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怀觊觎》金粟吱吱

1、第 1 章 “带上一颗

　　季软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酒会上多看了一眼甜品台。

　　就那一眼的功夫，高跟鞋就卡进了地毯接缝里。在她手忙脚乱试图把自己拔出来的尴尬时刻，一杯香槟恰到好处地递到了面前。

　　“需要帮忙吗？”

　　声音很好听，像融化的巧克力。

　　季软软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衬得气质清冷矜贵。但此刻她微微歪着头看人时，眼角那点笑意又冲淡了距离感。

　　“谢、谢谢……”季软软接过香槟，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对方很自然地在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顺手把自己的手包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这是一个礼貌但巧妙的社交距离。

　　“很明显吗？”季软软小声问，试图把那只不听话的高跟鞋彻底解救出来。

　　“明显。”对方轻笑，“真正来社交的人，不会在甜品台前站十五分钟，还对着马卡龙拍照。”

　　季软软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香槟杯里。

　　“我是来取材的！”她试图解释，“画漫画需要参考一些上流社会的场景……”

　　“漫画家？”

　　“插画师……偶尔也画点条漫。”季软软的声音越来越小。在这个衣香鬓影的场合，说出自己的职业时总觉得自己像混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

　　对方却来了兴趣：“线上发表？有作品吗？”

　　“有的，在‘软糖星球’……”

　　“啊。”对方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星夜旅人》是你画的？”

　　季软软瞪大眼睛。

　　《星夜旅人》是她三年前开始连载的科幻恋爱漫画，不温不火，读者基本都是老粉。能准确说出名字的，大概率是真读者。

　　但是……

　　她怎么知道我是《星夜旅人》的作者？

　　“您看过？”

　　“追更到最新一话。”对方晃了晃酒杯，“不过最近三话，主角的情感转折处理得有点生硬。是卡剧情了？”

　　一句话精准戳中痛点。

　　季软软最近确实在纠结主角关系的突破点，画废了十几版分镜都不满意。她像找到知音般猛点头：“您也觉得别扭对不对？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商业思维。”对方一针见血，“你太执着于个人表达，忽略了读者对情感进展的期待值管理。第三章就该出现的牵手，你拖到第八章，读者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季软软被说得哑口无言，但又不得不承认。

　　——对方说得对。

　　“那……该怎么办？”

　　“很简单。”女人放下酒杯，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名片，指尖推过来，“来我这里，我教你。”

　　烫金的黑卡纸上只有简单的两行字：

　　慕歌
　　观星文化创意总监

　　季软软的呼吸停了一拍。

　　观星文化，业内顶级的IP运营公司，无数创作者梦想的殿堂。而慕歌这个名字，在圈内更是如雷贯耳。二十五岁带队打造出年度现象级IP，二十八岁坐稳创意总监，眼光毒辣，手腕了得。

　　而现在，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正邀请自己去学习。

　　“为、为什么？”季软软听见自己结结巴巴的声音。

　　“因为你很有灵气。”慕歌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谈论天气，“而灵气需要被恰当引导，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空有天赋，却在关键节点反复纠结。”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也有私心。《星夜旅人》的设定很有潜力，如果调教得当，可能会是下一个爆款。我向来喜欢投资潜力股。”

　　这话说得直白又坦诚，反而打消了季软软的疑虑。

　　“可是我……”

　　“三个月。”慕歌打断她，“每周两次课，每次两小时。地点在我公司的工作室，时间你定。没有学费，但如果你学成后第一个商业项目愿意优先考虑观星，我会很感激。”

　　条件好到不可思议。

　　季软软脑子一热，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慕歌公司楼下咖啡馆的包厢里，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好的《导师协议》。

　　慕歌慢条斯理地喝着美式，给她时间逐条阅读。

　　协议很规范，明确写明了双方的权利义务、课程框架、知识产权归属等等。确实如慕歌所说，没有学费，只有未来项目优先合作的条款。

　　“如果没异议的话，在这里签字。”慕歌递过钢笔。

　　季软软接过笔，深吸一口气，在乙方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出最后一笔时，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签下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慕歌收好协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最后还有个小附件，你看一下。”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用极小的字号打印的补充条款，挤在页脚处：

　　【补充条款：

　　1.甲方（慕歌）保留根据教学实际情况调整课程内容与形式的权利；

　　2.教学成果评估标准由甲方制定；

　　3.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季软软盯着那行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这是……标准格式？”她迟疑地问。

　　“当然。”慕歌笑容无懈可击，“所有教育类协议都有类似的条款，为了保障教学灵活性。怎么，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好。”慕歌收起协议，站起身，“第一节课定在周三晚上七点，可以吗？”

　　“可以的。”

　　“期待你的表现，软软。”慕歌很自然地叫了她的昵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记得带画画工具，还有……”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季软软看不懂的光。

　　“带上一颗准备好被颠覆的心。”

