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风》于木南

3、第 3 章

　　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得不像话。

　　脑海之中，那道冰冷机械的系统音沉寂无声，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震慑，又像是在酝酿着更严苛的惩戒。

　　江灼不在乎。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不会再放开这只手。

　　谢竹棠脸颊微微发烫，慌忙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

　　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殿下……你身份尊贵，前路漫漫，我不过是一介普通药师，跟着你，只会拖累你。”

　　“拖累？”江灼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涩然，“我如今这般模样——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狼域内乱不休，身中无解化形毒，身后影蛇族追杀不休，连自身都难保，何来尊贵可言？”

　　他顿了顿，握着谢竹棠手腕的力道稍稍放柔，却依旧不肯松开：“真正拖累的人，是我。是我强行将你拖入这泥沼之中，是我让你跟着我颠沛流离，担惊受怕。”

　　谢竹棠猛地抬头，眼中带着几分急色，声音也稍稍提高了些许：“不是的！我是自愿的！我——”

　　话说到一半，他又猛地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

　　江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那点坚硬冰冷，一点点被揉得发软。

　　他忽然很想伸手，拂开对方额前微乱的发丝，很想将这人拥入怀中。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身上冷冽气息吓着他，怕自己身上血腥气污了他，更怕自己这随时可能崩塌的身体，给不了他半分安稳。

　　“夜深了，歇息吧。”江灼最终只是轻轻松开手，声音放得极柔，“明日还要随商队北上。”

　　谢竹棠轻轻“嗯”了一声，乖顺地走到床边坐下，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江灼则重新化作那只银白幼狼，轻巧跃上床榻，窝在他枕边。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休憩，而是一直睁着那双浅金色兽瞳，安安静静地看着身旁之人。

　　谢竹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身躺下，背对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不睡吗？”

　　江灼低低呜咽一声，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依恋。

　　谢竹棠身子微微一僵，终究没有躲开，只是呼吸稍稍乱了几分。

　　月光温柔，夜色静谧。
　　江灼就这么一直看着谢竹棠的背影，直到对方呼吸渐渐平稳，陷入浅眠。

　　他才悄悄抬起脑袋，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发丝。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前路多险，无论系统惩戒多狠，无论灵力损耗多重，他都要护着这人，一世安稳。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凌川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驿馆外，一支二十余人的北上商队整装待发，车马齐备，护卫精良，正是前往北岭冰原一带通商的队伍。

　　凌川早已暗中打点妥当，给两人寻了最稳妥、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谢竹棠收拾好药篮，将阴干妥当的凝魂草仔细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随身草药与行囊，动作细致而认真。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怯懦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江灼则恢复人身，一身寻常素色长衫，遮掩住周身锋芒，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随行公子。

　　只是那双墨色眼眸，冷冽依旧，目光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谢竹棠身上，将周遭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系统惩戒的灵力滞涩依旧盘踞丹田，三成灵力被强行压制，运转之间，隐隐作痛。

　　可他面色如常，半分异样不显。

　　在谢竹棠面前，他永远是那副可以依靠、可以信赖、天塌下来都能扛住的模样。

　　“都收拾好了吗？”江灼开口，声音刻意放柔。

　　谢竹棠点点头，提起药篮，轻声道：“好了，可以走了。”

　　两人并肩走出驿馆。

　　晨风吹过，带起一丝微凉，谢竹棠身形单薄，微微瑟缩了一下。
　　江灼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去大半晨风。

　　谢竹棠微微一怔，侧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凌川早已在一旁等候，见两人出来，上前一步，垂首低声道：“殿下，谢公子，商队即将出发，一切已安排妥当，沿途暗卫分批随行，影蛇族若有异动，会第一时间传来消息。”

　　江灼微微颔首，目光冷冽扫过四周：“路上多加小心，影蛇族既然能追到临江县，便绝不会轻易放手。”

　　“属下明白。”凌川顿了顿，又低声道，“另外，殿下切勿强行硬撑，若灵力损耗过剧，化形毒一旦爆发——”

　　“闭嘴。”江灼语气骤然一冷，打断他的话。
　　他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谢竹棠，不想让他过多担心。

　　凌川立刻噤声，不再多言。

　　江灼深吸一口气，压下丹田之中的滞涩与隐痛，转头看向谢竹棠，语气瞬间柔了下来：“走吧，路上小心，跟在我身侧，不要离开我视线。”

　　谢竹棠乖乖点头，紧紧跟在他身后，一同登上商队马车。

　　马车不算奢华，却也算宽敞整洁，里面铺着软垫，隔绝了外界尘土与喧嚣。

　　谢竹棠坐下之后，便安静地靠在角落，双手放在膝上，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江灼则坐在外侧，将他护在里面，目光始终落在车帘缝隙处，警惕着外界一切动静。

