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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皇极(五)内圣外王
飞鸟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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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将过去的记忆带回到现在,时光凝成悲伤的实体,泪水打湿了枕巾,低声的啜泣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明显。
他知道杳儿没睡,背对着他,正在听着——如果是以前的她,会安慰自己。但是,现在她正冷眼旁观。
她是认真的,她想带着两个儿子离开我。
酒壶落了一地。
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
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心好痛。
一醒来就要面对这冰冷的一切,我想去见她,可我不敢面对她。
“娘子,陛下来了。”言庭神色为难地看着她,“陛下喝多了。”
“先准备些醒酒汤吧。”她吩咐下去之后,径自坐在床榻上等着。
不多时,便听到了吵嚷的声音,寝殿房门被猛地推开。
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径直向她扑过去,身边人拉住了他,“陛下,娘子有身孕。”
他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
赵杳看着其他人,“都出去吧,把醒酒汤端过来。”
“朕不喝,朕没醉。”赵杳翻了个白眼,这个死男人就是装的。
“那就不喝。你既然没醉,这样吵嚷过来干什么?”
“姐姐,我想姐姐了。”说完便摇摇晃晃走向床榻,一下抱住她,将她揽在怀里,特意避开了肚子。
这男人真是没眼看,越大越熊,还不如小时候呢,他就是装的。
她翻过身去,给他揉揉头,“洗漱吧,洗漱之后睡舒服些。”
“嗯。”他闭着眼,头埋到她怀中,抱着她蹭了蹭。
赵杳给他解开衣带,让他抬抬手臂也听话照做,叫他起来在床边洗漱也坐了起来。
她拧了热毛帕给他擦拭身体,“我累了,有身子不方便,明早你去洗澡吧,只能给你擦擦上半身了。”
他翻身把她抱住,紧紧揽在怀里。
醒来时,听到外间的声音,身边早已没有人了。他闭着眼等着,发脾气,故意弄出声响,“姐姐,朕头疼,给朕揉揉。”
门帘晃动,模糊间一个人影走来,坐到床边,丝绸过脸颊,聘聘袅袅,让人无法捉住。
指尖的触感传导到他的额头,舒舒凉凉。
“亲一下,抱着朕。”
“既然醒了就赶快起来,孩子们还在外面等着呢。哪能都顾着你。”她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不行。”他抱着她的手臂又蹭一下。
“给朕继续揉揉。杳儿,你快些。”
赵杳翻了个白眼,又揉了一会儿,“赶紧起来,我先去用膳。”
“不,你用完再过来。”
不一会儿,屋内安静下来,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中笑意满满。亲到了了,也抱到了,还给我揉头了。
这次算是和好了,以后不用孤枕难眠了。
屋外又有了脚步声,他脸色一下变了,是臭小子。
“殿下,您不能进去,陛下还在歇息。”
“赶紧让开,我一定要进去。”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怒气冲冲地小男孩闯了进来。
他闭上眼,装看不见、听不见。
“赶紧起来,别装。”道济站在床前喊了出来。
八岁小男孩的威力巨大,那声音,中气十足。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装作没醒。
道济手脚并用爬到床上,狠狠拍了爹爹一下,“赶紧起来!”
他转过身,抓住道济的手,“臭小子,敢对你爹这么说话?”
“我现在不是你儿子,是你侄子。你嫡亲二弟的孩子,皇伯。”道济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气得他坐了起来,“臭小子,能耐的你了。”想拧一下他的耳朵,结果被好大儿敏捷闪开。
“哼!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耍酒疯,让娘昨晚上照顾你。”道济控诉亲爹的行为,“令人不齿!”
“你都多大了,还让娘照顾你,我这么小,都没说什么。”
“去去去,我媳妇,和你有什么关系,以后你有媳妇,也可以这样。”说着,便把道济往床下推。
“赶紧出去——”他指着门,对道济喊道。
“我不。”小孩很生气,抓着他的手臂不放。
“来人,把他抱走——”
“我不是个小孩了,你才抓不住我。”说罢就一下窜了出去。
“皇伯是坏蛋——”
他一下变了脸色,立刻跳下床抓道济。
赵杳差人带着早膳,一进门就看到了这幅你追我赶的场景。
“娘,爹爹打我。他欺负我。”道济一下躲到赵杳的身后,在赵杳看不见的角度,冲亲爹吐舌头。
可恶的小子,就会治我。
赵杳面带不善地看着他······“你是还没醒酒吗?怎么能这样对孩子呢?”
