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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召唤(六)商王再临
白茫茫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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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茫茫一片,灰白的色调像是蒙上了一层纱雾,眼前如同磨砂一般。白雾如纱,将天地裹成一片混沌。阏伯庙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浮在云端的孤岛。庙内烛火摇曳,将年轻男子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阏伯庙。
他醉得厉害,酒气混着庙里的檀香,酿成一种奇异的芬芳。忽然,他猛地一挣,像被什么拽住了心口,一番挣扎之下醒来。
他掀开被子,白色中衣被汗浸透,贴在身上。案上杯珓静静躺着,他踉跄着走过去。
焚香于殿中。
取出杯珓,嘴中振振有词,“请阏伯告诉我,我这一生最高可以官至几何?”
香炉里的青烟直直上升,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天与地。
“我能做到裨将吗?”
没有反应。
“我能做到大帅吗?”
依旧没有反应。
几次之后,年轻人已经气馁。他懊恼了一声,最后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问“那我可至九五之位吗?”
杯珓竟然盘旋在空中,最后落地。
他僵在原地,呼吸都停了半拍,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极远又极近,只剩下那对杯珓落地的声响,在殿中回荡。
“大吉之兆!”
“我以后可做皇帝?”他在火神阏伯面前肯定地说道。
白光炸开。
又过了许多年。那人已经是宋州归德军节度使。
那个曾经的年轻人已经蓄起了胡须,眉宇间沉淀着风雨磨出的坚毅。
昔年周灭殷商,封帝辛庶兄微子启于商丘,是为宋国,如今称宋州。当年阏伯受封于此,商族由此兴起。
宋国承袭商祀,殷商未绝——这片土地之下,埋着的是商的魂魄。
后来,他黄袍加身。逼周帝禅位后,便以最高官职为准,定国号为大商。
她又听见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很遥远。
梦中人瞬间惊醒。
这是——什么地方?
“她在雾里看着,画面一层一层翻过去,像是有人在她面前翻一本厚书。”
看起来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官家驾崩了。”
朝臣们窃窃私语,官家年仅25岁,并无亲生子,应当从官家的弟弟中选任。
新皇帝是端王呀,三月以后,新皇嫡长子出生,赐名亶。
她站在白布中间,看着这一切。
我们商人,最高可献祭到商王本人,要以君主换君主,诸侯换诸侯。
死一个君主,召唤一个君主吗?
河亶甲吗?原来国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昭明呀,你要赶紧来呀——
二月,商朝认为最好的月份。贞妹其至,在二月。
一阵啼哭声起,昭明终于落地了。
十九皇子出生了,官家赐名为椿。崔氏晋位贤妃。
以君主换君主,诸侯换诸侯。
三个皇子皇女一月之内接连去世。
好景不长。十九皇子夭折了,谥号冲昭。
一年,昭明只活了一年。上次投胎在这家,是德昭,他自尽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画面碎了。
有人在祭天,嘴中振振有词,开工建设华阳宫与道观。皇帝自称教主道君皇帝,所谓神化之道。
多次神降。
赵杳听见有人在哭。她转头,看见一个怀孕妇人被宫女扶着,摇摇欲坠。旁边有人在喊:“崔贵妃晕倒了——徽祐帝姬,十月亡于八岁生辰——”
泥浆在翻滚。河岸上全是人,哭的哭,跑的跑。黄河水灾,死者百万人。
黄河吗?