　　商队启程，车轮滚滚，向着北方缓缓行去。

　　路途渐渐偏僻，周遭人烟稀少，林木渐深。
　　风越来越凉，空气之中，隐隐多了一丝肃杀之气。

　　江灼墨色眼眸微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自林木深处蔓延而来。

　　阴冷、歹毒、带着浓郁的杀意——
　　是影蛇族。

　　他们果然追来了。

　　丹田之内，被系统压制的灵力隐隐躁动，刺痛感一阵阵传来。

　　系统冰冷的警告，在脑海之中无声响起：

　　【警告：宿主即将进入战斗区域，灵力损耗加剧，化形毒风险提升。建议立刻舍弃谢竹棠，独自撤离，可免除惩戒。】

　　江灼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
　　舍弃？

　　绝无可能。

　　他侧头，看向身旁安安静静的谢竹棠。
　　这人还不知危险将至，只是微微垂眸，手指轻轻摩挲着药篮边缘，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若是让他直面影蛇族的凶残，怕是会吓得浑身发抖。

　　江灼心下一紧，下意识往他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语气沉稳而安心：“别怕，有我在。”

　　谢竹棠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江灼轻轻摇头，伸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只是路途颠簸，抓稳些。”

　　谢竹棠脸颊微微一热，却没有挣脱，只是乖乖任由他握着。
　　掌心传来的温度，安稳而可靠，让他原本微微有些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就在此时。

　　“咻——”
　　一声尖锐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支淬了剧毒的黑色长箭，直直破开车帘，朝着这儿射来！

　　目标精准，直指谢竹棠！

　　谢竹棠瞳孔骤缩，浑身一僵，吓得忘了反应。

　　他不曾直面过这般凶险刺杀，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江灼眼神骤寒！

　　几乎是箭出的同一瞬，他猛地将谢竹棠往身后一拽，自己挺身挡在前方，抬手凌空一握！

　　玄色灵力自掌心爆发！
　　可灵力刚一运转，丹田之内便传来一阵剧烈刺痛——系统惩戒压制之下，灵力运转滞涩不堪，威力大减！

　　“铛——”
　　长箭被他强行震飞，钉入对面木板，箭尖黑光闪烁，剧毒弥漫。

　　可即便如此，那股巨力依旧震得江灼掌心发麻，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他强压下喉间腥甜，面色冷冽如冰。

　　车外，嘶吼声、厮杀声、兵器碰撞声骤然爆发！
　　数十道黑影从林木之中窜出，身形诡异，皮肤泛着冷青，双眼猩红，吐着信子——正是影蛇族杀手！

　　“江灼！你身受化形毒，又被那诡异力量束缚，灵力大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交出狼域秘辛，饶你全尸！”
　　“那个小药师是你软肋吧？先擒住他，看你降不投降！”

　　影蛇族杀手嘶吼着，疯狂围攻马车。
　　护卫与暗卫立刻迎上，厮杀之声震天。

　　车内，谢竹棠被江灼护在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脸色苍白，浑身微微发抖，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怕自己的恐惧，乱了江灼的心绪。

　　江灼脊背挺直如枪，将他护得严严实实，墨色眼眸之中杀意沸腾。
　　影蛇族一而再，再而三对他出手，他都可以忍。
　　可他们不该，也不能，动谢竹棠。

　　【警告：宿主强行动用灵力，惩戒升级！灵力持续损耗中！化形毒即将爆发！】
　　【立刻放弃谢竹棠，否则灵力将溃散殆尽，彻底沦为废人！】

　　系统警告尖锐刺耳，一遍遍在脑海之中疯狂叫嚣。

　　丹田之内，剧痛如刀割，灵力飞速流逝，化形毒在血脉之中蠢蠢欲动，眉心淡色狼纹隐隐浮现，随时可能失控化形。

　　江灼牙关紧咬，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可他半步未退。

　　他猛地转身，按住谢竹棠的肩膀，目光灼灼，语气沉定而有力：“待在车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看，不要听，我很快就回来。”

　　谢竹棠望着他苍白如纸却依旧坚定的面容，心口一紧，眼眶瞬间泛红，声音轻颤：“你……你小心。”

　　“等我。”

　　江灼丢下一字，转身掀开车帘，纵身跃出。

　　可双脚刚一落地，丹田之内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系统惩戒与化形毒一同发作，灵力溃散如崩堤，眼前阵阵发黑。

　　车外，影蛇族杀手已如潮水围上，阴冷的妖气刺鼻，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强提一口气，指尖凝出玄色妖气，试图聚起长剑，可灵力只稍稍一动，便引得胸口剧烈翻腾，喉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

