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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冲突 孙子毅最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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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三天,孙子毅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操场上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觉得自己随时会两眼一黑栽下去,然后被救护车拉走,然后在医院躺三天,然后就不用军训了——说实话,后者听起来还挺诱人的。
太阳比前两天还毒。
合肥八月底的天气像个不讲道理的王八蛋,明明都立秋了,它还死撑着三十五六度的高温不放,好像跟所有穿着迷彩服站在操场上的人有仇。
孙子毅的军帽已经被汗浸透了,帽檐软塌塌地耷拉下来,挡住一半视线。
他没去理,因为理了也没用,不出五分钟又会湿透。
他站在队列倒数第三排,两脚跟并拢,双手贴紧裤缝,收腹挺胸,下颌微收。
姿势标准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大概是前两天被马教官骂出来的肌肉记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的状态很差。
昨晚几乎没睡。
不是因为热——虽然确实热。
也不是因为室友打呼噜——虽然确实有人打。
是因为他爸打了个电话来。
也不是专门打给他的。
是打给宿舍座机,找隔壁宿舍一个同学,那个同学不在,宿管大爷就喊了一声“孙子毅,你爸让你接电话”。
他接了。
“你军训怎么样?钱够不够花?下个月的生活费我打你卡上了,省着点用。”
“嗯。”
“你阿姨说让你周末回来吃饭,你妹也想你了。”
孙子毅握着话筒,没说话。
“子毅?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回不回来?”
“不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他爸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
怎么什么?
怎么不懂事?
怎么不体谅大人?
怎么还放不下?
孙子毅没等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盯了很久。
那个家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从他爸卖掉妈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把钱拿去付新房子首付的那天起,就不是了。
他妈生病的时候,那个女人就已经在了。
孙子毅那时候才十三岁,但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他爸在医院陪床的时候接的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知道他爸手机里那些没删干净的聊天记录是什么意思,知道他妈去世不到半年他爸就把那个女人领回家意味着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才什么都不想说了。
没什么好说的。
说多了矫情,说少了没用,说出来也不会改变任何事。
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然后离那个家越远越好。
所以他从初二就开始住校了。
节假日也不回去。
寒假就在宿舍待着,反正有暖气。
暑假就出去打工,去年在一家奶茶店干了两个月,学会了做全套的果茶奶茶,还攒了两千多块钱。
他妈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心疼。
但他妈不在了。
所以没关系。
想这些事想得太晚了,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五点半又被哨声吵醒。
所以现在孙子毅站在操场上,脑袋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恶心感。
早饭他吃了。
一个馒头,一碗粥。
但好像没消化,堵在胃里,沉甸甸的。
“全体注意——立正!”
马教官的声音在操场上炸开。
孙子毅勉强打起精神,脊背挺直了一点。
“今天上午练正步。正步的要点是什么?踢腿如风,落地砸坑!脚面绷直,离地二十五公分!谁要是给我踢得跟瘸腿鸭子似的,中午别想吃饭!”
队列里有人小声笑。
“笑什么笑?我说的就是你,后排那个嘴咧得跟瓢似的那个!”
笑声瞬间没了。
孙子毅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等着教官下令。
“正步——走!”
全连开始踢正步。
说是正步,其实跟群魔乱舞差不多。
有人踢高了有人踢低了,有人摆臂像在赶苍蝇,有人落地像踩棉花。
一百多号人踢出来的声音不是“砸坑”,是稀里哗啦像倒了一筐土豆。
“停!停停停!”马教官脸都黑了,“你们踢的是正步?我闭着眼睛听还以为谁把食堂的盆打翻了!”
没人敢笑。
“张泽楷!”
“到!”前排那个声音响起来,干脆利落。
“你出来,带着第一排先踢一遍,给大家做个示范。”
张泽楷出列。
孙子毅隔着几排人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黑框眼镜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下颌线绷得很紧,表情专注但不紧张。
他带第一排踢了一遍。
动作确实标准。
脚面绷直,离地高度肉眼几乎看不出偏差,落地的时候鞋底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整齐的一声“啪”,像只有一个人在踢。
孙子毅不想承认,但确实标准。
“看到了没有?这就是标准!”马教官指着张泽楷,“其他人照着他的样子给我练!一排一排来,过不了关的中午别想休息!”
一排一排练。
轮到孙子毅这一排的时候,他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脑袋更重了,太阳穴的跳动变成了钝痛,胃里的馒头和粥好像在翻跟头。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再撑二十分钟就休息了。
“正步——走!”
他跟上前面的节奏,踢腿,摆臂,落地。
再踢腿,摆臂,落地。
还行。
没出错,没掉队。
“倒数第三排,倒数第三个——就是你,戴银框眼镜那个——步子迈大了,收回来一点。”
孙子毅没动。
他觉得自己步子没问题,是前面那个人步子小了。
“我说你呢,听见没有?步子收一收!”
