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怀觊觎》金粟吱吱

3、第 3 章 记得想我

　　“第一条，不能先移开视线。”

　　慕歌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响起，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季软软坐在高脚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小学生。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步之遥的慕歌，咽了咽口水。

　　“第、第二条呢？”

　　“第二条，”慕歌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眼神要放松，太紧张会显得心虚。”

　　距离太近了。

　　近到季软软能看清她瞳孔里细碎的光，能数清她睫毛的数量，能闻到她身上那阵若有若无的雪松香。

　　“第三条？”季软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第三条。”慕歌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如果心跳超过一百二，可以申请暂停。”

　　季软软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这算什么准则啊！”

　　“生理准则。”慕歌直起身，抱着手臂看她，“对视练习的目的，是让你在情感描绘时能准确捕捉人物的眼神状态。但如果你自己先紧张到心跳过速，那就本末倒置了。”

　　她说的很有道理，季软软无法反驳。

　　但问题是——

　　谁能对着这样一张脸，心跳不超过一百二啊！

　　“计时开始。”慕歌按下手机计时器，“先从三十秒开始。”

　　季软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慕歌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型偏长，内眼角尖而细，外眼角微微上扬。瞳色是偏浅的琥珀色，在灯光下会显出一点金褐。平时总是含着笑，显得温柔又疏离。但此刻认真地看着一个人时，那目光又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十秒。

　　季软软开始数慕歌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

　　十五秒。

　　她注意到慕歌左眼眼角有颗很小很小的痣，平时被眼线盖住了，离得这么近才看得清。

　　二十秒。

　　慕歌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在笑？为什么笑？

　　二十五秒。

　　季软软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也是，脖子也是。

　　她快要撑不住了……

　　“时间到。”

　　慕歌松开计时器，满意地点点头：“还不错，坚持了三十秒。不过后半程表情有点僵硬，眼睛眨动频率太高。”

　　她边说边在手里的笔记本上记录什么。

　　季软软好奇地探头去看，发现本子上画了个简单的表格，写着“持续时间”、“眼神稳定性”、“微表情变化”之类的项目，后面打了分。

　　“您还打分？！”

　　“当然。”慕歌理所当然地说，“科学训练需要量化评估。三十秒是基础分，眼神飘忽扣一分，脸红扣……这个不算，脸红是正常生理反应，不扣分。”

　　季软软：“……”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接下来，”慕歌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我们练习有台词的对视。”

　　“还有台词？”

　　“当然。现实生活中，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盯着别人看三十秒不说话。”慕歌在本子上写了句什么，然后抬眼，“我给你一句台词，你要在和我对视的同时说出来，并且确保表情、语气、眼神三者统一。”

　　季软软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一句。”慕歌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温柔而专注，看着季软软的眼睛，轻声说：

　　“你今天很漂亮。”

　　季软软的大脑“嗡”的一声。

　　慕歌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说这种话时又刻意放柔了语气，那声音像羽毛一样搔刮着耳膜。

　　更要命的是，她说这句话时，眼神认真得可怕，仿佛这句话不是练习台词，而是发自内心的赞美。

　　季软软的脸瞬间红透。

　　“到你了。”慕歌退后一步，示意她来。

　　“我、我说不出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季软软语无伦次，“因为您本来就很好看啊，说这种话很奇怪……”

　　慕歌挑眉：“所以你是承认我很漂亮？”

　　“……”

　　季软软选择闭嘴。

　　“好吧，那换一句。”慕歌很“善解人意”地换了台词，表情也切换成略带歉疚的模样：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

　　这个稍微好一点。

　　季软软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看向慕歌的眼睛，努力让自己显得诚恳：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

　　说完她就移开了视线。

　　“眼神飘了。”慕歌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而且表情太僵硬，像在念检讨。再来一次，想象一下，如果你真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会是什么心情？”

　　季软软又试了一次。

　　这次好一点，但还是不够自然。

　　慕歌没急着让她过，而是亲自示范：“看着我的眼睛，感受一下这句话应该怎么说。”