　　【警告：灵力持续溃散，化形毒即将失控，宿主再强行动手，即刻爆体而亡。】

　　冰冷的系统音扎在脑海深处，江灼身形晃了晃，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身为狼域少主，手握生杀大权，如今却连护住身后一人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影蛇族的笑声刺耳而嚣张：

　　“江灼，你也有今日！”
　　“灵力尽散，毒入骨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先杀了那个小药师，让你亲眼看着在乎的人死在面前！”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便绕过厮杀的护卫，直扑马车方向。

　　目标明确，正是谢竹棠。

　　江灼目眦欲裂，咬牙便要冲上前，可刚一抬步，双腿便一阵发软，剧痛席卷全身，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里衣，眉心淡色狼纹不受控地浮现，狰狞刺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瘦的身影，猛地从车内冲了出来。

　　“不准过来！”

　　谢竹棠挡在了他身前。

　　江灼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只见那人平日里连与人说话都局促不安、连大声都不敢的人，此刻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挺直了单薄的脊背，牢牢挡在他前面。

　　而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是江灼落在车中的佩剑。

　　一身药香，面对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妖物。

　　谢竹棠手心全是冷汗，指尖都在颤，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他不清楚自己的实力与这一群人相比究竟有几分胜算，或许他是更胜一筹，此刻却不敢贸然以江灼的性命来赌。

　　他没有退，手中拿着那把不太趁手的长剑，凉风阵阵吹来将他的衣服吹的纷飞。

　　江灼痛到眼前出现幻觉，看着那人多么害怕的颤抖，于是强撑着身体想要站起，将人护在身后，尝试两回又坠落回去。

　　谢竹棠此刻面色不算好，声音也有些发冷：“你们再上前，我便不客气了。”

　　影蛇族杀手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小药师，也敢在我们面前放肆？”
　　“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护着一个将死之人？”
　　“一起杀了，省事！”

　　黑影欺近，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谢竹棠闭上眼，再次睁眼神情寡淡，带着不耐，死死攥着那长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当即便让扑上来的那群，先上来的妖蛇头被斩，瞬间就把此处染红，变成一副腌臜之地。

　　谢竹棠也将江灼护得更紧了些，带着些嫌弃，看着眼前这一群妖。

　　莫要让那些脏物沾染到江灼的身上。

　　江灼跪在地上，视线因剧痛而模糊，可眼前这道单薄却倔强的身影，却清晰得刻进眼底骨血里。

　　心口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滚烫一同翻涌。

　　他征战多年，杀伐无数，受过伤，中过毒，遭过背叛，遇过绝境，多少次在生死边缘徘徊，都未曾有过半分动摇。

　　可此刻，看着这样一个柔弱到连风都能吹倒的人，却愿意为了他，以血肉之躯，直面刀光剑影。

　　原来被人拼尽全力守护的滋味，是这样的……疼，又这样的暖。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灵力溃散，意识都快要抽离，可江灼却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想要将人拉回身后。
　　他不能让他有事。
　　绝对不能。

　　这些影蛇族的妖愣了，不敢贸然前进。

　　是这空档，破空声骤然而至！

　　“放肆！”

　　沉喝声响彻林间，玄衣暗卫如黑云般席卷而来，凌川手持长刀，一马当先，刀光落处，妖血飞溅。

　　“保护殿下与谢公子！格杀勿论！”

　　埋伏已久的暗卫全数出动，刀光剑影交织，惨叫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嚣张至极的影蛇族，瞬间被围剿，溃不成军，死的死，伤的伤，残余之人仓皇逃窜，不过片刻，便再无还手之力。

　　硝烟渐散，林间只剩下浓重的血腥气。

　　江灼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一软，便要倒下。

　　“江灼！”

　　谢竹棠慌忙回身，伸手死死扶住他，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他浑身是血，不知是他的还是谁的混着在他身上。
　　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眉心那道狼纹时明时暗，显然已经撑到了极致。

　　“你别吓我……你怎么样……”谢竹棠声音哽咽，手忙脚乱地去翻药篮，“凝魂草，我给你敷药，你撑住……”

　　江灼虚弱地睁开眼，视线依旧模糊，却能清晰看见他泛红的眼眶，颤抖的指尖，还有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依旧不肯离开的模样。

　　他抬起手，用尽全力，轻轻擦去谢竹棠脸上的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此生从未有过的温柔与郑重。

　　“不怕了……”
　　我在。

　　谢竹棠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无声落下。

　　“我们先疗伤，哪里都不去了，你先好好疗伤……”

　　江灼身子微僵，随即缓缓放松，任由他抱着，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