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裂缝 卓岭江莳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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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秋天总是很短。
九月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把整座城市洗成灰蒙蒙的一片。郊区这条路很安静，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响，偶尔有几片飘下来，落在人行道的水洼里。
路的尽头是一栋独栋别墅，灰色的墙，黑色的屋顶，院墙上挂着一块不大的金属牌，上面的字母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VOW。
院子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落地窗洒出来，在湿漉漉的草坪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二楼的窗帘被人拉开，一个人影晃过，快得看不清。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梧桐树的影子横斜在人行道上，像一道道裂痕。
没有人经过。这条路到了晚上就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路面，照亮那些积水的坑洼，然后又暗下去。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又亮了一下，然后灭了。整栋房子重新沉入黑暗，只剩下院墙上的金属牌还反射着月光。
V。O。W。
风又大了一些，梧桐树的枝干被吹得摇晃，叶子扑簌簌地往下落。有一片飘到了院墙上，贴了片刻又被风吹走了。它翻过墙头，落进院子里，落在草坪上，落在落叶堆里，分不清哪片是新的哪片是旧的。
夜深了。
路灯下，有一个人影。
是从路的另一头走来的，很慢，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白金色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也没擦。他走到那栋房子前面，停下来，仰头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月亮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亮他的脸。很年轻，十七岁，也许十八岁，眼睛很亮，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锁屏，揣进口袋。
他又看了一眼那栋房子，然后拎起行李箱，朝门口走去。轮子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声音在安静的傍晚里传得很远。
他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很清楚。
门内传来脚步声。
很多年前，这座城市的另一个地方，也有一棵梧桐树。
那棵树比这棵更高，更老，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得像一面墙，把阳光切成碎金，洒在窗台上。窗台后面是一张书桌，书桌后面是一个小男孩。他不爱打游戏，喜欢趴在窗台上看树，看风把叶子吹成波浪，看鸟从树枝上弹起来又落下去，看蚂蚁沿着树干爬上爬下。
他有时候会在窗台上放一点面包屑，看蚂蚁们把它们搬走。他觉得蚂蚁很厉害，那么小的身体，能搬动比自己大好几倍的东西。
他不知道它们要把面包屑搬到哪里去。
那棵树后来被砍了。不是物业砍的，是隔壁楼的邻居嫌它挡光，投诉了好几次，最后物业派人来，一个下午就锯完了。他放学回来，看到窗外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树桩，愣了很久。那些面包屑还在窗台上，没有蚂蚁来搬了。
他爸说：“树而已，砍了就砍了。”
他没说话。他觉得自己可能也是一棵树，被人砍掉了什么东西，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那棵树桩在窗外待了很久。没有人来挖走它，也没有人种新的树。它就那么秃秃地戳在那里，像个沉默的问号。
春天的时候，旁边的草长出来了，花也开了，只有它还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又过了一年，树桩旁边长出了一根新枝。很细，很嫩，风一吹就弯，但它没有断。它歪歪斜斜地往上长，像一只伸出来的手，在够什么东西。
他看到了，他没跟他爸妈说。他只是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根新枝。它长得很慢，一个月才长高一点点，但它确实在长。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东西砍掉了还会再长。只是需要时间。
很多年过去了。那栋房子已经不在了，那条路也不在了，那棵树桩和新枝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那个趴在窗台上的小男孩还在，只不过长大了，头发染成了白金色，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亮着，上面是召唤师峡谷的地图。
他十七岁那年，ID叫void，直播间的名字叫“随便玩玩”，就一直用着。头像也是默认的灰色方块，像极了一扇没开灯的房间。
开播第一天直播间里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可能是他自己，用另一个设备挂着看弹幕。
他打了一下午排位，赢了五把，输了两把。没有说话，没开摄像头，没有谢礼物——也没有人送礼物。
弹幕偶尔飘过一条：
〈void不说话吗？〉
没回。
〈操作还行，就是太闷了〉
他瞥了一眼，还是没回。
那天下了播，他看着后台的数据：观看人数47，新增关注3。他关掉页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小时候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河，现在觉得它像一道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直播。也许是因为太安静了。这间屋子，他妈不在的时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直播至少有人在说话，虽然那些人和他无关，但至少算是让他觉得不那么空。