　　她往前一步，重新进入季软软的视线范围，然后微微低头，目光从下往上看向她，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角度，带着点示弱和恳求的意味。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真实的歉意，“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的。”

　　季软软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几乎真的觉得慕歌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正在真诚地道歉。

　　“懂了吗？”慕歌恢复正常站姿，“道歉的时候，眼神要软，但不能太虚。要让对方感受到你的诚意，但又不至于卑微。”

　　季软软呆呆地点头。

　　“那再来一次。”

　　就这么一句话，季软软练了十几次。从僵硬到自然，从心虚到诚恳。等慕歌终于说“可以了”时，她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喝水。”慕歌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季软软接过来猛灌几口，才喘过气：“对视练习……这么难吗？”

　　“难的不是对视，是情感传递。”慕歌也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长腿交叠，“很多画手画不好眼神戏，不是因为技术不行，而是因为不理解‘眼神在说什么’。”

　　她侧过头看季软软：“就像你刚才，说‘对不起’的时候，你的眼神其实在说‘我好尴尬’；说‘你今天很漂亮’的时候，你的眼神在说‘救命我快不行了’。”

　　季软软被戳穿，脸又红了。

　　“这正常。”慕歌笑了笑，“面对不熟悉的人，或者喜欢的人，人都会紧张。但作为创作者，你要学会控制这种紧张，把它转化成创作素材。”

　　“比如？”

　　“比如你现在的心跳加速、脸红、不敢对视，这些都可以用到你的漫画里。”慕歌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季软软的心口，“下次画暗恋情节时，就想想现在的感觉。”

　　她的指尖隔着衣料，温度很轻，但季软软觉得那里像被烫了一下。

　　“好……”她小声说。

　　“好了，今天的基础练习到此为止。”慕歌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接下来是实践环节。”

　　季软软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实践环节？”

　　慕歌笑得像只狐狸：“我们去逛街。”

　　季软软站在商场一楼的化妆品专柜前，开始怀疑人生。

　　“您说的‘实践环节’……就是逛街？”

　　“观察实践。”慕歌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到口红专柜前，“看那边。”

　　季软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柜台前站着一对情侣。女生在试口红，男生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眼睛却一直看着女生。

　　“观察那个男生的眼神。”慕歌在她耳边低声说，“告诉我，他在想什么。”

　　季软软仔细看过去。

　　男生的眼神很专注，但又有点飘忽。女生长得挺漂亮，试口红的动作也很可爱，但他看了一会儿就会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过几秒又看回来。

　　“他……在欣赏女朋友，但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

　　“对了一半。”慕歌的声音很轻，热气拂过耳廓，“你看他每次移开视线时，都会不自觉抿一下嘴唇。这是克制和紧张的表现。他很喜欢女朋友，但又怕自己的喜欢表现得太明显，让对方不自在。”

　　季软软再看，果然如此。

　　“但你看女生，”慕歌示意她看那个试口红的女生，“她每次涂完一支，都会转头问男生‘好看吗’，问的时候眼睛是亮晶晶的。她在期待他的赞美，也在享受他看她的目光。”

　　女生确实如此。她每试一支口红，就会转头对男生笑，眼睛弯成月牙。

　　“所以这两个人，”慕歌总结，“是双向暗恋？”

　　“是热恋期。”季软软脱口而出，“而且是女生先喜欢的男生，男生后知后觉，但现在比女生更喜欢了。”

　　慕歌挑眉：“为什么？”

　　“因为女生的眼神很坦然，喜欢就是喜欢，不掩饰。但男生的眼神里有种‘我何德何能’的惶恐，这是刚意识到自己有多喜欢对方时的表现。”

　　慕歌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不错，有进步。”

　　她拉着季软软离开专柜，往商场深处走：“接下来，你自己找三对‘有故事’的人，分析他们的眼神和关系。限时二十分钟。”

　　季软软：“……啊？”

　　“练习啊。”慕歌理所当然，“理论要结合实践。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她把季软软往人群里一推，自己则靠在栏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季软软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开始观察。