水里有东西在发光。很暗的光,像沉在水底的月亮,被泥沙裹着,一动不动。
她伸手去够,触碰到了一个人影。
“冥。”有人叫她。很遥远的声音。
“夏之诸侯,商族第六代首领,司空冥,亡于黄河。郊冥祭祀,配祀上帝,为水神,称之为玄冥。”
先祖商王元份始,至英宗入嗣大统,至朕子,为六代。
冬至日。皇帝在郊外举行祭天大典。圜丘之上,旌旗猎猎。皇帝穿着大裘冕,十二旒白玉珠在额前晃动,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今日冬至,复卦当值,子月水势浩大,我朝火德更应祭祀——
另一边,一位妇人正在生产。
产房里炭火通红,稳婆的额头上全是汗。一声啼哭响起,尖锐而短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只为了这一声宣告。
一声啼哭响起。
“贵妃,是位小帝姬。”
崔妃抱着孩子亲了一下,“我的第六个孩子。”
至此,商之召唤,所有条件全部满足。
天垂象。在天成象,在地成形。
冬至日,水神——冥降世。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先祖名唤弘殷,为殷商同盟赢赵之后,亦为玄鸟后裔。
我朝,即为复商。
为光复殷商而生。
那个女孩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是你在召唤我吗?她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看着孩子,又看了看崔妃,“我们的儿子叫椿,椿儿不在了,那就给孩子以冥灵命名吧。大椿与冥灵皆为长生神木,故孩子的封号叫永祐,名字为杳。”
杳——便是冥,亦是冥灵。
“杳,冥也。日在木下。孩子八字日主是丙火,官家日主为乙木,乙木生丙火,官家便是庇护孩子的木。我朝火德,更可生助孩子。”
“冬至日,丙火日主。丙火生于子月,水旺火弱。但恰逢冬至一阳生,阴极阳生,火气始萌。大吉利也。”崔妃笑着看着这个孩子。
“小杳儿,你要健康平安长大呀。”
云飘雾散,世界变得澄澈起来。
赵杳散着头发,看着窗外的天空。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金色的格子。外面有鸟在叫,一声一声如同啼哭一般。
“您不再多睡一会了吗?”
“不了。”
我族为颛顼孙女女修之后裔,我的祖父名唤顼。似乎一切都在重复。
爹爹?你修艮岳只是政治目的吗?可艮岳与我族传统园林一池三山并不相同······我总觉得哪里更像昆仑。
他修艮岳是在模仿昆仑吗?道观是为祭天。
你想重建通天路吗?
颛顼的后裔在重建通天路吗?绝地天通吗?
赵杳笑了一下,那我呢,有两个儿子却都被抹去了身份。
既吾子因尔等不能登临皇位,那我们便不死不休吧。
新仇旧恨一起算。
“杳儿,你也别太忧心了,都会有办法的。”赵枚给她披了件衣服,理了理她的发丝。姐姐的手很暖,带着茉莉花油的香气。赵杳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姐姐的手背上。
“姐姐,肃慎贵族不会放过我的。他们要反对皇帝,但不能反对皇帝本人,所以针对他的儿子,甚至于针对我。如果我们不能震慑住他们,下一步翦除的便是支持皇帝的官员了。”
“我知你忧心。当时爹爹的亲信针对大哥的儿子,褫夺爵位也是如此。只是,我们是大商公主,刚刚议和,应该不至于针对到我们头上。”
“姐姐,”赵杳转过头,看着赵枚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含着冰,“这个地方有多少人做事是考虑后果的?”
赵枚愣住了。
“你为什么觉得他们不会做这种事情呢?杀了我,伪装成病逝,九哥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毕竟九哥没办法核查我的死因。”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纷乱。
“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兑国国家利益在他们眼里,可不一定有自己的个人利益大。而贵族们多是欺软怕硬之辈,他们只会衡量怎么平息事端保自己的富贵生活以及——试探我们的底线,看还能不能再多薅些丝绢。”
“因而,姐姐,我们要早做打算。只要做,就一定要闹大,越大越好。如果我们注定要成为代价,那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毕竟,双输总好过单赢。此仇不报,我何必来这世上走一遭?”
