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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视奸成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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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秋,天色渐暗。
逼仄的出租屋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客厅角落的一台电脑。
余荻安盯了太久的屏幕,眼睛发酸,索性闭上,仔细聆听监听耳机传来的音乐。
新入的设备虽然是二手的,但在音质性能上比起之前那台老古董好了太多,不枉他软磨硬泡跟人还了三天价。
这次的客户是一款国产独立游戏团队,由三个在校大学生组成,他们包揽了游戏文案、美术和视效,却没有专业的音乐制作,demo上线后有了不错的反响,但想要打开市场,还需补上原声音乐的短板。
发来的要求简单到好笑:按照游戏风格制作,好听就行。
好在余荻安作曲从不拘泥于风格,从电音、古风到R&B都能写,看过游戏PV后就直接撸起袖子上了。
最后一遍确认无误,余荻安打开聊天框,把文件发了过去。
对方秒回:“速度好快!我现在就去听,感谢妈咪么么么。”
余荻安哭笑不得,客户头像是个粉色双马尾的二次元Q版角色,他入乡随俗,认认真真敲下:
“不客气,宝宝老师。”
“大神你萌……”
他摘下耳机,随意拉伸几下,全身的骨头咔吧作响。
刚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余荻安想起什么,重新打开对话框,正斟酌着,该怎么引导对方表达修改意见,字还没敲完,手机就响了:
银行到账80000元。
对方连珠炮似的发来消息:
“一听前奏就知道稳了啊啊啊!”
“搭配上结局动画看,我们几个听得一直袅袅!”
余荻安顿了顿,删掉打好的字,关切道:“那还是要擦一下……”
“是眼睛袅袅啦!总之,我们一致觉得很完美了,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余地,尤其是高潮的那段小提琴,听得我心都揪起来了,有一种梦想触手可及的感觉。”
得到这样的反馈,余荻安不由舒了口气,他将桌面上的另外几个文件合并压缩,那是昨天随手做的几版变奏,根据游戏剧情变化可以穿插使用。
想了想,将文件包命名为《祝福》。
文件发送的进度条走完,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轻轻点了右上角的叉号,彻底关闭会话。
梦想……吗?
四年前,余荻安是乐坛风头最盛的顶流,在第一场演唱会前头也不回地离开,放弃为之奋斗多年的梦想,自此退圈。
留下一地鸡毛,与无数人的叹息。
几经辗转,他成为国内最大音乐论坛上大名鼎鼎的匿名作曲师D,却仍会为这两个字动容。
他的梦想已然面目全非,不知归处。
有幸能托举别人的梦想,是他作为D的最大意义。
余荻安打开手机银行,把钱转给合租室友江旭,江母重病住院,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
想到刚搬来这里时江母对他的关怀,余荻安打开论坛,又接了一单。
今晚估计又要熬夜了。
一看时间,连续工作将近八个小时了,余荻安摸摸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他煮了冰箱里剩的半袋速冻馄饨,又加了把鲜亮的小青菜,很快连锅端上桌,一边吃一边打开微博。
登录好久未用小号,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
谢蓝溪。
想到这个名字,余荻安就咬紧后槽牙。
他最忠诚的助理,最好的朋友,最喜欢的人。
只不过,这一切前面都要加上曾经了。
余荻安愤愤地想,当初喜滋滋抱回家的小狗,流落街头,又脏又瘦,对人防备心很强,他费尽心思养成皮毛光滑的大金毛,粘人又乖巧,却不知何时长成了一条专逮着他屁股咬的白眼狼。
注意力重新放回手机上,空荡荡的首页躺着一条新鲜出炉的微博。
余荻安火速切掉页面。
他才不关心这条白眼狼过得好不好。
余荻安把馄饨往嘴里送,在热搜词条里欣赏了几位同行的绝美生图,又浏览了几条评论区吵得堪比三战爆发的社会新闻。
刷到拇指发麻,眼神放空,最常访问那栏的未读红点依然像伊甸园的红苹果一般蛊惑人心。
颠来倒去又看了几个视频,余荻安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他再也无法忍受,飞也似地点开谢蓝溪微博,仿佛速度慢一点,就会被谢蓝溪本人当场逮捕。
第一条是谢蓝溪出席企业家大会,西装笔挺,冷峻英挺地站在一群头秃矮胖的中年人里,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犹如一柄出鞘的刀。
可恶的资本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do了?