　　第一对是在书店。一个女生踮着脚想拿高处的书，够不着。旁边的男生看见了，默默走过去帮她拿下来。女生道谢，男生摇头说不用，但递书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女生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季软软在本子上记：【肢体接触后的闪躲，双方都有好感，但还没捅破。】

　　第二对是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一对男女面对面坐着。女生说话时手舞足蹈，男生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眼里有笑。但女生的视线总是越过男生，看向窗外。男生的笑容里，有淡淡的失落。

　　季软软记：【单向暗恋。男生喜欢女生，女生知道但无法回应。】

　　第三对是在手作店。两个女孩子一起做陶艺，手上都是泥。其中一个不小心把泥点子溅到另一个脸上，两人都笑起来。一个笑着去擦，另一个躲，然后两个人闹成一团。她们的眼神很亮，笑容很甜，对视时会不自觉地靠近。

　　季软软笔尖顿了顿，写下：【热恋期。彼此喜欢，且毫不掩饰。】

　　写完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慕歌的方向。

　　慕歌还靠在栏杆上，单手托腮，也在看她。对上视线时，慕歌冲她笑了笑，用口型说：“还有五分钟。”

　　季软软脸一热，赶紧低头继续。

　　二十分钟后，她拿着小本子回到慕歌身边，把观察记录递过去。

　　慕歌接过，一页页翻看，表情很认真。

　　看到第三对时，她抬头看了季软软一眼：“这对，你为什么判断是热恋期？”

　　“因为她们看对方的眼神，”季软软说，“是那种……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眼神。装不出来的。”

　　慕歌点点头，合上本子：“分析得不错，尤其是第三对。不过有一点你漏了。”

　　“什么？”

　　“第一对书店那两个人，除了肢体接触后的闪躲，男生在帮女生拿书时，先看了一眼她想拿的是哪本。”慕歌说，“这说明他平时就在注意她的阅读喜好。这种细节，比肢体接触更能说明问题。”

　　季软软恍然大悟。

　　“观察人，不能只看明显的互动，要看那些不经意的细节。”慕歌把本子还给她，“尤其是眼神。人在放松状态下，眼神会不自觉地追随在意的人或物，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最真实。”

　　“您懂得真多。”季软软由衷地说。

　　慕歌笑了：“以前做项目，经常要观察人。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她看了眼手表：“时间还早，要不要看场电影？”

　　“电影？”

　　“嗯，最近有部爱情片，评价不错。”慕歌很自然地说，“正好，你可以观察一下大银幕上的眼神戏是怎么演的，和你平时画的有什幺区别。”

　　季软软觉得这个理由很正当，于是点头：“好。”

　　但等她在电影院坐下，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慕歌买的是情侣座。

　　虽然是那种没有明显隔断的情侣座，但两个座位中间的扶手可以抬起来，变成一张双人沙发。而且位置在最后一排，旁边没什么人。

　　电影开场，灯光暗下来。

　　季软软正襟危坐，努力把注意力放在电影上。

　　这是一部文艺爱情片，节奏很慢，画面很美，男女主的眼神戏确实很细腻。季软软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笔记：这里，女主看男主时睫毛在颤；那里，男主移开视线时喉结动了动……

　　但看着看着，她的注意力就开始飘移。

　　因为慕歌坐得很近。

　　近到两个人的手臂时不时会碰到。近到慕歌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一直往她鼻子里钻。近到慕歌偶尔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点评一句“这个眼神处理得不错”时，温热的气息会拂过耳廓。

　　季软软觉得，自己快要没法专心看电影了。

　　电影演到一半，有一段很长的吻戏。

　　拍得很美，光影摇曳，镜头缓慢推进。季软软看得脸热，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听见慕歌在耳边轻声说：

　　“看，这个时候，女主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男主的眼睛是睁开的。”

　　季软软定睛一看，还真是。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因为她在享受，他在确认。”慕歌的声音在黑暗中很低，带着点沙哑，“睁眼接吻的人，通常更缺乏安全感，需要通过对方的反应来确认这份亲密是真实的。”

