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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计上心头方知愧 两年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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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光阴如指间流沙,在无声间消逝。这已经是我在冷宫已整整熬过的第六个年头了,虽年纪尚幼但却肩负着极重的劳作,无论是□□还是心灵都在看不见头的搓磨日子中渐渐麻木。每每纷发月钱分到我手中时,早已所剩无几。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刻骨铭心,每一时都忍辱负重。
没有权势是何等无助。
与其在看不见头的劳苦日子里搓磨,不如拼尽全身力气,耗尽一生去追逐,去拼,去抢,即使满身伤痕,即使头破血流。
我定定的站在原地,忽然一双小胖手突然环住我的腰。我面无表情地低头,是五雀儿。肯定又东张西望没跟上,见我走远,才小跑着追来。
我没吭声,提着水桶往前走。
“小溪,这是去哪儿?”如若见到我,总会搭话。
只是她每次见到五雀儿,总会愣神片刻,情绪激动时甚至会有些疯癫,如今已好了许多。神志清明时,她常常赋诗读书;闲暇时我常蹲在门口听,她从不驱赶,还会邀我进去喝口茶,讲几句诗。有时,比冬宛她更像是个母亲。
“烧点水,给他洗洗。”冷宫待遇本就不好,许多曾经的主子早已蓬头垢面。每年来到这儿犯事的宫女,大多干几个月便病走了,唯有我被年纪和五雀儿拖住,一耽搁便是六个春冬。
在这冷宫里唯一的好处,就是宫规不算严苛,房间也多,尚有空间容他洗澡。
五雀儿已经六岁了。如若说,他和他生母小时候一模一样,听闻皇上与五雀儿的娘——曾经的贵妃娘娘是青梅竹马,恰巧的是,他们二人正是六岁相识。
我心不在焉地伸手,揉了揉水中五雀儿白皙软嫩的脸蛋,如立冬的第一场大雪。他适应力极强,又或许因我总把吃的留给他,即便冬宛不在了,他也一点未瘦。
他感受到了我的触碰,一脸不可思议地望来。我与他之间,话少得可怜,基本是我单方面喊他吃饭、睡觉,其余时候几乎无话。
“明天……我带你出去玩。”因着心中盘算,我刻意将眼神放得温柔,“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五雀儿听了,乖乖的点头。
好孩子,只等明日见到了皇上,你我二人的命运便会缠在一起。就算不能平步青云,但也总比在这冷宫当洒扫宫女好。
冷宫守门的青年叫时城,是当年同冬宛一起来的。他打听到,皇上这几日会来冷宫附近,如若是太后同系的族亲,也在此处,太后终是放不下她,只是如若曾殿前失仪、又失心成疯,至今未能放出。
时城说,他会等嬷嬷睡熟后开门,至于如何让皇上见到五雀儿,就全看我自己了。
寅时,天未亮,我一夜未眠,盯着窗外星辰良久。我自小耳朵灵,听见锁响,立即唤醒五雀儿,语气尽量放软:“五雀儿,快起来,我们能出去了。”
他揉着眼,眯眼看我,困得浑身无力。
我亲了亲他的脸蛋,抱他轻哄:“乖,别出声,我带你走。”
他睁大黑亮的眼珠,伸出小手摸了摸被我亲过的地方,心里大抵在想,一向冷漠的我为何突然变了样。
我牵他的手,蹑手蹑脚从冷宫缝隙溜出。
因为我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只听时城说,一直往前走有一条河,皇上和太后会从桥上过。
巡夜侍卫不往冷宫这边来,我一径向前,终见到荷花池。月光未褪,洒落池面,美得令人失神。我睡意全无,靠坐在池边杂草丛中,五雀儿躺在我怀里,也在好奇张望。我们俩,都是未见过世面的可怜人。
这或是我们这些年来仅有的温存时刻。
往后又待如何,我能否靠得住他,以此继续往前爬,为自己终谋一个好去处,无人能回答?
五雀儿毕竟还小,不多时又睡着了。细长的睫毛被月光映得微亮,多么漂亮的小孩,皇上一定会喜欢。
之后的我再未合眼,日出时分天光愈亮,我反而更清醒。可时间一点点流逝,皇上却迟迟未现。再等下去,嬷嬷若发现我没起身干活,肯定明白我带着五雀儿跑了。
嬷嬷常警告我,不许我把五雀儿带出去,不然她没法活,但她从没想过,我和五雀儿难道就不想活吗?
