光死死锁着那个深紫色的盒子,又看向紧闭的浴室门。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太了解沈知意了。那个看似柔软、实则骨子里带着一股决绝狠劲的少年,一旦认定了什么,是十匹马也拉不回的。

      他说“等不及了”。

      他说“把它还给你”。

      他说“你会不会,就能见到我了”。

      这些低语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陆则衍灵魂都在战栗的可能性!不!不会的!知意不会那么做!那太痛了!那会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而且,那根本没有意义!腺体移植手术是不可逆的,强行剥离只有死路一条!他学医的,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陆则衍猛地想起沈知意笔记本上那些疯狂的研究,那些关于腺体与意识存留的假设。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知意该不会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验证”他的猜测?或者,仅仅是为了“体验”他当年承受的痛苦,作为……最后的告别仪式?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许久,沈知意穿着干净的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半干着,带着湿润的水汽。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澄澈的光芒。

      他走到床边,目光掠过那个骨灰盒,却没有多做停留。他掀开被子躺下,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侧身,面向陆则衍那一侧的空位。

      床头灯被他调暗,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光晕。

      他睁着眼,看着那空荡荡的枕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

      “晚安,哥哥。”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睡着了。

      可陆则衍知道,他没有睡着。那微微颤抖的眼睫,那过于平稳的呼吸频率,都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只是强迫自己休息,为了某个即将到来的、未知的行动积蓄力量。

      陆则衍的精神体彻夜不眠地“坐”在床边,目光在沈知意沉静的睡颜和那个深紫色的骨灰盒之间来回移动。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每一缕意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朝着无法挽回的深渊,滑落了一小步。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阿尔卑斯山麓的轮廓,也吞没了这座华丽庄园里,一个活人深埋的绝望,和无声的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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