可恶的臭小子——
“别闹了,用早膳吧。”
“先洗漱吧。”
漱口、擦脸一气呵成,水声停下以后,她拿起搭在屏风上的衣物,一件一件穿上。外袍是件石青色的常服,侍者展开,他从后面伸手穿进袖子,她绕到他前面,给他理领口,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她推了他一把,“别闹,孩子看着呢。”
“看就看。”余光瞥了一眼道济。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老实了。道济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见娘给爹擦脸,看见娘给爹系带子,看见娘给爹理领口,看见爹低头蹭娘的额头。
太可恶了,他都这么大了,凭什么这么享受,我现在都不能这样了。
不一会,三个人开始用早膳。
他坐主位,赵杳和孩子坐在对面。
早膳很丰富。
“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还是多吃些东西,伤身。”夹了几块小菜到他盘里,又给道济夹了一些。
“道济长得越来愈高、越壮了。”
“只是怎么会把代国撞飞呢?今日是怎么了?”赵杳话锋一转,似有似无地看了他一眼。
“她仗着自己年岁大欺负南珠,我就小小撞了她一下,谁知道趴地上不起来了。不跟我作对,也不跟大姐作对,偏偏针对南珠。其他弟妹看见她就跑,一溜烟就没影了。”
“她是装的。她打不过大姐,也打不过我,就找个见她不会跑而且年岁比她小的欺负。”说罢,还看看亲爹。
“道济,赶狗莫入穷巷。”赵杳听到道济的话沉思良久,有的人做事只凭本能,丝毫不考虑后果,不怕对手坏,但真的怕对手蠢。
“你不说两句吗?”她看了一眼主位上的男人。
“她先动手,承担结果就好了。以后差人好好看着她,赶紧嫁出去。”
他说话途中,道济像是看到了什么。
“娘亲,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锁链呢?”
“嗯?”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身体,似乎看到了什么,但那一瞬间银色的锁链消失了。
相册中的三人在餐桌的照片逐渐模糊。
书本被慢慢合上。姬颂的注意力回到时间之外。
“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了吗?”
姬颂无奈地笑笑,“所谓前世的刻印吗?”
“你身上的周族刻印太深了,深到影响了后来的一切——”
“冥灵身上的商族刻印太深,以至于被作为商王召唤了出来。”
“复我殷商——”冥灵吐出一句。
“复兴周礼——”姬颂闭着眼笑笑。
姒妙看着两人,不自觉笑出了声。
“你们两个怎么总是投到对家身上?”
“因为我想和她在一起。”姬颂看着姒妙,缓缓道出一句。
“但你在那一世所做之事,确实优柔寡断,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作为周天子的你想要复兴周礼,但却重复了前世的道路。只是有一点不一样······你为何要送她离开?”
“因为······”
话落的声音如灰烬般落回地面。
又回到上京,灰褐色的天空,笼罩着阵阵阴霾,灰烟、哀嚎笼罩了整个皇城。
赵杳一步一步走回皇宫。心中回想着几天前的事情。
“已经晚了——猛安谋克单位,将汉人剔除。是你做的妥协。”
今年,宇文虚中被网织罪名,全家将要被烧死。高士谈也牵连被杀,因为家中藏书,所以说他谋反。”赵杳说着说着气笑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宇文虚中他谋反推举谁呢?为你做事的人落得如此下场,以后谁敢为你做事?
贵族们反对你改革,不能直接将矛头对准你,便将帮你改革的人翦除。通过杀宇文虚中全家震慑那些愿意为你做事的人。
你没有顶住压力,让这件事到无可挽回的地步。现在你竟然还不想想如何反击?
我明白你压力大,若是你觉得不能,我可以替你去做。”
“杳儿,不,太危险了。”
“自古圣人行王道,为内圣外王是也。你的仁厚、妥协要别人替你受苦吗?你这样,最后会伤害所有对你好的人,最后害死你自己。”
“你自己好好想想。”
赵杳走到大狱前。有人想拦,被她身边人以令牌制止。她戴着斗篷,听着典狱的哭声、惨叫声,走到她想去的地方。
在某间房门面前停住,她看了一眼随行,所有守卫都撤了出去。
“宇文相公,是我。”赵杳出声,将惟帽摘下。
两人对视一眼。宇文虚中笑了一下,“没想到临了,还是永祐公主最后来送行。”
“原是赵家先对不住你。若你不出使兑国,也不会被扣住,以至于到今天无可挽回的地步。”
“今日我来,是想着可以带走你的子孙辈的人。”她的目光扫过周围,又道,“有几个死刑犯,我与他们也都谈好了,换出你们家几个人来,小孩子可以谎称柔弱病死,提前安排离开牢房。”
赵杳把一个瓶子递给他,“假死药,有时效。想好怎么用。”
他缓缓抬头看了赵杳一眼。
“换了身份之后,我会给一笔资财,想在兑国生活也好,回去也罢,我都可以运作身份。请宇文相公选好人吧。”
说罢,她抬腿向外走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你本来可以不这么做的,为什么冒着风险这样做?”