哀叹犹如唱腔一般婉转在二人中间,城门外,他亲了她一下。
“朕出门猎虎,几月后归来。”他的唇贴着她的额头,呼吸温热,“你现在又有了身孕,当保重身子。朕把一队亲卫留给你,还有通行令,若是事态有变,你依状况自行处置。”
她点点头,抱住他的腰身,“早点回来。”
北风从废墟上席卷而来,带着雪粒和灰烬。
赵杳站在宫墙的阴影里,看着远处那些肃慎贵族的府邸,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颛顼、玄冥,皆北方之神,主杀戮也——
杀戮之神,当以杀戮降临。
“娘娘,那位把代国公主送到了娘家。”
赵杳摆摆手,手指上戴着一枚玄鸟纹的玉戒,在夜色里泛着幽光。“吩咐我们的人,时刻准备动手,烟花为信。”
“二姐、二十二姐,你们带孩子们出宫。到时,务必把以裴满家为首的几家贵族家宅牲畜全部烧掉。”
一股兴奋地战栗自她心中流走。她闭上眼,笑了一下。
好像这才是我应该成为的样子。
画面一转,她和裴满氏在重明殿对峙。
重明殿。
殿前黑压压站了很多人。
“你竟然敢出来呢,赵杳。”
“我为什么不敢出来?”赵杳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慢悠悠说道。
“皇帝走了,看谁还能护着你。今天,必须让你死。”尖锐的声音像是地底的轰鸣声。
“谁生谁死还说不定呢。”抽出长剑正对裴满。
“你觉得,我死了,皇帝回来会放过你? ”赵杳歪着头,又弹了一下手中的宝剑。那银光,让人眼前发颤。
她抬头望了望天,日光带着暖意,真是个好日子,只是阳光有些刺眼,她伸手挡了挡太阳。
但······适合祭祀。
只是环境太嘈杂了······“我是皇后,他不能杀我,况且现在贵族势大,他也要妥协,所以你就去死吧。”
赵杳放下那只手,淡淡说了一句,“谁死还不一定呢。”
视线扫过周围的人。“她是皇后,不好处置。
可我现在怀着皇嗣,你们敢动我?不怕死吗?”
有人在窃窃私语,“一切由本宫承担。现在,把那个女人抓过来。”
赵杳转身进了重明殿,亲卫从门后出去,加入战场。
奴隶组织的临时武装吗?
可我早有准备。
声音渐渐停息。赵杳她提剑出门,一步一个脚印。殿前的石阶上淌着血,汇成细流,沿着砖缝蜿蜒,宫人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将剑架在她的脖子上,“怎么不跑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不相干的事,“当初为什么要亲自来呢?是想亲手杀了我吧。”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得体温和,像是宫里姐妹闲话时该有的样子。但她的剑尖稳稳地压在裴满氏颈侧,那里已经渗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你这么恨我吗?”
“你敢杀我吗?”她声音颤抖。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玩笑话,反问她,“我为什么不敢?”“你说的对,我在这里没有根基,我的孩子们都姓谷截,你敢动我的孩子吗?
我家里人都在头城,你敢杀吗?
你有本事杀我全家呀? 我九哥的钱你们还想不想要? 是想撕了合约开战吗?你家不出钱不出粮,倒是没什么,出钱出力的贵族岂不是要撕了你? ”
可我敢杀你全家,你全家死了,我家族也不会受牵连。皇帝若是就是不想杀我,直接把我送回我哥哥家里,你也奈何不了我。
“住手!”一声怒喝传来,是乌珠来了。
裴满喊道,“皇叔救我,她疯了——”
“重明殿前,嫔妃厮杀,血流成河,这成何体统!谷截家的脸都你们丢尽了。”
他指着两人的手在颤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事已至此,你们两个各自回宫反思。”
他又看着赵杳,“赵氏,你还怀着身孕,回去养胎。皇叔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
赵杳冷冷看了他一眼,剑反而更近了,裴满氏的脖子上已经浸出血珠。“晚了,皇叔。我已经派人烧了城南的贵族府邸,今天这事您不给我一个交代,就与我皇兄说去吧。”
“议和才多久,就想要我的命了?皇叔劳苦功高,若是再起战端,皇叔怕是要再辛苦几次了。”她微笑着看着乌珠。
乌珠头上冒出了冷汗,他还想安安静静掌权,打仗又累又吃力,谁愿意去呀,想到这里,他狠狠瞪了裴满氏一眼。
想要说什么但被赵杳抬手制止。
“你们夺了我两个儿子的身份,现在又来杀我和我腹中的孩子,是想要第二次撕毁协议吗?”