日理万机的总裁也得抽空躺下冰冷的手术台是吧。
余荻安酸溜溜地想,继续往下翻。
第二条是半个月前发布的,发布时间半夜,他拍视角,谢蓝溪端坐在会议桌主位,神情严肃地看着幻灯片,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看起来有些疲惫。
余荻安手指顿住。
谢蓝溪过去当他助理时也是个工作狂,除了要负责对接他的工作,还要由身到心、从内到外地服务他的日常生活,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现在当上公司总裁了,还跟以前一样拼命,累成这副德性,实属钻钱眼里了。
活该!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手机。
余荻安眼前浮现出谢蓝溪为了应酬,喝酒喝到胃出血的模样——
当时,谢蓝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轻吻他的手指,小声说:“哥,相信我,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余荻安的心脏仿佛被攥住了。
他点开评论区,在诸多叫老公的评论里挑出一条“谢总注意身体”,顺手点了赞。
然后,无事发生般往下翻。
第三条,一张照片映入眼帘。
灯光昏暗,茶几角落摆放着半杯红酒。谢蓝溪仰躺在沙发上,没有露脸,衬衫领口敞开,扣子只扣了几颗,平整紧实的腹肌在丝质衣料下若隐若现,宛如一尊饱蕴力量感的古希腊雕塑。
不像精心挑选角度的摆拍,倒像是醉酒后随意的自拍,构图奇怪,光线也不好,但偏偏色气满满,有种漫不经心的撩人。
余荻安像被烫到一般,啪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经济下行,连娱乐公司总裁都要下海了吗?!
余荻安痛心疾首:
谢蓝溪变了,变得彻彻底底!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谢蓝溪十七岁到余荻安身边做助理,彼时的谢蓝溪青葱如高中生,又嫩又俊俏,被人调侃要不要出道做演员时,只会不知所措地躲到他身后。
他们朝夕相处四年,从上下级变成恋人,余荻安也从无人问津到万人瞩目。
陷在舆论漩涡里苦苦挣扎时,余荻安曾无数次庆幸,身边还有个值得交托全部信任的人。
可是,余荻安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切都是他在自我感动,自欺欺人。
他红得突然,红得超出预期,公司对他有了防备之心,于是拟出一份不平等条约,要求他放弃以后的演艺自由和作品版权。
偏偏这份卖身契,是谢蓝溪哄骗他在酒后签下的。
东窗事发后,面对他难以置信地质问,谢蓝溪居然还有脸微笑:
“哥,我为我们的未来铺好了路。”
于是,在演唱会开始前一小时,他与谢蓝溪决裂,夺门而出,自此消失在娱乐圈。
手机突然响了。
余荻安猛然回神,接起电话,是江旭。
“阿姨怎么样了?”
江旭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可能是恶性肿瘤……”
两人陷入沉默,余荻安握着手机,心下几番叹息。
江旭是他高中同学,昔日同窗兜兜转转又在他乡碰面,他无处可去,幸好江旭开了家小吃店,收留了他,江母更是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照顾。
平时店里忙的时候他就去后厨帮忙,不忙的时候他就窝在房间里做音乐,日子过得也算自在。
前些天,江旭的母亲在家突发晕厥,江旭匆匆闭店,带母亲去省城看病,一走就是好几天。
“我收到你的转账了,兄弟,谢了。唉,我现在这情况,真说不出让你拿回去的话,我都记着呢,以后一定还你。”江旭已然哽咽。
余荻安赶忙说:“没事的,阿姨的身体最重要,该做的检查一定不能省。我这几天应该还能接到单,缺钱直接问我要。”
电话挂断,余荻安查看账户余额,数字少得可怜。
虽然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转给江旭了,但几乎是杯水车薪,如果之后确诊,手术费用将是他们俩完全无法承担的,必须提前准备。
想当初,他出席一场商演活动都随随便便几百万收入,每年版权费也以千万计,哪里会在乎这点小钱?
今时不同往日,光是治病救人的一百来万就足够让他头疼的了。
怎么才能在短时间内弄到一大笔钱呢?
余荻安焦躁极了,却不小心被江旭养的猫碰洒了碗,汤汁洒在手机屏幕上,手忙脚乱地擦。
小猫糕糕浑然没有闯祸的自觉,三两步跳上桌子,围着馄饨汤打转。
闲鱼买的二手餐桌立刻不稳地摇晃起来,余荻安连忙护住桌子,没好气地冲小猫道:
“都怪你!明天别想吃罐罐了,给我好好减肥。”
糕糕矜傲地走远了。
余荻安看看手机,好在没误触到什么,他收拾好碗筷,起身走向厨房。
重新坐回桌前,忙到凌晨,倒头睡去,难得一夜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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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余荻安睁开眼,习惯性去摸枕边的手机,打开微博,差点被卡到闪退。
未读私信999+。
他瞌睡直接吓没了,恍惚间还以为又回到几年前炙手可热的时候,狠狠掐了把脸,才确认不是噩梦。
私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问他出不出参观机会,还附上了令他瞠目结舌的报价。
余荻安不明所以,把私信翻到最底下,赫然是一条中奖通知:
【恭喜您!在本次“极声唱片参观体验活动”转发抽奖活动中幸运中奖,获得免费参观资格及现金奖励!
温馨提示:本次活动全程直播,由公司执行总裁谢蓝溪亲自带领参观。请凭本短信及个人有效证件准时到场。】
余荻安脑子里轰的一声,颤颤巍巍地点开主页。
最上方,赫然是昨晚不小心手滑转发的抽奖微博。
发帖人——
@谢蓝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