赵杳瞥了宇文虚中一眼,“他们肃慎贵族争权斗法,为什么我们要做牺牲品?他们想一点血不流,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意?”
“就算被发现了,又能如何?我就是专门与他们对着干。我的儿子被褫夺身份了,我怕他们作甚?”
思绪远远落在身后,逐渐消失。
空气中传来烟灰的味道,火焰冲天,将世界染成灰黑色。
燎祭,燔柴升烟,祭祀神灵。燎是最高献祭方式,帝辛点火自焚以召唤祖先,一切才刚刚开始,我们走着瞧。
她向着皇极殿走去。
殿内,他看着奏折,心中烦乱不堪。
你很痛苦吧!你不想报复吗?但是现实里只要过得去,你就不想动了。每每想报复,总是有很多束手束脚的事情摆到你的面前。
以至于现在,让别人震慑了你。
来吧,来吧,拥抱我吧。这不是你,你想要报复,你为什么要压抑呢?
北方部落将游牧叛人的首领抓来献出了吗?
怎么惩治呢?
来吧,来吧,快来报复吧,震慑他们——震慑他们——
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不论如何也想报复他们。
心中一团乱麻,黑红相间,血色蔓延——
有了,把那部落首领钉死在木驴上。
确定权威吗?以这种方式吗?还是你有别的想法。
他笑了笑,我就是想报复——我的儿子没了,以后我的子孙能不能在这个位置上,我保证不了。
我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做,我就是想要这样做——
姬燮、姬燮——有人在喊我,是你吗?姞结?
他听到声音,看到了赵杳。“你怎么了?叫你几声都没听到。”他握住她的手,怕了拍,“刚刚走神了,你来多久了?”
“刚到。宇文虚中的家眷我已派人送回南方了,这件事也算告一段落了。贵族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以后还会更过分的,又想要钱,又想什么也不付出。”
赵杳绞绞手帕,泄了口气。
他指了指批红的部分。“现下财政状况不容乐观。他们也太能花了,吃喝玩乐要丝绢。”
赵杳摇了摇头,“之前的岁币全都分给了他们,还是不够花,不好好想想怎么做好经济,就知道补贴自己家里。”
“问题不在收不上税,而在没办法钱生钱——你们这财政过于粗糙,难以为继。”
“钱都去哪了?怎么会就这样没了?”风中传来叹息的声音。
一阵忙乱之后,她出去透了口气,临走拿走了几壶酒。
想到两个孩子和宇文虚中的事情便烦躁,吹着晚风,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有个人影在逐渐靠近,他忽然出声了。
“我当是谁呢?在这里喝酒,原来是是你呀——”狄古背着手走到她旁边,踹翻了在地上的空酒壶,撞击声回荡在宫殿周围。
赵杳翻了个白眼,“谷截小五,你要干什么?还没忘了想揍我的事吗?”
“你太放肆了,叫本王封号。”
“岐王亮,你想干什么?”她背靠在白石栏杆上,没声好气地问他。
“皇嫂脾气不佳呀,看起来想把我扔出去的样子。”
她的脸在抽搐,抬手示意:你再不说,我把酒壶扔你身上。
狄古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和皇兄到底怎走到一起的?我百思不得其解。你这种泼妇怎么会有男人受得了呢?皇叔都觉得你泼辣,私下里给我们诉苦呢。”
“你是真欠收拾了,谷截亮。”
“我看你就是嫉妒我。”赵杳一下把酒壶扔了过去,他身手矫捷地躲开了。
“我,嫉妒你?真好笑。是你嫉妒我吧。”他指了指自己。
赵杳逐渐走近谷截亮,视线集中在他的眼睛上,盯了他很久。
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反而害怕了,想要后退。
“你怕什么?”赵杳掐着腰看他。
“我怕皇兄认为我欺负你。”
“切,虚张声势。”赵杳转身便离开了皇极殿,谷截亮的影子远远落在身后。
她闭着眼,笑容爬满了她的脸颊。似乎走的每一步,都是祭祀的鼓点——
太好了,你一点都没有变。
真是太好了呀!
黑夜中,红宝石的光芒映射在她的瞳孔中,发出阵阵红光。
野心、杀意、渴望,是原始的、如森林般野蛮生长的荆棘藤蔓,是炙烤大地的太阳般的感觉。
是鲜血最好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