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竹槿依旧》若水长东

1、弃官潜道居山野 入梦逢仙问苍生 且说曾

　　且说曾有一人，观世之大乱，民之艰苦，妄求改变世道，为之奋斗十数年，终求得一小官，其中尝试百家法，或倡仁政，或言法治，或谋兼爱。
　　或是权微，或是世乱，其未有一法可挽乱世至太平。心灰意冷之际，忽悟天地自有常道，非其一人可改之，遂弃各法从道，遁入齐鲁大地一山。
　　山无名，道人自结草庐为观，号宁泰山人。寒来暑往，道观修缮，收容无家孩儿，同耕后山农地自更生，教一方民众顺势而为，知足作乐。
　　偶有一日，清晨露水凝，群山露残影。宁泰山人开窗望景，雾色棉棉如絮，金日依稀未出，道人漫步过阶，盘膝于青石之上，闭目打坐。
　　初时，耳边尚闻山风穿林，渐而心息渐沉，物我两忘。
　　身轻如羽，竟随那流雾飘然而起，直上九霄。须臾间，豁然开朗，见一处仙境，瑶草琪花，琼楼玉宇，仙气盎然。道人不觉向前走两步，惊而低头，一小石上“天境凤凰苑”五个金篆字。
　　苑中有一水池，澄澈秀静，旁有一梧桐树，枝繁叶茂。池边栖一彩凤，身披五彩翎羽，流光溢彩。那凤凰眉目间，无半分仙禽的悠然，反凝着一股愁绪。凤凰听得仙人踏来，引颈长鸣，声震四野，竟带了几分泣血之意。
　　宁泰山人正自诧异，那凤凰躲入梧桐树后，带起几片心形的桐叶簌簌而落。只见树影间腾起淡淡的金光，裹着梧桐的清气漫开来。
　　桐叶旋落，转瞬化作个少女，全身素白。那姑娘倚在树木上，警惕地望着道人。
　　道人提袍前行，仙石却始终待在他前方一步，原地打转，怎得也近不了仙池古树。
　　姑娘打量着道人，看他并无杀气，面光柔和，便放下心来，抬手施法解了仙石禁令，仿佛是请道人过来聊天。
　　不知何处白鹤鸣啼，仙气萦绕，仙官踏祥云而来，身着锦衣华服，手持玉册，面露慈祥。他看了看道人，转眼笑着看向姑娘。
　　小无名，你可以去人世轮回了。
　　道人些许紧张，见仙官眉眼含笑，慈祥如老君，放松下来。
　　道人作揖：“仙君，凤凰姑娘，在下宁泰山人，晨起打坐，误入梦至此，扰君要事。”
　　仙君挥挥手，并未介意：“相见便是缘。想必宁泰山人是从人间来，人世如何了？”
　　这小凤凰，得知了人世残乱便天天吵着要去投胎转生拯救人世，而今有资格去了，让她提前了解了解。
　　道人摇摇头，念了一段书。“当世文章《备陈大饥疏》有言，如安塞城西有冀城之处，每日必弃一二婴儿于其中，有号泣者，有呼其父母者，有食其粪土者……”
　　剩下的文段，他连看都不愿再看，更别谈记忆。
　　那无名姑娘闻言，眼中浸满哀愁，两行清泪落下。
　　她扶着树干慢慢滑倒在地上。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仙君，你是神仙，你看得见这人间疾苦，对吗？虎毒尚不食子，可他们却要易子而食……那么多无辜的人，什么错事也没做，就要被活活饿死、被乱兵屠戮吗？”
　　她忽然抬头，扶着树干站起来，声音从哽咽变得铿锵有力：“如果你们这些神，我们这些身负仙力的仙子，都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我们还配被称为神仙吗？！”
　　仙君眼里流露赏识与疼爱，摸了摸白胡。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善恶、阴阳、正邪、是非，皆是有无相生，难易相成。存在恶，才会有善，存在善，才会有恶。我若强行抹去所有恶，善也会随之消散；我若挡下所有苦，所有乐也消失不再。这并非冷漠无为，这是世界的规则，是我不得不遵守的道。”
　　无名姑娘意欲反驳，仙君摆摆手。
　　“我明白你的想法。世间阴阳正邪不可分割，有阴就有阳，万事自有定数……”
　　无名目光暗淡，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也不愿再听下这解释，打断了他，化作凤凰钻入云白深处。
　　仙君笑了笑，言语中是对无名的包容。抬手点了点凤凰飞去的方向，看看她，又闹脾气不听话四处飞。
　　道人旁听二者的对话，早已红了眼眶。他正要开口问仙君，若阴阳皆有定数，善恶归于一，为何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为何有人易子而食，有人山珍海味？有人历经万劫，有人一生安乐？
　　那些痛苦的黎民百姓是活该吗？
　　一只赤红的凤凰仰天长啸，声音尖细凄厉。她振翅高飞，在天境凤凰苑上空盘旋三匝，而后敛去仙光，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俯冲下来抢走玉册，而后冲破云层，消失不见。
　　仙君缓缓落在道人身前，庄严中处处透出对无名的关爱与心疼。“人间苦境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小无名一生，必定经历惨痛，命运多舛，可她要经历的，也不过是人间苦难的千万亿万分之一。”
　　宁泰山人欲开口，仙君愁眉微舒：“道人是为世事痛苦烦闷罢，我都明白。人世的美好不能骤得，是需要在苦难中奋斗得来的。有首诗，请道人一阅。”
　　一幅卷轴落在道人掌心，道人讶异。
　　古道烽烟蔽远空，山河破碎几人同？
　　白骨堆中悲泪涌，烽烟烬处盼和融。
　　巾帼挥戈平乱世，须眉纵马定苍穹。
　　荒丘尽化桑麻地，浩气长存贯始终。
　　宁泰山人将卷轴看了又看，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无名此去，是与万千脊梁同去，共以凡躯承大道，以亮光照长夜。巾帼，不是她一个人，天下，终究是全天下人的天下。”
　　道人再看一次，抬头欲问，可见仙气愈发浑浊，宁泰山人感受到一切都在模糊，直到仙君的面容由白雾遮挡，他无措地向前伸手，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
　　宁泰山人向下坠去，耳边萦绕着浑厚有力的声音。
　　“凤凰仙子无名投胎轮回，若历经千辛万苦，渡化劫波安天下，则赐名赐号，入凤凰族谱，赐天境官职。”
　　那慈祥庄严的仙君，坚韧善良的凤凰仙子，原来都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