乌珠脸上露出一抹不耐烦的神色,看了看裴满氏,又看了看天,最后才道出一句,“有话好好说。”
“这件事我必须要一个交代,也是给谷截皇族一个交代。”
乌珠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的她的意思,“你们家连皇嗣都要让外姓女染指吗?贵族可以随意处决谷截家的孩子吗?
可以随意褫夺谷截家孩子的身份吗?
你们算什么男人,今天的事不好好处理,你们就等着其他贵族有样学样,让你们谷截皇族断子绝孙吧。”
此话说得乌珠心里一惊。
“皇叔,若是谷截家给不了皇子身份,便把我的孩子送回娘家,我皇兄很乐意养外甥,高官厚禄应有尽有,不用看别人脸色受这种委屈。”
他意味深长地看过来,狠狠剜了照样一眼,良久才开口,“你想怎样? ”
赵杳平静地看着乌珠,“皇后突发癔症,怕是邪魔附体,需做法祛除,请珊蛮过来医治驱魔。不见外人。 ”
乌珠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摆了摆手,把面子保住就行。
“今日参与的人,皆诛。斩其四肢,砍其头颅,堆置于中宫外震慑邪魔。”
赵杳又看向押解过来的皇后身边人,“皇后为奸人所惑,致使邪魔附身。诸官——卯,既出自皇后亲族,那尸身运往裴满家吊其门口,震慑妖魔。”
“举行珊蛮大型祭祀,牺牲皆备,为国祈福。”
乌珠拂袖而去,身影消失在宫门——
尘埃落定之后,珊蛮在跳神。
鼓声沉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心跳。他们穿着神衣,缀满铜镜和铃铛,每跳一步,响一声。
他手中的神鼓敲得越来越急,鼓面上的鹿皮在火光中震颤,每一次落下都像是锤在人的胸口上。
歌声忽高忽低。他的身体在旋转,神衣上的飘带甩开,像是一只巨大的鸟在火前展翅。铜铃狂响,鼓声如雷。
赵杳站在远处身后,白衣如雪。她没有跪。她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着血光映红了半边黄昏,忽然偏了偏头,说了一句,“卯几个羌人吧。”
明微抱着赵杳,疑惑的看着她:“娘,你说什么?卯几个羌人? ”
“我说了吗?”她眉头紧蹙,“怎么最近总说一些奇怪的话。”
电脑屏幕上亮着光。
唉——跟家里人吵架吵到,要请看事的来看看。神奇。
为什么他们一致认为我招了什么东西?
我只是展示出了真正的自我而已,竟然觉得不认识我了。
小王摇摇头,继续查资料。
殷商所处的时代,有系统性的人祭制度。但商末,活人祭祀已经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改用陶俑祭祀。
活人祭祀——
商人认为,以活人祭祀是献给上帝和祖先的礼物。比如,“人声鼎沸”一词便出自殷商祭祀。
“卯,在祭祀中是指将祭品从中间切开,分散在祭坛两边的方式。”
小王愣了一下。
“卯?”
她自言自语,“卯不是兔子吗?兔兔多可爱。”
然后她看到了甲骨文的字形:一个被从中间劈开的形状。卯还挺形象的……”
“······”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不是。等一下。卯是兔子啊,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
她往下翻。“卯、伐、燎等方式都是商人用于祭祀的祭品处理方式。”
“劈开、斩首、烧死。”她掰着手指数,“三种方式,行吧。但商人很会赚钱呀?所以叫商人。原来你竟然是这样的殷商呀——”
她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殷商,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