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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拍卖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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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过后是一场户外酒会,庄园草坪像一块熨烫平整的绿色丝绒,沿着缓坡铺向远处的薰衣草田,空气中浮动着白玫瑰和香槟的甜味,谢蓝溪漫不经心地倚在一旁,含笑看着余荻安鬼鬼祟祟地不断靠近甜品台。
余荻安掂起点心,眼神故作镇静地瞟向四周,确认无人后才低下头,将点心飞快送入口中,两颊圆鼓鼓地撑起来,偶有人经过,和他打招呼,他便一秒恢复正经,风度翩翩。
他爱吃甜食,Mia总管着他,多吃一口都不给好脸色。
天高皇帝远,这下没人管他了。
谢蓝溪忍不住笑了,心上那点阴霾一扫而空,他看见余荻安明澈的双眼,净白的脖颈,凸起的小巧的喉结,以及敞开的领口里露出的那副纤美的锁骨,他是个漂亮的男人,在一群深眉高鼻的异国面孔里仍然那么出众。
亚洲甜心,谢蓝溪被自己吓了一跳,仓皇地移开视线,一阵口干舌燥。
一个身穿白裙的女孩款款向他走来,金色长发上缀着珍珠发饰,她红着脸却坚定,询问他能否陪她跳一支舞。
谢蓝溪俯下身,微笑着拒绝:“抱歉,这不合适,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女孩失落地走开。
余荻安悄悄溜回来:“人家跟你搭讪,怎么不理人家,”他强调:“我可是等她走远了才敢过来,怕你在我这个大帅哥的衬托下黯然失色。”
谢蓝溪掏出手帕纸给他擦汗:“嗯,那真是多谢了。”
余荻安从怀里掏出张纸,递给谢蓝溪:“服务员说,一会儿还有慈善拍卖,Lumiel的合作伙伴捐出的物品,募集到的善款会全数捐给圣母院的修复工程。”
余荻安指着那几个单词:“这是什么意思。”
谢蓝溪解释道:塔洛克拍卖,就是所有的竞拍者都要付出他们投标的费用或者代价,不论最后是否赢得拍卖。
余荻安撇嘴,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参加。
再往下看,是各种拍卖品的照片,无非是有些年头的瓷器、丝巾、首饰等,最瞩目的还属一块储存了两年的博福尔夏季奶酪。
余荻安对起拍价一阵咂舌:“还不如买头牛回来抱着喝。”
谢蓝溪翻看着手里的物品单,翻到第四页时他突然停住,死死盯着右上角不起眼处的一张照片,底下配的文字里赫然有一个单词——“Xie”。
他突然明白崭露头角的余荻安为什么能接到这个代言,他从未了解过谢氏的商业版图有多宽广,谢氏富有再多,都与他无关,余荻安身边才是属于他的小小的四方天地。
有人存心要打破他的生活,往宁静的水面里不断射下燃烧的火箭。
余荻安眼看着谢蓝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问道:“怎么了?”
谢蓝溪是个老成的少年,情绪从不显山漏水,明明刚成年,却比极声那些苦大仇深的老总还要严肃端正许多,余荻安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心跟着慌了起来。
谢蓝溪盯着那张戒指的图片:“这个东西,我认识。”
他低头,眸色掩去大半,看不真切:“是我家里人的。”
余荻安不认识那几行法文写就的小字,他品鉴不出那枚花纹繁复的戒指究竟价值几何,只对着后面的价码无声吸气。
够买座牧场了。
Mia说过,谢蓝溪把几十块钱的普通衣服穿得矜傲清贵,没准是哪家公司的富二代出来体验生活,余荻安没觉得,谁家大少爷能从善如流地把他吃剩的面条端过去继续吃?
