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政冷佳人：少卿大人请回避》秋棠布丁

45、一饭之慈 昔日的一饭

　　自从谎言被发现后季辞便脸色变得刷白，直到听见沈望舒说的埋尸方法时，整个人更是抖若筛糠。

　　“你……你怎么知道？”他颤抖着声音问。

　　“哦？”沈望舒一下子抓到了重点，“所以说最初他们确实是在小米的尸体上埋了一座坟作为伪装。如今目击者没有发现，是因为有人将小米挖了出来，故意埋得浅了些。”

　　“而这人，便是你们吧。可你们为何这么做？从实招来。”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几名乞儿都开始战战兢兢，“案件审理绝非儿戏，证词也不可模模糊糊颠三倒四，否则一律无法采信。”

　　季辞把头低下，看了看小伙伴们，咬咬牙说了实话：“小姐说的对，我们……我们是跟着小米姐去的。”

　　“她那日从侧门出来鬼鬼祟祟的，我们瞧着情况不对便跟了上去。本来在兵部主事宅子门外跟丢了，可她一声哀嚎，我们马上就锁定了位置。”

　　“结果等我和她刚透过门缝对上视线，就发现她的脖子被人掐着，双脚悬在空中挣扎，小米本来在用双手掰对方的手腕，但是看到我了便冲着我使劲摇头抖手。”

　　“我本要冲过去救她但是我太害怕了使不出力气，连门都打不开，等我再定睛一看小米姐已经被一剑刺进胸口了。我不想让她死的那么冤，便让哥几个帮我守着各条路，我一个人趴在那里偷听，这才听到这些事情。”

　　“就算是这样，你的动机呢？”沈望舒问道：“纯粹的好人好事吗？我不信只是这个理由便能让你们冒着生命危险在乱葬岗翻三天翻到小米的尸体为止。”

　　“我和萧大人不是可以随便蒙骗的人，你们既然前来报案也是因为相信我们。所以麻烦不要拐弯抹角，要么说实话，我们会倾尽我们的所有力量还案件一个公道，要是再隐瞒不谈，那我们只当今天没见过。”

　　“是因为……是报恩。”重重压力下来，季辞终于撑不住如实吐露了，“鲍新哥其实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坏，他是有点不着调，但人很好。我们几个乞儿天天在街头巷尾乞讨食物，大家都看不起我们，只有鲍新哥和小米姐不嫌弃我们，会偷偷给我们弄点吃的。”

　　“我们每天来回跑，乞食的同时也听了不少墙角。大家常说起鲍新哥的坏话，我们就不服气，可是鲍新哥说是要哄着他们给我们吃食，不仅不能顶撞还可以附和几句。我们说这样对他不公平，他说不重要，只要我们能填饱肚子就可以。就这样的傻瓜，能做出多坏的事情呢？”

　　“那日我们听说鲍新哥出了事儿。”他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了看沈望舒，见她面色如常并不计较便接着说，“也顾不上乞讨就赶紧去找小米姐，正好撞上她偷偷摸摸从侧门出来，便一路跟上了。”

　　“后面就是我说的那样。”他叹口气，“我没能救下她，但是听到他们说要把人埋在城东乱葬场，所以我们几个人趁夜去翻了个遍，才找到小米姐的尸体。为了便于能被过路人尽快发现，便改了位置。”

　　说到这里，估摸着是想到了夜里乱葬岗的情形，他自己先抖了抖，伸出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那为何刚才不实话实说？”沈望舒问。

　　“我听人说，若是我与案件中人有纠葛，则我的证言可能会存在偏听偏信、不予采信的风险。况且这个事情又牵扯到大官。”季辞看看沈望舒，“我怕你们不信不管，便不敢说实话。”

　　再问起那日门内除了兵部主事赵焕以外的大人形貌特征，季辞因案发时太过紧张，且注意力集中在小米身上，对另一个大人形容起来颠三倒四，画面已经在脑海里但是怎么都说不清楚，急得他连连锤自己的脑袋，保证如果见到真人一定能认得出来。

　　二人对视一眼，知道这就是全部了。沈望舒只是民间讼师，无法作出保证，便由萧清渊承诺一定会据实查明。

　　该说的已经交代清楚，又已然得到承诺，众人便起身准备离去，只季辞还坐在位置上低着头没有动。

　　“我……我们能再看一眼小米姐吗？”季辞无意识的咬着手指，“那日其实本来可以救下她的，都怪我没用……要是我冲进去了……”

　　“要是你冲进去……”沈望舒拍拍他的肩膀：“那么只会再徒增无谓的牺牲，小米死亡的真相也没人能再知晓。”

　　“深思熟虑、谋定后动，不是懦弱者的借口，而是勇敢者的勋章。”

　　好似一座山从肩膀上卸了下来，季辞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站在一旁的乞儿们也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云销雨霁，几人作势告别，沈望舒却伸手按住季辞肩膀，将他单独留了下来，将萧清渊赶到了院子里陪其他乞儿聊天，讲讲故事。

　　不仅其他乞儿不解，看到季辞点头才肯出门，连萧清渊也有几分疑惑，但没人理会他，他只得灰溜溜的跟着出去。

　　别看季辞点头点的果断，真被留下了他心里也有几分忐忑，此刻瞧着沈望舒递在面前的盛满深色汤汁的碗充满迷惑的问：“这是何物？”