皇子有皇子的待遇,公主有公主的命运,凭什么我们要在冷宫受苦?这让我怎可能甘心。
一阵脚步声响起,我急忙抬头望去,同时推醒五雀儿。那一身黄袍实在显目,这让我笃定那肯定就是是皇上,而且他的身旁还跟着一位遍体罗绮的老妇人。
五雀儿迷迷糊糊醒了,此刻我脑子飞转,怎样才能引起皇上注意和怜悯?我看向怀中他,紧咬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荷花池推去。
“砰”的一声,五雀儿落进水中。他在水中不断挣扎,我睁大眼捂嘴慢慢后退,生怕被侍卫察觉。
这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落水的五雀儿。
“谁家的孩子,竟敢惊扰圣驾?”随行公公扫了一眼,随即听候皇上旨意。
“捞起来吧。”太后不紧不慢地说,“许是哪个将军儿子进了宫。”
那老太婆的语气,明摆着要定罪。
侍卫将五雀儿捞起,动作粗鲁地带至皇上面前。他额头在水中磕破,血盖住半张脸,我蹙眉,心里掠过一丝担忧。
好在皇上和太后看见他时,都愣住了。五雀儿不愿说话,只被水呛得咳了几声,撅嘴跪在地上。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没见过?”太后急切先开口,“叫什么?几岁了?”
五雀儿抬头望太后,我离得太远,看不清他表情,却比谁都焦急。
五雀儿,快答啊。
“六岁。”五雀儿终于出声,“他们,都叫我,五雀。”
太后听了,眼珠微转似在思索,随即看向脸色铁青的皇上。
“哎呦!五雀儿你怎么偷跑到这儿来了!”平日里养尊处优、慢悠悠的嬷嬷,此刻却比谁都快,“噗通”跪在皇上面前,哆哆嗦嗦喊道:“拜见陛下,太后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仍一言不发,只等太后问话。
“你认识他?”太后盯着嬷嬷,“这孩子,怎会与秦氏如此相像?”
所有问题都堆到嬷嬷身上。我躲在假山后,脸上掠过一丝快意。都是报应,是她把所有事压在冷宫,她活该。
“当年秦氏进冷宫时就已有身孕,”嬷嬷哭得撕心裂肺,“冷宫消息闭塞,老奴多次上报都石沉大海。后来秦氏生下小殿下,过了一个多月便病逝了。好在当时有位刚生育的宫女进了宫,是她一直抚养小殿下,才让他平安长大。”
既然她一口一个“小殿下”,明摆着说五雀儿是皇上的种,我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地憋出几滴眼泪,也跟着哭喊跑出去:“五雀儿!”
同样噗通一声,我跪在嬷嬷身后,抽泣道:“拜见皇上,太后娘娘。”
“是奴婢失误,没看好五雀儿,让他溜到这儿来了。”我越哭越大声,惹得五雀儿频频望来,“自从我娘走后,一直是如若娘子和奴婢在抚养他。定是如若娘子平日太娇惯,才让小殿下这般调皮,不慎掉进了水里!”
我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中,全然没有注意到五雀儿迷茫不解的眼光。
皇上似乎沉浸在多了个儿子的惊喜中,并未细问。我面对两位威严长辈,眼泪真情四溢地流下。
若是稍有含糊,是真的会被乱棍打死的。
但皇上的目光一直落在五雀儿身上,他俯身为五雀儿拭去脸上的血,眼中情绪翻涌。
“就叫李绪吧。”皇上对太后说,“他母妃以前住的宫殿,就让他住着。如若……也接回宫里静养吧。”
皇上拍了拍五雀儿的肩,未再看如若,转身离去,留太后处置后续。
见皇上远去,太后悠悠走到我身边,我隐隐约约嗅到香灰的气味,太后禅静自若,她对我说:“如若是因秦氏患上失心疯,一看见这孩子,怎肯养他?”
我抹掉脸上眼泪,答:“如若娘子对奴婢有恩……”
太后欣慰地笑了,她并未责罚嬷嬷,什么都未追究,仿佛一切皆在她眼底,看得分明,却也通融。
她走后,嬷嬷用力掐我胳膊,恶狠狠道:“你这小妮子!差点害死我!”
我没说话,只是颤巍巍上前想抱住冻得发抖的五雀儿,他却推开我,额上血仍在流,不肯接受现实,那一刻五雀儿终于明白自己的身世,但那颗安宁对我敞开的心再次合上,无法再次相信我。
愧疚在我心底蔓延,我直直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之后,五雀儿便被其他带走安置。如若出了冷宫带走我。
皇上下了圣旨,恢复如若“静妃”名号,由她抚养五皇子李绪。
自那以后,我一直想躲着李绪。他身边随从不多,或许是还念着我这个“姐姐”,每日起居仍让我准备。
再者,便是拜见静妃时能远望一眼。可静妃不敢见李绪,每次都由我应付。日子一天天、一年年过去,李绪越长越高。本就不熟悉、没有血缘的亲情,在悬殊的地位中,渐渐地又有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