　　周三晚上六点五十，季软软背着画具，准时出现在观星大厦十七层。

　　慕歌的个人工作室比她想象中更大，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室内是极简的灰白色调，只有墙上挂着的几幅抽象画增添了些许色彩。

　　“很乖，准时到了。”慕歌从办公桌后抬起头。她换了身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比酒会那晚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柔软。

　　但季软软没敢放松，这位姐姐现在可是她的导师。

　　“慕老师好。”她规规矩矩地打招呼。

　　慕歌挑眉：“叫慕歌就行，或者……”

　　她故意拖长声音，“你想叫姐姐也可以。”

　　季软软耳根一热。

　　“开个玩笑。”慕歌见好就收，指了指工作台对面的位置，“坐。今天我们先从基础训练开始。”

　　季软软正襟危坐，拿出素描本和铅笔。

　　然后听见慕歌说：

　　“第一课：观察与表达。”

　　“我要你在三十分钟内，画一幅肖像。主题是——”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季软软脸上，“你眼中，最有吸引力的人。”

　　季软软的铅笔“啪嗒”掉在桌上。

　　“这、这算什么基础训练？”

　　“人物肖像不是基础？”慕歌反问得理所当然，“而最能激发创作欲的肖像对象，当然是你潜意识里认为有吸引力的人。这能最真实地反映你的审美偏好和情感投射。”

　　她说得一本正经，季软软竟无法反驳。

　　“计时开始。”慕歌按下手机计时器，自己则拿起一份文件翻阅起来，仿佛真的只是布置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作业。

　　季软软握着铅笔，手心冒汗。

　　画谁？

　　她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竟然是此刻坐在对面的那个人。

　　不行不行。

　　她赶紧摇头，画导师像什么话，而且万一被看出来……

　　可是慕歌确实是她见过最有吸引力的人。

　　不是那种标准的美，而是一种独特的气场，冷静、从容，偶尔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还有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铅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过。

　　等季软软回过神时，素描本上已经出现了熟悉的轮廓，利落的侧脸线条，微垂的眼睫，还有那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嘴角。

　　她画了慕歌。

　　而且是记忆里，慕歌在酒会上递来香槟的那个瞬间。光影，表情，甚至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季软软看着画，心脏怦怦直跳。

　　“时间到。”慕歌放下文件，走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作业。”

　　季软软想捂住画本，但已经来不及了。

　　慕歌拿起素描本，静静地看了很久。久到季软软快要窒息时，她才轻轻笑了一声。

　　“哦？”慕歌转过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玩味，“原来软软喜欢这个类型。”

　　季软软的脸“轰”地烧了起来。

　　“我不是、我没有、这是……”

　　“画得很好。”慕歌打断她的语无伦次，指尖轻点画纸，“光影处理得很有感觉，尤其是眼睛这里的反光，让整个人都活起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下次，可以试试画正脸。我想看看我在你眼里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季软软彻底宕机了。

　　慕歌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地进入下一环节：“好了，热身结束。现在我们来看你《星夜旅人》最近三话的分镜……”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慕歌切回了专业导师模式，从分镜节奏、台词密度到情感铺垫，讲得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季软软边记笔记边暗自惊叹，她说的每个点，都精准戳中了自己创作时的困惑。

　　课程结束时已经九点半。

　　“我送你下楼。”慕歌拿起外套。

　　“不用不用，我自己……”

　　“走吧。”慕歌已经拉开了门，回头看她时，走廊的灯光在她身后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晚上一个人不安全。”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慕歌挺拔的身影，和旁边缩成一小团的季软软。

　　“紧张什么？”慕歌忽然开口。

　　“啊？”

　　“从刚才开始就绷着脸。”慕歌侧过头看她，“怕我？”

　　“不是怕……”季软软小声说，“就是觉得，您太厉害了，我好像……配不上您花时间教我。”

　　慕歌笑了。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门缓缓打开。慕歌率先走出去，却在门厅处停下脚步，转过身。

　　夜风从旋转门吹进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季软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季软软摇头。

　　“因为七年前，我在一场高中艺术节的画展上，看到一幅叫《光》的水彩。”慕歌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画的是雨天窗台上一株快要枯萎的盆栽，但有一束阳光正好照在它身上，那种在绝望里寻找希望的感觉，把我击中了。”

　　季软软的呼吸停住了。

　　《光》是她高二时获奖的作品，也是她决定走艺术这条路的重要契机。那幅画后来不知所踪，她一直以为是组委会弄丢了。

　　“那幅画……”

　　“我买了。”慕歌说得理所当然，“虽然按照规定不该卖给学生作品，但我找了点关系。”

　　她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季软软因为震惊而睁大的眼睛上。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个作者总有一天会发出耀眼的光。而现在……”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季软软的肩膀，

　　“我只是在等那束光，照到我身上而已。”

　　季软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慕歌对她挥挥手，转身走回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她听见慕歌带着笑意的声音：

　　“周三见，我的小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