他闭上嘴,这个时候问题太多会让谢蓝溪更烦恼。
余荻安粗略算了下带出来的钱,勉强够付起拍价,时差缘故,国内正值凌晨,找人借钱也不现实,他轻轻捏了捏谢蓝溪冰凉的手指:“别怕,我有办法。”
谢蓝溪抬眼看他,眼珠茫然转了转。
余荻安拦下穿着燕尾服的侍者,伸手拿了杯酒,钻进人群去了。
拍卖很快开始,号牌像躲避锤子的地鼠,踊跃地弹出脑袋。
那块臭烘烘的奶酪最终以起拍价五倍的天价完成交易。
大腹便便的白人老头像夺冠般炫耀成果,引来一片欢呼,他笑嘻嘻地告诉大家,他要拿回家喂他的斗牛犬。
无耻的有钱人,谢沛丰算最出类拔萃的一个,依靠岳父的遗产发家后抛妻弃子,母亲的首饰渐渐变成了缸里的米,需要修理的电器,谢蓝溪上学的学费,最后,除了他,母亲没留下一件可供怀念的遗物。
那枚戒指是母亲的婚戒,生活最困难时变成了治疗他高烧不退的费用。
谢沛丰这样费尽心机地将母亲的东西漂洋过海地送到他眼前,又让他触不可及,将他的尊严和信念踩在脚下,逼他看清自己的无能为力。
难怪特意打电话确认。
谢蓝溪坐在原地,摊开手掌,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他听说过他那个便宜弟弟干过的好事,他也很清楚,谢沛丰想要他离开余荻安、去谢氏上班也并非什么亲情感召,不过是需要一个给谢青沅背黑锅的人。
妈妈那么辛苦将他养大,不是让他去给别人做垫脚石的。
他下意识寻找余荻安的身影,远远看见,余荻安被围在人群里,笑容灿烂,冲一位衣着华贵的年长女性说些什么。
谢蓝溪的视线没有丝毫偏离,就那么专注地凝望着余荻安。
谢蓝溪想,这才是他的世界。
在命运起伏连绵的沼泽地上行进,只要另一侧有余荻安在,他就可以幸福地奔跑起来,被吞没也没关系。
谢蓝溪的心倏忽安定下来,他守在自己的世界身边,还需要惊惧什么。
拍卖师腔调华丽,操着古典的卷舌音:“这枚戒指采用纯度为95%的铂金打造。天然纯白,永不褪色,是来自谢氏集团的慷慨馈赠,每次加价500欧,有谁愿意率先出价?”
谢蓝溪难堪地低下头,他没有能力赎回妈妈的戒指。
“Here!”
谢蓝溪闻声抬起头。
余荻安满脸通红,他喝了太多酒,举牌的手微微发颤。
谢蓝溪惊讶发现,热火朝天的竞拍意外平静了下来,拍卖师极力吆喝也无人举牌,反倒都用一种柔和的眼神看着余荻安,像托举,有个大叔刚想举牌,就被那位年长女性按下了。
余荻安朝她挥手,咧嘴一笑:“thanks,Marie!”
