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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愁容布衣残血污     天 ...

  •   天刚蒙蒙亮,母亲也贪早起了,给采薇做了几个烙饼放在采薇的行囊里就出发了。
      她裹了紧实的平胸布,外头穿着父亲的粗麻衣——针脚粗糙,边角磨得发毛,却洗得干净。脚下是一双草鞋,鞋底垫了两层干稻草,勉强隔些寒气。除了脸上透着点女子的白净,身形比寻常十七岁男子矮些、窄些,乍一看去,和贫苦少年没什么两样。
      一路向东,毫无生机。
      太阳已经升的高高,终于遇到了个能见人的村子,村口屋院有一个衣服破败的老农跪在地上,挨着人的训斥,她连忙躲在树后。
      “快点!别装死!钱呢?粮呢?呵,你这不要脸的冯家富,欠我家的租金拖了多久了?还家富,改名狗贫吧!”
      那少年浑身穿着绸缎,料子光滑,领口还绣着浅淡的花纹,一看就是地主家的子弟。
      他踢了踢老农的膝盖,语气里满是轻蔑。“我爹就是心太软,好心让你们缓着交钱,反倒让你们蹬鼻子上脸,有了赖账的勇气!”
      颜采薇握紧拳头,虽不知具体何情况,火气仍从心里冒。忍住啊颜采薇,现在不是你见义勇为的时候。
      少年见他不回答,上前就一巴掌打翻了农户,又追着倒在地上的农户揍,一拳两拳,把人打出鼻血了才起身,嫌弃地甩手。
      颜采薇再也按捺不住,正要冲出去理论,却听见那少年居高临下地撂下狠话。
      “本少给你两条路选。你要么交钱,要么把你女儿嫁了。你屋里估计也就个稻种和一点粮食值钱了,不过又值几个钱?识相点就早点把凤丫交出来,这样我还能赏你几个铜板,请个大夫给你治治这破身子。”
      少年抬头看了看天。
      “又深秋了,等明年开春再还不上租……你明白的!”
      那老户倒在地上,鼻孔不停冒血,糊的脸都是血。少年也懒得听农户嘟囔什么,踢了两脚,转身带着两个仆从走。
      颜采薇赶忙冲上去扶起老农,和躲在屋里晚一步跑来的凤丫把他扶到屋里。
      凤丫拿水过来,一点点洗掉了父亲脸上的血印,又扶他躺下睡觉。采薇给老户把了脉,还不伤及根本,微微放心下来,简单给他做了治疗包扎。
      二人处理完他伤口,凤丫回头抓着采薇手腕去了外面。
      凤丫打扮得利落,一尾盘靓条顺的麻花辫,皮肤黢黑,身体殷实,衣服整洁,除了袖子刚刚沾了点土灰。
      她眼眶泛红又要掩饰刚刚哭过,擦了擦脸。“姑娘,你肯定不是我们或者周围村的,我没见过你。你一个人出门干嘛,不安全。”
      颜采薇吓一跳。“凤丫姑娘,怎么知道我是女子的?”
      凤丫看她这无措的样子,苦笑了一下,带着些无奈。
      “远看还好,近看啊,你这脸就不像是男的,你胳膊细脖子细也不像是男的。你干啥要像个男的?”
      颜采薇竟然要创业未始就中道崩殂了。她犹豫了片刻,见凤丫眼里只有关切,没有恶意,实在是个可爱的农家姑娘,才小心说。“我想参加东边刚打下益阳的那个起义军。”
      “我们那消息最灵通的大娘说,队伍里都是农民,和陈胜吴广黄巾军是一挂的,因为没地没钱、缺衣少食造反了。”
      跟着他们,才有机会推翻暴承,打击游牧民族。
      凤丫有些惊讶,造反掉脑袋的事情,竟然也会有人没被打没被逼迫就上赶着主动参加。叹了口气,拉着她坐到屋内小矮凳上。
      “你家里没有人要照顾吗?为啥要想着参军?”