第二天，他又开直播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播，从不间断。
慢慢地，直播间开始有人了，从几十个到几百个，从几百个到几千个！不是因为他变幽默了——他还是不说话——是因为他打得太好了。好到离谱那种，操作像开了脚本，走位像预读了未来，对线好像是在打人机似的。
有人把他的操作集锦剪下来发到B站，标题叫《这个主播是真人吗？》，播放量破了百万。
评论区里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脚本，有人说他迟早会被职业队挖走。他看到了，没回复。
他最擅长的英雄是莫甘娜。
他Q技能像长了眼睛，黑盾永远套在该套的人身上，大招进场金身，对面五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的莫甘娜。
他玩莫甘娜的时候，弹幕是最疯的。
〈这个Q是锁头吗？？？〉
〈对面走位像人机〉
〈不对劲这个莫甘娜不对劲〉
〈黑盾套得太准了每次都套在要被控的人身上〉
〈void是怎么知道对面要控谁的？？？〉
他知道。因为他在对面抬手之前就已经看出来了。那个人的走位、技能CD、队友的位置——所有的信息都在屏幕上，大部分人看不到，但他看得到。
莫甘娜这个英雄，很多人觉得简单。Q中就能赢，Q不中就废了。在他手里，Q不是抽奖，是计算。对面的习惯、走位的偏移、技能的抬手动画，他把这些都算进去了，Q才会像长了眼睛。
有一次他玩莫甘娜，对面中单选了劫。所有人都觉得莫甘娜打劫不太好打，劫太灵活了，所以莫甘娜的Q很难中。
他一级学了Q，第一波兵线交汇的时候，劫走上来补刀。他站在兵线后面，看着劫的走位。那个人习惯往左边走，每次补刀都会往左边偏一点点。
他预判了偏移，Q出手。
暗之禁锢命中了，劫被定在原地，他补了一个平A，退回去。
〈一级就中了？？？〉
〈这个预判是什么东西〉
〈劫还没反应过来〉
三级的时候，劫上来换血，他给自己套了黑盾挡了劫的伤害，反手一个Q定住，追着点了两下，劫交了闪现。
六级的时候，劫大招起手，他秒给自己套黑盾挡了劫大招的印记伤害，然后大招开启，灵魂镣铐锁住劫。劫闪现想跑，被镣铐二段晕住，他一个Q收掉。
〈劫玩家表示：你很牛B克拉斯吗？〉
〈这莫甘娜是脚本吧！？〉
〈黑盾挡大招印记这反应速度是人否？〉
那把打完，对面劫公屏打字：“莫甘娜，你真的恶心。”
他看了一眼，打字回复：“菜就多练好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菜就多练”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虾仁猪心！〉
那段时间他每天播七八个小时，从下午播到半夜。他很少看弹幕，偶尔瞥一眼，大部分时候是沉默的。赢了不说话，输了也不说话。有人送礼物就说句“谢谢”，没人送就安静地打。
但观众越来越多。弹幕开始刷：
〈void开个摄像头呗〉
〈想看看长什么样〉
〈操作这么变态 不会是中年大叔吧我的妈呀大姐〉
〈开摄像头！开摄像头！〉
他看到了，没理。
〈害羞了吗？〉
〈void不会真的是大叔吧哈哈哈哈〉
〈开一个嘛又不会少块肉~〉
他打完那把排位，等匹配的时候，靠在椅背上看着弹幕。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行，开。”
他调出摄像头设置，点了一下。画面弹出来的那一刻，弹幕停了一瞬。
炸了。
画面里是一个很年轻的男生。白金色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随便拨了两下。皮肤很白，灯光打在上面有点晃眼。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眼睛是深棕色的，盯着屏幕的时候像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他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懒，像是没睡醒，但手指搭在键盘上的样子又让人觉得他随时能打出一套连招。
弹幕瞬间刷疯了：
〈？？？？？〉
〈这是主播嘛？〉
〈好家伙~我以为是个大叔 结果是帅哥？〉
〈白金色头发好白 void好好看啊啊啊啊啊〉
〈不对劲这长相配上这操作 不合理〉
〈妈妈我恋爱了〉
〈不是啊 他长这样为什么不开摄像头啊？〉
〈早该开了这张脸能多涨十万粉〉
他看到弹幕，没什么表情，低头看了一眼键盘，又抬头看了眼屏幕。
“我要排了。”
〈哈哈哈哈哈哈冷漠帅哥〉
〈没看够！再看一会儿！〉
〈他好冷漠但我好喜欢〉
〈这脸配上这性格 绝了〉
他排进去了，选了个莫甘娜。对线的时候他操作还是那么变态，但弹幕已经不在看操作了。
〈他的手好好看〉
〈手指好长打字肯定快〉
〈他在专注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好帅〉
〈我是来看游戏的还是来看脸的〉
〈都看吧...？〉
他打完一波单杀，喝了口水。喉结动了一下，弹幕又疯了。
〈他喝水都帅啊！〉
〈这直播间是颜控天堂〉
〈我本来是想学技术的结果开始截图了~〉
他放下水杯，瞥了一眼弹幕。
“你们是来看我打游戏还是来看脸的？”
〈看脸！！！〉
〈都看！！！〉
〈看脸顺便看游戏。〉
“那你们去别的地方看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赶人了赶人了〉
〈。。。呃啊〉
那天下了播，他的关注数翻了一倍。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手机亮了。他妈发来的消息：“今天播得怎么样？”
“还行。”
“吃饭了吗？”
“吃了。”
“早点睡。”
“嗯。”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着眼睛。房间很安静，但他不觉得空了。
后来他每天都开摄像头。也并不是因为他想被看，是因为懒得关。弹幕说他好看他没什么感觉，好看能当饭吃？能让他上王者？
但他开始看弹幕了。不是主动看，是弹幕太多，余光扫到就忍不住看一眼。
然后他开始回怼了……
有些人说的话实在是太难听了，他不回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有一把排位，他选了莫甘娜，对面选了劫。对线期他用Q单杀了对面两次，但对面打野来抓，他交了闪现没死，丢了两个兵。
弹幕里有人说：
〈这波打得不行啊 被逼闪现了〉
〈狂什么狂还不是被逼闪〉
他看到了。
“我2-0-0，对面0-2-0，被逼个闪你们就高潮了？对面中单被我单杀两次你们怎么不说？”
〈哈哈哈哈哈哈〉
〈主播开始怼人了~〉
〈好怼 我喜欢〉
〈终于等到他开口了〉
那个人又发了一条：〈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打职业？〉
他笑了声，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你让我去我就去？你是谁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void说“你是谁啊”我要笑死了〉
