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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心跳 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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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特别热。
九月的秋老虎还在逞威,秘密基地的石棉瓦屋顶被晒得发烫,屋里像蒸笼。贺驰野趴在地上翻小人书,翻了两页就热得不想动了,肚皮贴着报纸,凉席印在脸上一条一条的红印子。陈禾安坐在他旁边叠纸,叠了一会儿也叠不下去了,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热死了。"陈禾安说。
"我也热。"贺驰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手搭在额头上挡光,"要不咱们去河里凉快一下?"
"水浑。昨天下了雨,不能游。"
"那去柳树底下坐坐?"
"太远了,不想动。"
贺驰野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瘫在基地里,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谁都不想挪窝。屋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蝉鸣,有气无力的,像是也被热傻了。
过了一会儿,陈禾安打了个哈欠。
他打哈欠的时候嘴巴张得小小的,用手背挡了一下,像一只小动物。打完哈欠他的眼睛就有点发直了,盯着墙上某幅画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往下沉。他平时不怎么在基地里睡觉,但今天真的太热了,整个人像被晒化了的麦芽糖,软塌塌的。
"贺驰野,"他说,"我眯一会儿。"
"你睡吧。"
陈禾安往旁边挪了挪,想靠在墙上。但那墙是砖砌的,靠上去硌人,他换了好几个角度都不舒服。贺驰野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腿:"来,枕这儿。"
陈禾安看了他一眼。
"你腿上全是汗。"
"擦了。"
贺驰野用袖子胡乱蹭了蹭大腿,又拍了拍。陈禾安犹豫了一下,侧身躺下来,把头枕在他腿上。贺驰野的腿是瘦的,骨头有点硌人,但比砖墙软多了。陈禾安枕上去之后缩了缩脖子,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慢慢闭上了眼睛。
贺驰野没有动。
他僵着腿,不敢动。陈禾安的头发蹭在他的膝盖上,有几缕碎发搭在他的裤子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闭上眼之后整个人安静下来了,睫毛垂着,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白色,呼吸很轻很均匀。
贺驰野低头看着他。
他看着陈禾安的眉毛——不算浓,但形状很好看,像两片被水洗过的柳叶。他看着陈禾安的鼻梁——从眉心开始,笔直地延伸下来,鼻尖有一点翘。他看着陈禾安的嘴唇——上唇薄下唇厚一点,嘴角微微向上翘,像在做什么好梦。
他看着看着,心跳开始加速了。
很突然,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咚咚,咚咚,咚咚。他怕吵醒陈禾安,拼命想把心跳压下去,但越压跳得越快。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发抖。
他想亲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贺驰野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亲任何人,但此刻他看着陈禾安安静的睡脸,那个念头就在那里,清晰得像写在黑板上的大字。
他想亲他的眉心。想亲他的鼻梁。想亲他的嘴角。
他低头凑近了一点。很近,近到能数清陈禾安的睫毛。他能闻到陈禾安头发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是那种黄色的雕牌,但他觉得比什么香水都好闻。他的嘴唇离陈禾安的额头只有几根手指的距离,他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碰到。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停住了。
他僵在那里,嘴唇离陈禾安的额头一寸远,悬了很久。最后他慢慢退回去,坐直了身体,大口喘了一口气,像刚从水里浮上来的人。
他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把手指攥紧了,攥在手心里。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行。不能亲。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那个"不行"像一根绳子,把他的念头拉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陈禾安——陈禾安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嘴角还是那样微微翘着,像在做一场好梦。
贺驰野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墙上的那些画,看着白露的纸鹤,看着闻璟的《水浒传》放在墙角最稳当的位置。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看陈禾安的眼神不一样了,从今天开始,不会再变回原来的样子。
陈禾安睡了大概半个小时。醒来的时候他揉了揉眼睛,从贺驰野腿上坐起来,头发上压出了一道弯弯的印子。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不知道,没看表。"贺驰野的腿已经麻了,但他没有动,"你睡得挺沉的,叫都叫不醒。"
"我做梦了。"陈禾安伸了个懒腰。
"梦见什么了?"
陈禾安想了想:"梦见我们在河边抓鱼,你掉水里了,我把你捞上来了。"
贺驰野愣了一下:"你把我捞上来了?"
"嗯。我在梦里可厉害了。"
贺驰野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他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腿,活动了一下膝盖。
"那下次我真掉水里了,你来捞我。"
"行。"陈禾安说,"你掉哪我捞哪。"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纸屑,走到门口去看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橘红色,从门口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他站在那片光里,头发上的碎发被光镀成了金色。
贺驰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站在光里的背影,想起刚才那个没有落下去的念头。
他把它收好了,放在心里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