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洪流

1、混沌 无脑人的生

　　我靠本能生存，脑袋常年空空。

　　这不意味着我是傻瓜，我有正常人的情绪，对别人的态度敏锐，遭到不公会愤怒，遇到好事也高兴。得到相助想偿还，逢上难堪也发怒。不过，我当时多半不能反应过来。只有下次，愤怒才如火山喷发，仇恨的岩浆将铺满我整颗原始的心灵。

　　人类机能的正常运行，显示出我是正常人。

　　由于大脑容量不足，我不编撰谎言。由于惧怕道德诽谤与法律风险，我遵守常规。

　　我不判断人，不议论他人品德。在我前二十年的洁白环境中，我没有真正厌恶的人。
　　我不关心别人的人格与目的，有空只关心别人眼中的我自己，多数自己也不关心。
　　我只能感受情绪，从不分析任何事情。
　　读书是我当时的使命。我不能理解读书，无法在五分钟内给我良好结果的东西，我不能思考出它的益处。

　　我需要可以很快给我快乐反馈的东西。
　　天马行空地想象、图画，逃学租借漫画才是我的归处。
　　我幻想自己是一名出色的演员，我在某一部戏中，靠演技征服了世界，我站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人们纷纷对年幼的我发出惊叹，媒体杂志竞相采访，他们赞我小小年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手握话筒站在万人中心，演绎着为自己的才华自豪的心情，感谢我的父母，提到我的老师，全校以我为荣。我为自己的获奖感言煞费苦心……
　　我幻想自己是一个天赋绝佳的运动员，身体素质堪比超级赛亚人，一跃跳起数十米，跳出长期封闭的学校，去家里见我的妈妈，她给我煮我最爱吃的水饺，我再嗖得一下回到学校……

　　我一向缺钱。
　　我如金钱视我一般视金钱如粪土。

　　我不理解钱的用处。
　　对我来说它就是纸。
　　我当然知道这纸能买东西。可买东西之余它还意味着什么，我想不到。

　　我饿过肚子，但没饿死。我知道纸可以买填饱肚子的东西，但我没法把纸跟我没有纸会饿死联系到一起。

　　我的使命从读书，变成了完成阶段性任务。

　　只要我完成任务，我就有纸。完成任务是显性的，纸是隐性的。我大而明亮的眼睛看得到显形，大脑无法穿越显性感知隐性。

　　为了完成任务，我要坐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从早坐到晚面对屏幕和键盘。
　　我记得我的第一份任务，他们要我使用我从未见过的语言完成式样书的成果，我记得那两位肥硕的领导，他们惊讶于我的无知，我为那份任务的艰巨沉重地流下空白的眼泪。
　　为了那于我毫无意义的任务，我连续一个月加班到凌晨两点，熬到鼻血直流，我指望有人给我指出一条明路。我空空如也的大脑，从未有一天如此渴望汲取知识。在一年的挣扎之后，我决定更换简单的任务。

　　与对待读书的态度不同，我对待阶段性任务十分看重。
　　这种任务会有即时反馈，如果任务不能完成，我很快会受到责难或惩罚。

　　我与权威面对面。权威责难于我陌生，我不允许发生。

　　我的大脑开始主动吸收知识，我兢兢业业地完成每一项任务，每一条数据都要找到最优解，每一个结果，都要反复核对。

　　愚蠢如我还是有一个结果遗漏了，我的心拧在一起，头顶的天塌了下来。
　　末日降临。

　　我犯错了……
　　我会被指责，被轻视，我像被押解到刑场等待斩首的犯人，所有人都会唾弃我，嘲笑我，凌辱我，践踏我，最终杀死我。

　　我在痛苦中纠结漫长如一个世纪的两个小时，我感到自己面色苍白，心力交瘁，我的背后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汗。

　　我坠入了泥潭，沉入了深渊，无限地下落。

　　我被捆绑着扔进了一个大的塑料袋里，感到越来越窒息。

　　我用颤抖的手，又发了一遍。

　　对方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收到。

　　抽干的力气重新涌向全身，我死里逃生，全身散发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谨慎地生活，比以前更严重的，只关心别人眼中的自己。
　　如以前一样，友善地对待他人。
　　他们也善意地对待我。

　　我保持着良好的秉性与同事们沟通，并因谨小慎微使命必达，成为一个小小管理者。我亲切地对待每一个人的每一个技术问题，妥善地为他们寻找解决的方法。

　　有一回，我的系统账号借给了一个小组，他们小组的成员登入登出，在我将要使用的时候，我向他们询问账号是否还需再用。一位成员是唯一未回复的，我出口询问，语气柔和可做儿童节目主持人，她皱起眉头，冷冷地回复了两个字没有。

　　我在她的背后，但我一定看到了她的表情，以及她深藏的厌恶。我身边的同事看了我一眼……他们看向我，还看向了她。他们同情我，怜悯我，他们看到了我的难堪，我被无辜地羞辱了！

　　我们无冤无仇，可她竟这样对待我！

　　我想起前几天，在管理群中看到她将被解雇。她似乎已经去过办公室。
　　这件事实飘荡在我的脑海中，但我不能分析出任何关联。

　　我只记得她冷冷的语气，只记得她对我的冷酷！
　　她对友善的我如此冷淡！

　　我应该从家里拿出水果刀，在有着明媚阳光的清晨，把刀子放在我的黑色背包里，我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的背后，用我的手掌拍一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头，浓密的黑发轻扫我的手。我把袖中的我的匕首抹在她的脖子上。血刹那喷涌而出，众人惊愕地看着我俩，有人会来阻止我，提拔我的领导和我的同事一瞬间成为我的敌人，他们可能会用椅子砸我，或者凭借高大的身躯攻击我。我奋力挣扎，必将她一击毙命。
　　接着我被扭送到警局，跳过漫长的审判，被一颗子弹结束一生。