　　“季姑娘。”沈望舒将带着热气的瓷碗向她推了几分，见其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跳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季辞往后退了几步，又想起她也曾猜对尸体掩埋一事，更害怕几分。莫不是送羊入虎口，这看似正气凛然的沈小姐也是幕后黑手中的一员？可明明他们要杀她啊？

　　她想不明白干脆打算逃跑，双手已经拿上门环，只需一推便能到院子里。但她转念一想，同伴们均已经在院落中，若自己冲动跑出真有问题只怕会连累同伴，便转身靠在门上瑟瑟发抖。

　　“季姑娘。”沈望舒也不欲吓唬小孩子，尤其是个讲义气重礼貌知感恩的女孩子，用手掀开刚呈上来的托盘，里面赫然是干净崭新的月事带和一套小厮的衣物。

　　季辞虽于街上乞讨又无长辈教导，但也在乞食时见过此物，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她用手摸了摸自己臀部，果不其然摸到一手潮湿黏腻，再将手拿到眼前，那抹血红色还未映入眼帘，鼻尖就先飘过一丝腥气。

　　“你是不是第一次来葵水？”沈望舒命秋婵去接了热水，又把屏风拉起来，“喏，你可以先用热水清洗一下，换上衣服和月事带，再坐下来喝点热的红糖姜汤。”

　　季辞在屏风后擦拭身体，耳边全是她的碎碎念：“小姑娘，你要从小爱惜身体，多喝热水少碰生冷对你月事有帮助。不然等到长大了，许是会腹部疼痛难言。”

　　一会儿是月事的注意事项，一会是日常的身体调理，一会儿又是没用的絮絮叨叨，她许久没有被这样念叨过，竟是忍不住的红了眼眶。

　　待她收拾整齐从屏风后出来，沈望舒的紧箍咒方才停止。

　　季辞在她的视线下有些紧张，从被发现起，她就等着沈望舒问自己为何要扮作男子又为何明明有热水却不肯擦拭脸颊。

　　可她只带着一点心疼和一丝不忍的看着她，只字未提。

　　此刻看她收拾整齐了，沈望舒点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起身准备送客。

　　“你不问吗？”季辞扯着自己的衣角，到底还是个孩子，从未见过这样看不透的大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极了。

　　明明看出来了自己女扮男装，却连一句为什么都不问，还贴心的准备了小厮的衣物，便打算一言不发的将此事揭过。

　　“问什么？”沈望舒反问。

　　“你……你怎么不问我，为何着男装？”季辞抬起头瑟缩的看她一眼。

　　“这有什么好问的。”沈望舒轻轻一笑，“女子在市井中存活，本就比别人不易。即使身着男装，也不过是希望能更安全更方便罢了，既没有为非作歹，更不曾伤天害理。有何不可？”

　　“但是，你身为女子且年龄尚小，行乞终究不是正途，如今来了月事，可见你已经在成长发育了。不久后身形显露、嗓音转变，别说女子之身不好掩饰，更会徒增危险。”

　　“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我开设的慈闺阁，那里收留了许多像你一样无家可归的女子。当然不是白吃白喝，你需要读书识字再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等你长大了，再帮助其他人作为回报。”

　　“那……我能带上我那些兄弟吗？”季辞问。

　　“恐怕不行，慈闺阁只收留女子，他们若加入多有不便。”说到这里沈望舒也有些糊涂，“但是京中西郊不是有善堂吗？为何你们不加入？”

　　“西郊善堂吗……可能不太适合我们吧。”季辞闪烁其词。

　　沈望舒看这样子便知另有内情，可目前她并未完全信任自己，只怕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便假作没发现点点头就此略过。

　　“若我是你，我便会选择去慈闺阁。”沈望舒见她犹豫继续讲道：“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兄弟们，行乞永远都是仰人鼻息。可如果进了慈闺阁专心读书明理，来日不管你是研学、经商、行医，还是考科举、做官、造福人民。能改变的，都不只是一个人甚至几个人的命运。”

　　“行医？”季辞的眼睛亮了：“女子也可以吗？”

　　“为何不可，女子四权疏本也无人采信无人看重，现在不是仍旧开始推行，你怎知来日不能行医、考科举、甚至做官呢？”沈望舒仔细教导，“机会永远只会落在一直做好准备迎接的人头上。”

　　“我……我还想考虑考虑，可以吗？”季辞眼睛亮晶晶，像是要马上答应下来，但她又看看院落的伙伴眼神落寞了几分。

　　“没关系，你可以回去慢慢想慢慢考虑。”沈望舒起身送她出门，开门前她又讲道，“也可以同他们商量商量，他们是你的家人，所以更不会想站在阻拦你前途的路上。”

　　沈望舒看着季辞像是一只兔子蹦蹦跳跳的融入到人群里，牵着小伙伴们渐行渐远。耳边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你怎么还换衣服啦？”
　　“看着大了好多！”
　　“刚才不小心把茶水打翻了。”
　　“大人和小姐真好，怪不得人家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

　　等等……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