〈主播你是真的不怕得罪人〉
那天的弹幕比平时多了三倍。有人开始录屏，把他的怼人片段剪成合集，标题叫《void终于开口了，一开口就是怼人》，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已关注我要每天来看他骂人〉
〈主播你是真的嘴毒〉
〈嘴毒但技术好爱了~〉
直播间的观众越来越多，从几万到十几万。他开始有黑粉了，不是那种故意找茬的，是觉得他太狂、太不谦虚。有人专门蹲在他的直播间，就等他失误的时候刷屏骂他。
有一把排位，他前期被对面打野抓了两次，0-2开局。弹幕立刻有人跳出来：
〈不是挺狂的吗？怎么被抓了？〉
〈就这？还路人王？〉
〈0-2 这就是你们说的天才？〉
他看了一眼弹幕，没说话。那把打完，他的数据是14-2-7，对面中单是3-9-4。
结算界面弹出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念了一条弹幕：“不是挺狂的吗？怎么被抓了？”
“我0-2的时候你们不说话，我14-2的时候你们也不说话。就中间那几分钟，你们高潮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怼 我喜欢〉
〈void你是真的不怕得罪人〉
〈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打职业？〉又有人刷了这句。
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念出来：“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打职业？”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
弹幕安静了一秒。
〈什么？？？〉
〈主播要去打职业？〉
〈哪个队？〉
〈真的假的？〉
他没再说话，排进了下一把，锁了莫甘娜。
那天晚上，他下播之后没有马上关电脑，他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几十条私信截图。有次级联赛的，有LJL中游队伍的，有青训营的。他把这些翻了一遍，最后点开了最下面的一条。
是VOW的上单Stone发来的。
“你好，我是VOW的上单Stone。我们看了你的直播录像，觉得你的风格很适合我们队。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基地试训，时间和地址我发你。不用急着回复，想好了再说。”
他关掉文件夹，打开和Stone的聊天框，打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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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出来的人比他想象的年轻。黑色狼尾，黑色短袖，黑色运动裤。整个人像一张黑白照片，只有眼睛是亮的。他站在门廊下，没打伞，雨丝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在意。
他看了江莳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
“江莳？”
声音比他想象的沉。
“嗯。”江莳把行李箱往前推了推，“你是？”
“卓岭。”
江莳愣了一秒。
卓岭，Ward。VOW的打野，队长，LPL年度MVP，连续三年入选一阵，被解说称为“节奏天花板”。
他以为来接他的会是Stone。或者至少是个领队、经理之类的人。
怎么是队长亲自来？
卓岭没给他多想的时间。他弯腰拎起江莳的行李箱，转身往里面走。
“进来。”
江莳跟上去，看着他拎着箱子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行李自己收拾，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三间。”卓岭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没什么起伏。“训练室在一楼，晚上七点集合。”
“今天不是休息日吗？”江莳记得合同上写的，每周一休息。
“你来了，所以训练。”
江莳挑了挑眉。这话说得挺直接，因为你来了？所以大家要加班。要么是下马威，要么是重视。
他倾向于前者。
卓岭把他领到房间门口，放下行李箱，转身要走。
“等一下。”江莳叫住他。
卓岭停下来，回头看他。
江莳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打量他：“你是队长？”
“嗯。”
“你刚才说，今晚七点训练，是因为我来了？”
“嗯。”
“那你觉得，我值不值得你们加班？”
卓岭看着他，没说话。那双眼睛很黑，像深水，看不出情绪。
沉默了几秒。
“值不值得，打了才知道。”
说完他转身走了。
江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他推门走进房间，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盏灯，亮得晃眼。
他盯着那盏灯，脑子里转的是卓岭刚才的表！情。那个人从头到尾没笑过，没客套过，甚至没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值不值得，打了才知道。”
江莳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嘴角翘起来。
“行。那就打给你看。”
窗外，雨已经停了，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远处的天空裂开一道缝，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把院子里的草坪照得发亮。院墙上的金属牌反射着月光，VOW三个字母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
誓言。
他不知道这栋房子里住着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今晚的训练赛会打成什么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来。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来了。
像那新枝，歪歪斜斜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但它已经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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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裂缝