　　不知不觉过了很久。
　　我不记得她当时是否还在公司任职，也忘记了她的长相。
　　我还在谋划这件事。我会在某一个灰暗的下午，通过种种手段获得她的家庭住址，或许她已经结婚，有了孩子，她的父母、家人、丈夫，都在某一栋公寓中，我会找到他们一家人。幸运的话，他们将在烈火中全部终结。
　　我尽量小心地躲在暗处的阴影中，先从弱小开始残害，直至他们全部。只有这样才能抚平我的情绪，治愈我的苦痛。然后……我又浪费了一颗子弹。

　　消灭别人和被别人消灭是我从小就有的念头。

　　幼年与人争吵，我已会在内心诅咒对方死掉。尽管那也如其它情绪一样一闪而过。小学时有一回我跟同学发生口角，从封闭学校逃出去，到药店去买安眠药，我只有六毛钱，药店的老板看着我，我感到他看出了我的红眼圈，我紧张地站在药台中央。老板没有卖给我。我在学校外头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我也不知道哪里的地方，又回来了。妈妈着急地把我带回家中，温暖了我的灵魂。

　　我立刻忘记之前的事。

　　我的人生没有起因，经过，只有结果。
　　于我来说，起因是结果，经过是结果，结果是结果。它们是独立的事件，毫无关联。我只能在事情发生时凭借本能爆发情绪，然后情绪爆发之后迅速归于沉寂。

　　以至我长大以后再去回忆，发现我的回忆鲜少有事件，只有情感。
　　我最深刻的情感是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爱我，我爱我的妈妈。

　　爸爸妈妈相爱。
　　但经常吵架。

　　当我想要挣脱他们，感到被阶段性任务压迫，想要结束痛苦地处境的时候。
　　我恍然领悟到那张纸的魅力。

　　钱竟是自由。
　　钱竟是时间。

　　我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爱因斯坦总结出真理一样，第一次把世界串联起来。

　　只串联出这一件事，已经用了我二十六年的时间。

　　我对这个世界的困惑越来越多。

　　我不明白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挥出第一拳的人，我不明白口出恶言之后的关系为什么还能维持，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蓄意的欺骗，我不懂为什么当代仍会有贪腐的存在。有段艰难的时期，我们得到政府的物资援助，有报道宣称有人把物资偷梁换柱，换成了劣质的物品。我当时震惊极了。我不相信现在这个世界竟仍有这样的事，这样的人。我认为任何机构都是透明的，人做坏事一定会被揭穿。我认为所有的腐败都是历史的教训，都不过是陈旧的过往。我认为这是一种愚蠢至极且不理智的行为。我坚定地相信未来，相信未来必定会走向课本展望的明天。虽然我没有看过几眼课本。
　　我不解为什么我看到的世界和我一直以来所处的世界不一样，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觉得在这个世界这么不舒服。

　　就像我不明白我为何不喜欢待我很好，说他最疼我的父亲，就像我不明白，我的母亲在与父亲争吵时会说她要带走哥哥而不是我一样。

　　父亲待我很好，他不像对待哥哥一样暴力地对待我。
　　他从不会像侮辱哥哥一样出言侮辱我，从不会像对待哥哥一样，因为一个动作，一句话，一种语气，骂他愚蠢，用脚踹他，棍棒打他，冷嘲他，憎恨他。他从不会对我说看到我几乎作呕。
　　我也不像哥哥那样，我没有哥哥超前消费的习惯和他那身债务。
　　父亲说我是他最疼爱的孩子，我想我是他最乖巧的孩子。他说他恨哥哥，憎恨他们要把家里的一切留给哥哥这样一个人。

　　有一次，我和父亲都生病了，家里只有我们二人，父亲叫我起来准备食物，他非常的痛苦和虚弱。但就像他当时看到不能多看一眼的不幸受伤的哥哥一样，我和他的心理几乎一样。

　　我开始注意身边的人，试着挖掘人与人之间内在的联系。语言与事实的距离。我空空如也的大脑读不懂晦涩艰深的东西，而轻易学会厌恶、怪罪，和怨恨。

　　我已被信念填充的大脑无论任何话语和行动都不能扭曲，但我空白的大部分，跟着互联网的浪潮左右摇摆。
　　我像是僵尸一样，而各样的言论成为我的意志。
　　我的观点瞬息万变，取决于打开的是哪一个软件，我像厨房的抹布，汲取着灶台上的刷锅水，有时被拧干清洗，有时重新吸收。
　　等我的大脑快被拧烂，才发现除了情绪什么也没吸收。

　　我隐隐意识有哪里出了问题，我好像并不生活在现实里，有什么真空的东西将我包围。

　　我想这个世界蒙蔽了我……
　　我想这个社会欠我什么！

　　我想这个社会诱使我抛弃头颅，而竟未顾全我的肢体！

　　我奋力地挣脱，似乎通过狭窄的天窗窥得一点什么，我逐渐感到世界不是像机器一样运行，它是人的集合，是完整的“大人”。
　　组成他的人类是“小人”，大部分“小人”是细胞，小部分“小人”是病毒与细菌。“大人”的健康，要看体内细胞与病菌的战争。“大人”的思想，要看体内“小人”思想的总和。
　　这是何等惨烈的战争！

　　就像我不曾善待我的细胞，“大人”的目的也只是存活。
　　我疑神疑鬼，陷入无限的恐慌，经历细胞的动乱，游荡到真实世界的门口，打开缝隙瞥见一隅，转身一把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