孙子毅咬了咬牙,把步幅收了一点。
继续走。
走了大概十步,那个声音又来了。
“不行,你走得太快了,慢一点,跟着节奏走。”
孙子毅的烦躁开始往上涌。
他放慢了一点。
又走了几步。
“还是不对,你手臂摆幅太大了,跟旁边的人不协调。你看看你右边那个人,照着他的幅度来。”
右边那个人?
孙子毅余光扫了一眼右边。
那个男生踢正步的时候手臂摆得像螺旋桨,幅度大得能扇风。
让他照着那个幅度来?
这教官是认真的吗?
孙子毅没调整,继续保持自己的节奏。
马教官的声音终于变了调,从指导变成了不满:“倒数第三排倒数第三个,你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听?”
孙子毅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教官。
操场上安静了那么一瞬。
“我听得懂,但我觉得我的动作没问题。”孙子毅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操场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马教官眯起眼睛看着他。
队列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跟教官顶嘴?
这人胆子也太大了。
“你觉得没问题?”马教官走过来,站在孙子毅面前。他比孙子毅矮了半个头,但那股当兵的气势一点不弱,眼神像刀子似的。
“是。”
“那你觉得是你标准还是我标准?”
“我没说我标准,我只是觉得按您说的调整反而会影响排面。”
马教官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逗的。
就在这时候,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教官,让我跟他说两句。”
张泽楷从前面走过来了。
孙子毅皱了皱眉。
谁让你来的?
张泽楷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又面对面了。
跟昨天一样,距离不到一米。
但昨天是教官让的,今天不是。
“孙子毅,”张泽楷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跟他讨论一道数学题,“你刚才正步踢的时候,落地的时间确实比右边的人快了零点几秒。你自己可能感觉不到,但从侧面看很明显,整个排面在你那个位置有一个凹进去的弧度。”
零点几秒?
孙子毅差点被气笑。
你是人还是秒表?
“所以呢?”他压着声音说。
“所以你步子稍微放慢一点点,手臂摆幅收小一点,排面就齐了。”
“我手臂摆幅已经比右边那个人小很多了,你应该让他加大,而不是让我减小。”
“他的问题我会跟他说,但现在是你的问题需要先解决。”
“我的问题?”孙子毅的声音冷下来,“你觉得这是我的问题?从刚才开始教官就一直点我的名,我旁边的、前面的、后面的,走成什么样你看不见?就盯着我一个人?”
“因为你是这排里走的最好的,排面要齐不是找最差的跟上,而是最好的放慢。你跟不上,整个排都拖垮了。”
这话听起来像在夸他,但孙子毅完全没觉得被夸。
他只是觉得烦。
烦这个人的语气。
烦他那种“我在跟你讲道理你为什么不听”的表情。
烦他站在这里、替教官传话、一副“我是班长我在解决问题”的样子。
“张泽楷,”孙子毅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张泽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镜后面的眼睛深了一度。
“我管的本来就是我自己。排面不齐,教官找我,不是找你。我只是在解决问题。”
“那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来找我麻烦?”
“我没有找你麻烦。”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两人对视,谁也没退让。
空气好像被太阳烤得更热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队列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马教官站在两步之外,双手抱胸,表情很有意思——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吵到什么程度”的看戏表情。
最终是张泽楷先移开了视线。
不是认输。
是他转头对马教官说了句:“教官,我们俩刚才说话影响了训练,应该受罚。”
孙子毅愣了一下。
“你俩确实影响了。”马教官点了下头,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让孙子毅心里发毛,“既然你们精力这么旺盛,那就去跑圈。五圈,跑完再回来。”
五圈。
操场一圈四百米,五圈两公里。
在这种天气下。
孙子毅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转身就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张泽楷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就在他后面两米左右。
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有一种快要融化的感觉。
孙子毅跑第一圈的时候还有力气想事情。
他在想张泽楷刚才那个举动。
主动认罚?
什么意思?
是想显得自己高风亮节?
还是在教官面前装好人?
还是真的觉得“我们确实错了所以应该受罚”?
如果是第三种,那这个人脑子有病。
本来教官没说要罚他们,张泽楷自己提出来,把两个人都拖下水了。
孙子毅越想越气,步子加快了一点。
身后那个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始终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孙子毅又慢下来。
脚步声也慢下来。
孙子毅心里那团火蹿上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泽楷就在他后面,脸不红气不喘的,好像在操场散步不是在跑步。
黑框眼镜被汗水蒙了一层薄雾,刘海贴在额头上,左眼角的痣被汗珠衬得更明显了。
“你跟着我干嘛?”孙子毅的声音被风扯碎了。
张泽楷没回答,只是微微加快了步子,跑到了他旁边。
两人并排跑。
“我说你跟着我干嘛?”