谢蓝溪怔住。
余荻安说有办法就是有办法。
他沉稳地站在人群之中,目光坚定。
谢蓝溪意识到:总是看起来很幼稚的余荻安,让谢蓝溪忽略了,自己和工作室的其他人一直在他的庇护之下。
短而厚实的双翅,也许无法一飞冲天,却可以为翅膀下的人们遮风避雨。
只要余荻安不倒下,世界就不会倾覆,他的生活将如常运转。
谢蓝溪看向他宽阔瘦削的肩膀:他是否也尝过成长的阵痛,在顷刻的滂沱里茫然无措。
他抹了抹眼睛。突然间生出一种想要立刻变得强大的渴望。
一下、两下,余荻安紧张得呼吸都快停了,角落里突然传出喊价声。
拍卖师落槌的动作停止了。
余荻安听不懂,但明白有人横插一脚,他咬牙,继续举牌。
那人也举起牌。
余荻安不服输,又将号牌举起。
那人鬼魅般跟着他的动作。
500欧又500欧,再继续下去怕是要从太平洋游回家了。
他咬紧牙,这枚戒指他要定了,正欲再次举牌,谢蓝溪轻轻拉住他,强行将他带出了竞拍现场。
“那人谁啊,”余荻安骂骂咧咧,懊恼:“我ciao,没打点好,刚才忘了跟他ciao一下了。”
谢蓝溪没揭穿他又少了一个词汇量的事实。
“是你让他们放弃竞拍的吗,难怪他们都不举牌。”谢蓝溪眼里满满都是他:“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余荻安一脸严肃:“这是秘密。”
转而,他像遭了霜打的茄子,蔫蔫的:“那又怎样,还是没帮你拿回戒指。”
他愧疚极了:“对不起啊,我应该更加努力工作,要是我能更有钱一点就好了。”
掏出了全部身家为他抢夺一枚戒指的人,却这样低声向他道歉。
谢蓝溪的心都碎了,他一把将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上。
余荻安只以为他失落,于是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只要他不把戒指拿去熔了,一定可以拿回来的。”
谢蓝溪加重了这个拥抱,乐队演奏响起,余荻安没有听见他的话:
“没关系,我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
暮色降临,人们拿着手持蜡烛,合着音乐翩翩起舞,余荻安喝了太多酒,歪倒在谢蓝溪肩上,他们相互依偎着坐在草地上,凝望天边朦胧的月影。
偶有人经过他们,微笑着吐出一句“恭喜你们”,那位叫Marie的女士还在胸口划了十字,微笑着说“愿上帝保佑”,谢蓝溪不明所以,但怎么问余荻安都不肯说。
“蓝溪,我有别的东西送给你。”
谢蓝溪嗯了一声,偏过头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额发。
余荻安拿过小巧的法国手鼓,当地有名的手工艺品,是他斥巨资得来的竞拍纪念品,他不满地拽着谢蓝溪的领口:“低下些。”
谢蓝溪听话地俯下身,余荻安凑在他耳边,浓浓酒意的呼吸扑在他耳畔。
谢蓝溪偷偷庆幸,幸好天色已晚,没人看得见他的脸红。
余荻安的食指有节奏地敲击鼓面和边缘,合着手鼓清脆的伴奏,在他耳边轻轻唱起旋律。
谢蓝溪的心被泛滥如河海的光芒照亮,半首残缺的歌里,默默忍了好几回泪。
唱罢,过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余荻安凝望他的眼睛:“蓝溪,这是送给你的歌。”
谢蓝溪猛地转过头去:“你别看我。”
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啊,余荻安挠挠脑袋,之前他送歌给别人的时候,女孩们都很高兴,咯咯直笑,什么委屈都不记得了。
余荻安纳闷得很。
差一点,就要在他面前哭出来了。谢蓝溪拼命眨眼睛,男人的成长过程中,眼泪总是不被允许的,他知道余荻安不会在意,但他不想在余荻安面前表现得像个脆弱的废物。
余荻安突然没头没脑地说起:“明天去圣母院吧。”
谢蓝溪不解:“怎么了。”
余荻安把牙磨得作响:“我要多拍几张照片,不能白白给老外庙添砖加瓦。”
第二天余荻安在圣母院门口,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跟上帝商量了半个多小时的发大财的事儿。
其实戒指没有等太久,一年后谢蓝溪就从那个与谢氏交好的华裔收藏家手里买了回来,装在丝绒盒子里。
再三个月后,它被人用力地丢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在音响后的角落静静躺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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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余荻安揽着谢蓝溪的肩膀,身后是残破的圣母院,余荻安闭着眼睛,谢蓝溪偏过脸看着他,他五官生得冷感十足,注视着余荻安的侧脸却温柔而腼腆,黑眼睛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他们挨得很近,谢蓝溪的嘴唇几乎要擦过余荻安的脸颊。
少年的心意被永久定格在照片上,余荻安将照片珍重地放进钱包里。
就让这个十九岁的谢蓝溪陪着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