　　季软软似懂非懂地点头。

　　吻戏还在继续。男主的手抚上女主的后颈，女主的睫毛颤动得像蝴蝶翅膀。

　　“还有，”慕歌又说，“注意女主的左手。”

　　季软软看过去。女主的左手原本垂在身侧，此刻无意识地抓住了男主的衣角，指尖发白。

　　“这是紧张，也是依赖。”慕歌说，“人在极度愉悦或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抓握东西。她抓住了他的衣服，说明此刻她完全把自己交给他了。”

　　季软软听得入神，连害羞都忘了。

　　直到吻戏结束，镜头切走，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段对话有多暧昧。

　　她偷偷侧过头，看向慕歌。

　　慕歌正专注地看着银幕，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睫毛在下眼睑投出小小的阴影。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慕歌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电影的光映在她眼底，像碎掉的星星。

　　“怎么了？”慕歌轻声问。

　　“没、没什么。”季软软慌忙转回头，心跳如雷。

　　慕歌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影的后半段，季软软基本没看进去。

　　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身旁这个人身上。慕歌什么时候动了动，什么时候喝了口水，什么时候因为电影里的某个情节轻轻笑了一声，她都一清二楚。

　　电影散场时，她松了口气，又有点怅然若失。

　　走出放映厅，慕歌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人太多，别走散了。”

　　季软软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愣愣地点头。

　　手心很暖，慕歌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力度恰到好处，不会太紧让她不舒服，也不会太松让她觉得疏离。

　　一直到走出商场，慕歌才松开手。

　　“今天的实践环节到此结束。”她站在路灯下，转身看着季软软，“有什么感想？”

　　季软软脑子里一片混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电影……挺好看的。”

　　慕歌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我是问，观察的感想。”

　　“……哦。”季软软脸红了，“学到了很多。尤其是眼神，原来有那么多细节可以挖掘。”

　　“那就好。”慕歌抬手，很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回家记得整理笔记，下周我要检查。”

　　她的指尖擦过额头的皮肤，很轻，很快。

　　但季软软觉得，那里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滚烫滚烫的。

　　“好。”她小声说。

　　“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自己……”

　　“这么晚了，不安全。”慕歌已经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上车。”

　　季软软只好乖乖上车。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季软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的“教学”，真的只是教学吗？

　　那些对视，那些触碰，那些若有若无的靠近和暧昧的话语……

　　是她想多了，还是慕歌真的在……撩她？

　　“到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季软软下车，慕歌也跟着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进去就行。”季软软说。

　　“嗯。”慕歌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对了，周末的作业，我发你微信了。”

　　季软软拿出手机，果然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慕歌：周末作业：1. 画一组“暗恋者的十个微表情”；2. 写五百字，分析今天电影里你印象最深的一个眼神。

　　慕歌：“另外，下周三的课暂停一次，我要出差。回来给你带礼物。”

　　季软软看着最后一句，心跳又快了一拍。

　　“什么礼物？”

　　“秘密。”慕歌笑，“好好完成作业，礼物才会给你。”

　　她冲她挥挥手：“快上去吧，早点休息。”

　　季软软点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慕歌还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的光晕里。见她回头，慕歌又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进去。

　　季软软也挥挥手，然后转身，小跑着进了楼。

　　一直到进了电梯，她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回到家，她打开微信，盯着慕歌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对话框，打字：

　　季软软：您也早点休息。

　　季软软：出差顺利。

　　发完，她又觉得太正式，想撤回，但慕歌已经回了：

　　慕歌：好。

　　慕歌：记得想我。

　　季软软盯着那四个字，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锁了手机，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爬起来，打开手机，在慕歌那条“记得想我”下面，小心翼翼地回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发完，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熟透了。

　　而与此同时，小区外的出租车里，慕歌看着那个小猫点头的表情，低低地笑出了声。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什么事这么开心？”

　　慕歌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唇角还噙着笑：

　　“没什么。”

　　“就是觉得，我家小学徒，可爱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