“跑道又不是你家开的,我跑我的,你跑你的。”张泽楷的声音还是很平,呼吸几乎没乱。
“那你跑我前面去。”
“我不喜欢跑前面。”
“那你跑后面。”
“我也不喜欢跑后面。”
“你——”
孙子毅觉得自己快被这个人气死了。
第二圈。
他的腿开始发酸了。
不是体力不行——他体能不算差,中考体育满分。
但今天状态真的不好,没睡够,胃里不舒服,太阳晒得他脑子发懵。
第三圈。
腿开始发软。
呼吸乱了,不再是鼻吸口呼的节奏,变成大口大口地喘气。
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每次呼吸都刮得疼。
张泽楷还在他旁边。
呼吸比第一圈重了一点,但节奏没乱,步幅步频都保持着稳定的水准。
汗水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滴,滴在跑道上瞬间就蒸发了。
孙子毅不想被他比下去。
他咬着牙提速。
跑了大概一百米,胃里的馒头和粥开始造反,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去,但那股恶心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比一波猛。
第四圈。
他快撑不住了。
不是不想跑,是身体真的不答应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不是要晕的那种黑,是像老旧电视机信号不好时那种雪花一样的闪烁。
跑道上的白色线条在视野里扭来扭去,像活的。
他降低了一点速度,想缓一下。
张泽楷也跟着降低了速度。
“你是不是不舒服?”张泽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有。”孙子毅咬着牙说。
“你脸色很差。”
“我说了没有。”
“你嘴唇发白了。”
孙子毅没力气跟他吵了,闭上嘴继续跑。
第五圈。
最后一圈。
孙子毅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怎么跑了。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靠意志力抬起来。
呼吸变成了机械的动作,吸气,呼气,吸气,呼气,除此之外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
张泽楷在他旁边,保持着同样的速度,没有再说话。
最后一百米。
孙子毅觉得自己可能会在终点线前面倒下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然后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不会倒。
他不会在任何地方倒下。
他咬着嘴唇内侧的肉,疼痛让脑子清醒了一瞬。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跑完了五圈,在跑道尽头的树荫下停下来,双手撑住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从脸上滴下来,砸在地上,一个深色的小圆点,然后很快消失在被晒得发白的地面上。
胃里的恶心感终于压不住了。
他冲到旁边花坛的排水沟边,干呕了几下。
没吐出什么东西,就是一阵一阵地反胃,喉咙里泛起酸苦的味道。
他蹲在那里,闭着眼睛等那阵恶心过去。
“给。”
一瓶水出现在他面前。
张泽楷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农夫山泉,瓶盖已经拧开了,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
绿色的包装在阳光下有点刺眼。
孙子毅看着那瓶水,没接。
“不用。”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说的。
“你脱水了,要补充水分。”
“我说了不用。”
“你就当是我多带的,反正我也喝不完。”
“那你留着自己喝。”
“我还有。”
孙子毅终于转过头看张泽楷。
这人蹲在他旁边,脸上的汗还没干透,刘海湿成一缕一缕的,黑框眼镜的鼻托位置压出两个红印。
左眼角的痣在汗水的映衬下更明显了,像一颗小小的墨点落在被晒红的皮肤上。
他的呼吸也还没完全平复,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一些,但表情依然是那种让人讨厌的从容。
好像在说:你看,我跑了五圈,我也很累,但我还是能照顾你。
孙子毅最烦这种人了。
什么都做得到。
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
连关心别人都关心得滴水不漏,让你连拒绝都觉得是自己不懂事。
但孙子毅不在乎。
他就是不想接。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
“我不需要。”他说,站起来,扶着树干慢慢走到树荫底下,靠着树干滑坐下来。
张泽楷也站起来,拿着那瓶水走过来。
孙子毅以为他要再递一次,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更坚决的拒绝。
但张泽楷没有。
他把那瓶水放在孙子毅旁边的地上,跟昨天一样,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然后他自己拧开另一瓶水,喝了一口,也在树荫下坐了下来。
这次他没有靠在同一棵树上,而是选了旁边那棵,跟孙子毅隔了大约两米的距离。
两人就这么坐着。
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热浪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
孙子毅靠着树干,闭着眼睛,感觉心跳慢慢降下来,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胃里的恶心感慢慢退下去。
他能感觉到张泽楷在看他。
不是那种直勾勾的看,是那种不经意的、隔一会儿扫一眼的看。
好像在确认他还没死。
孙子毅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地上的那瓶水。
绿色的瓶身,红色的标签,水珠顺着瓶身慢慢滑下来,在草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伸手,把那瓶水拿起来。
不是因为他想要。
是因为瓶子放在那里碍事。
对,碍事。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比昨天那瓶还凉。
大概是刚从教官那里的小冰箱买的——教官有个车载小冰箱,插在传达室的插座上,卖饮料给学生,一瓶水比小卖部贵五毛钱,但冰的,贵得值。
孙子毅咽下水,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舒服了很多。
但他不会说出来的。
他喝了两口,把瓶盖拧紧,放在旁边。
余光里,他看到两米之外那个人收回了目光,嘴角似乎又有那个弧度。
孙子毅在心里骂了第二句。
妈的,又被看到了。
他闭上眼睛,把脑子里那个人的脸赶出去,强迫自己只想一件事:
离这个人远一点。
越远越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这让他更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