      “我娘在家。你知道黄河吗?黄河北边都被朔人打下来了,死了很多人,我想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谁会不知道黄河呢?那条孕育了汉族的母亲河,自商周汇入战国,自秦汉奔腾到隋唐。
      那群彪悍的草原人过了黄河,不得像砍瓜切菜一样一路顺利打到长江……
      凤丫不禁打了个寒颤。
      虽然难说汉人在汉人政权里就一定过得好么,可至少活着,每日累死累活少点饭吃。但那些北方的少数民族,是真屠杀抢劫无恶不作。历代死在他们马蹄下的人,数不胜数。
      二者都不咋地,但活下来总归更好吧。
      活着的想法是当世最普遍的想法,谁不是拖家带口,如何贫苦身边也还有亲人朋友,如果自己死了,他们怎么办呢。再说,自己也不想死。
      真正起义的,只有那一些。一小部分人,一小点空间。
      凤丫撑着脑袋,摇摇头。不愿想什么伟大牺牲死亡的事,转移了话题。
      “那你是从哪来的?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我从西边纺文镇来,走了三个多时辰,大概三十里路。”颜采薇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脚踝,“我叫颜采薇,颜色的颜。”
      听到“纺文镇”三个字,凤丫的眼睛亮了亮,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瞬间冲淡了眉宇间的愁苦,显得格外鲜活:“纺文镇!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去镇上赶集,去过一次呢!”
      她说着,语气里满是怀念,嘴角微微上扬。
      “那时候虽然也穷,但我爹还是给我买了糖葫芦,还有一双新布鞋,还买了一支毛笔——我那时候可开心了,拿着毛笔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写了一下午。”
      如果可以永远留在童年就好了,娘活着,家里有余粮,爹的腿好着,哥哥们在家,弟弟刚出生……
      颜采薇看着凤丫脸上的笑意,心头的沉重也淡了些,不由得也笑了起来。她也最喜欢镇上的糖葫芦,裹在外面的糖浆厚厚的,晶莹剔透,咬一口便能甜入心头,每一颗山楂上的糖,她都要细细品味,慢慢享受。
      “真好,也许我们小时候还见过呢,在集会擦肩而过……”凤丫拉住颜采薇的手,晃了晃。
      “那你呢,你姓什么?”
      “我们这是冯家村呀,都姓冯,我爹叫冯家富。”
      她娘叫何兰兰,隔壁村嫁进来的,得了重病走了。
      她想到了母亲,低头没再说下去。
      颜采薇拍拍凤丫的背,凤丫擦擦眼泪,又没忍住,靠在颜采薇肩上哭了。
      她两个哥哥冯立春、雨水,征兵出去了,多年没回,弟弟春分小小年纪得病死了。
      团圆便是家肥事,可她呢,连团圆的希望也没有了。
      “我爹三四年前在田里,撞见那个地主儿子冯求真和另几个人醉酒,调戏北村口的冯晓晓,我爹拦着他们让晓姑娘跑了,冯求真一群人把我爹的腿打瘸。”
      颜采薇轻轻拍了拍凤丫的后背,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凤丫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原先我家是不欠租的,我和我爹能把田里照顾的很好,就是因为爹断了腿……”
      兴许还有点冯求真老是往田里扔各种垃圾、杂草、石子、臭水的缘故,自那以后才欠了租。利滚利,现在还不上了,亏人家一大笔。
      “我们知道是咱租人家地欠人家钱理亏,本本分分种地,努力还,可前几日那冯求真突然要我嫁给他表弟,一个傻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我一点也不愿意嫁给一个傻子。我的泪许是要流尽了……”
      说起,她先是委屈,心里又生起一种愤怒。
      采薇握住凤丫的手,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既然是如此,直接逃跑是最好的。
      “除了欠租,还欠不欠税?”
      说来话长,要吃人的冯求真竟然吐过几个子,让冯雨水去替他的徭役之后再去服兵役,好处是他家帮忙交六年的税金。
      后来税金额度越来越高,冯求真还是咬咬牙交了,觉得自己大亏,还有那次自己好事被冯家富坏了,越来越怨恨凤丫一家。后来他想到冯立春冯雨水可能死战场上,那还担心什么,疯狂针对凤丫二人。
      明明自己已经过得惨痛至极,凤丫此时还是想到了颜采薇。凤丫转了转心情,抬头看向她,语气里满是关切。
      “快中午了,你走了两三个时辰,肯定饿了吧?我去给你拿点芹菜苕根吃,你别嫌弃。我家就剩一点点粮食了,要留着过冬,实在不能给你吃……”
      芹菜和苕根,地里挖的野菜草根,没什么滋味,能勉强充饥。颜采薇连忙摇头,伸手按住了凤丫的胳膊,婉拒了这份为数不多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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